01
貓一到冬天就會覺得活不下去,即便如三花這種吃苦耐勞、拿皮肉不當回事的東西也一樣。
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大雪封門,冰淩滿樹,雪幕之下,積雪永遠沒過腳上的靴子。
它已經三天三夜沒吃過東西了。
隻是三花沒有看過《白毛女》,道不出楊白勞饑寒交迫、沒米下鍋的窘迫。
抱着一心等死的心情矗立在風中,它将自己腦補成了一隻威風凜凜的将軍,甚至連心情都帶了幾分英勇就義的成分。
俞夏就是在這個時候踩了它的尾巴的。跌跌撞撞,慌慌張張,腿腳還不怎麽利索,袋子裏的泡面稀裏嘩啦地砸了三花一頭。
三花疼死了,但是忍着沒動,它應該是希望對方能有點眼力見兒。
但是沒有。
俞夏隻顧着撿泡面,嘴裏罵罵咧咧,帶出一長串的祖宗。鞋底子一擰,擰出一聲痛心疾首的貓叫。
三花幾乎要跟她拼命了,上身前傾,做出一個攻擊的姿勢,卻聽到俞夏說:“哎呦,哪裏來的小乖乖?快要冷死了吧?”它徹底放棄了敵意。
三花當然是不想死的,至少不想這麽白白凍死。所以它回憶着之前在穆玖家蹭吃蹭喝、耍賤賣萌的本事,笨拙地躺在地上,對俞夏賣了個乖。
但是因爲并不擅長這種東西,又長了張太過高冷的貓臉,以至于俞夏覺得這貓不是什麽正經東西,撿起東西掉頭就跑。
三花真的怒了,在它不長不短的喵生中,還沒有哪個人類敢如此羞辱它的自尊。憑借着僅剩的三分力氣奮起直追,它必須要讓這個二貨知道,看它賣萌不是那麽容易的。
02
俞夏是個神神道道的家,年紀不大不小,畢業以後就進了一家工作室做圖書編輯,閑暇時也寫寫。生活過得紮紮實實,工資不高不低,除了長相以外,處處都像個爺們兒。
隻是爺們兒前幾天練瑜伽把腿擰着了,正處在打着石膏休養期間,因此三花那四隻爪子沒費多大勁兒就追上了一個瘸子。
門堪堪地開出一條小縫,三花就竄進去了,難得沒有張牙舞爪耍一通派頭,進去以後就悶聲不響地靠着暖氣片站着。
俞夏跟它大眼對貓眼地看了一會兒,皺着眉頭回身換了套破棉襖,兜頭蓋臉地将自己蓋得挺嚴實。她手裏一根拖布棍子在三花腳邊左捅一下,右捅一下。
然而三花根本不想理她,眯着眼睛矗在暖氣片前,堅固得摳都摳不下來。
那應該是沒有攻擊性的。
确定了這一點後,俞夏決定由着它去。
她腳上趿着拖鞋,一蹦一挪地蹭到了廚房。
不多時,整個屋子都遍布一股濃郁的老壇酸菜味兒。
俞夏從廚房蹭出來,一手端着碗,一手挑着面條往嘴裏吸溜着,熱氣哄得她整張臉都是紅彤彤的。
這樣的場景放在三花的貓眼裏,無疑就是一種淩遲。
顯然三花餓了很久了。更顯然,俞夏沒有要喂它的自覺。爲了讓俞夏能有這份自覺,三花弓着身子龇出貓牙,對着面碗發出一陣痛心疾首的哀嚎。
俞夏終于抽空看了一眼三花,手指在手機上迅速按下幾個拼音。
“貓能不能吃方便面?”
百度答案:
1、大姐,有點常識沒有啊?會腎衰竭的。
2、要是不擔心它油鹽過度,就往死裏喂啊。
3、方便面,喵星人最強悍的脫發劑。
更有熱心的網友回複時還附上了自家貓掉毛前和掉毛後的照片。
俞夏眯着眼睛跟三花對比了一下,果斷撥通了顧青青的電話。
她還不想落下一個給流浪貓脫毛的名聲。
03
俞夏這次掰斷腿的事兒沒敢跟家裏人說,大半的工資都花在了石膏上,剩下的一小半全部買了泡面。
她對三花說:“這是老娘所有的資産。你再等一會兒吧,我讓顧青青給你買了貓糧。”
三花哪裏懂什麽資産,卷着尾巴在屋裏轉了好幾圈,幾乎不想在這個家待了,當然,前提是它能找到比這裏更暖和的地方的話。
顧青青在電話裏答應得挺痛快,來得也快,俞夏一碗面沒吸溜幾口就聽到了開門聲。
這所公寓的鑰匙,顧青青一直都有一把。
俞夏聽見動靜也懶得起身,抱着手裏的方便面,一面吓唬三花,一面揚聲招呼。
“來了啊,趕緊給這個畜生喂點東西,它好像要吃了我。”
耳朵裏是清晰的關門聲。
隻是今天的顧青青顯得格外慢條斯理,翻了好一會兒鞋櫃也沒有走過來。
“我的鞋呢?”
隔了一會兒,一道低沉的男聲傳入耳際。聲線很好聽,不是特别溫和,甚至帶了些清冷,繞進耳朵裏還有種别樣的舒服。俞夏對這個聲音一點也不陌生,卻着實吓了一大跳。她見鬼一般轉頭瞪着來人,驚訝道:“你怎麽來了?”
“我怎麽不能來?”男人似乎有些沒好氣兒,俊朗的眉眼微微皺起,随手将圍巾丢到她臉上。
“我的鞋呢?”
他似乎特别介意這件事兒。
俞夏就指指鞋櫃上挂着小鎖的格子。
“鑰匙在倒數第二個抽屜裏。”
“你藏我鞋幹嗎?”
“這不是……怕落土嘛。”
“一個星期沒來,能落多少土?”
俞夏沒吭聲,吸溜吸溜地挑着面條吃,看上去很專注的樣子。
她沒敢告訴喬顔回,那是上次她同事要來,她特意藏起來的。
本來嘛,一個二十四歲的大姑娘家裏放着雙男士拖鞋,就算實話實說,這東西是我一塊長大的青梅竹馬的,我們兩個之間是純潔的開裆褲友誼,也是沒什麽二百五願意相信的。
更何況,她這個竹馬的性格又那麽讨人厭,以至于她瘸了也不想叫他來幫忙。
喬顔回說:“顧青青在電話裏說你快要下肢癱瘓了,我瞧着還是挺靈泛的。”
他說的靈泛,指的是俞夏阻止他将泡面扔到垃圾桶裏的過程,當然,阻止未果。最可氣的是,俞夏摔在他腳邊兒時,還被走回來的喬公子奚落了一句。
“想碰瓷兒?”
俞夏現在完全沒有好氣兒,對着他翻了一個碩大的白眼,說:“顧青青有病啊?幹嗎叫你過來?就算她趕着約會不能晚點來嗎?有異性沒人性。還有,你憑什麽把我的泡面全扔了?你聞不了這個味兒,别人都不準吃了?”
喬顔回嘴角微彎,笑得挺不是東西的。
“防腐劑吃多了會得老年癡呆,你想提前把大米飯塞到鼻孔裏嗎?”
氣得俞夏額角一跳一跳的。
喬顔回一直堅定不移,覺得她老了以後是一定會癡呆的,即便她每天二斤核桃地吃。
俞夏氣死了,揮着拳頭就往上沖,卻被喬公子輕松撂倒。撂倒的姿勢自然毫無美感可言,以至于喬顔回都懶得看她。他一面卷着袖子進廚房,一面頭也不回地說:“把你盆裏的東西倒了,半個小時之後吃飯。”
俞夏盯着手裏的半碗泡面,感受着額角青筋的跳動,從牙縫中擠出一個字:“盆?”
05
俞夏其實很多次都想跟喬顔回絕交。
但又不得不承認,喬顔回十分懂得照顧人。除了嘴賤,他一直都是比她親爹還要靠譜的存在。最重要的是,這貨做的一手好飯,所以即便手裏的東西被形容成“盆”,俞夏還是決定先忍氣吞聲。
俞夏一直都知道自己識相。
三花也是。
自從得了喬公子帶來的貓糧以後就不鬧騰了。畢竟是寄人籬下,吾皇即便驕傲,偶爾也會有微服私訪的自覺,給吃給喝就會稍微溫順一點。
但是它覺得俞夏就沒有那麽好命了。依照三花的看法,她的“貓糧”被進來的那個男人全部扔掉了,俞夏就隻能看着它吃。
這讓三花很緊張,并且決定,如果這個刁民膽敢來搶自己的貓糧,就給她一爪子。
俞夏大概也懂它的意思的,白眼一翻甩下一句:“我嘗過這個,沒有狗糧好吃,你吃過狗糧嗎?”
三花:“……”
沒吃過。
06
俞夏是個自主意識很強烈、又懶散之極的人。用她自己的話說,創造藝術的人是不需要人理解的,就像梵高永遠梳不順的頭發和工藤新一長不高的個頭。藝術家的氣質,一般人能懂麽?
也就是腿上剛打了石膏躺在病床上的時候吧,顧青青就指着電視機上《百萬腦癱拯救計劃》對俞夏說過:“國家還沒有放棄你們,留個電話号碼吧。”
俞夏直接回了個後腦勺給她。
顧青青就一遍一遍地念叨。
“一想到我男神是跟你這個瘋子在一起長大的,我就覺得巴心巴肺地疼。你能不能跟我說說,你們兩個到底是怎麽玩到一起去的?”
每當這個時候,俞夏都會選擇沉默,因爲就算她告訴顧青青,喬顔回隻是看上去像個“人”,私底下特别不是個東西也是徒勞。
不知道爲什麽,外面的人都堅定不移地認爲,喬公子是個風度、氣度都暖如溫玉的人。
真是活見了鬼了。
不過,廚藝除外。這也是俞夏唯一覺得可以用來維系兩人革命友誼的東西。
07
一碗熱氣騰騰的砂鍋粥,雞湯做底,一小把芹菜沫,一點點耳菜。俞夏喝到舔起了碗邊的程度,就連三花也跳起來搶了半碗。
食困。
這是每一個生性懶散的動物都會犯的毛病。盤腿窩在沙發裏,俞夏和三花都癱軟成了兩坨爛泥。
俞夏扒着沙發靠背說:“顔回,那碗放着吧,等下我再洗。”
喬顔回收拾着桌面的殘局,聞言喉嚨裏發出一聲嗤笑。
“等到碗裏長毛嗎?瘸子不用幹活。”
聲音還算溫潤,倒不像是責備了。從俞夏的角度可以看到他彎起的眼角和高挺的鼻梁。
好一雙張揚的桃花眼啊。俞夏咂了砸嘴巴,說:“你現在倒是比小時候笑得多了,我剛認識你那會兒差點以爲你是面癱。”
喬公子抽空瞥了她一眼,冷哼,“那是小時候看傻子笑多了,擔心會變成另一個傻子。”
“我那是友好!”
08
認識喬公子那年,俞夏六歲,正是乳牙逐漸被正齒取代,掉得豁牙露齒的年紀。
她應該是要去那處許久沒住過人的院子探險的,結果一隻腳還沒翻過牆頭,就看到了坐在院子裏吃糖塊的喬顔回。
喬公子小時候的長相,确實可以用得上粉雕玉琢來形容。模樣生得乖巧,皮膚比她還白,多少讓身爲女孩兒的俞姑娘内心有點小挫敗。
但是她想吃他手裏的麥芽糖,這就需要表現出一些友好了。
俞夏自認爲是個懂得讨巧賣乖的孩子,至少能将大院的公公婆婆哄得哈哈大笑。
鑒于剛掉的兩顆門牙,她并不想給人留下一個說話漏風的印象,就咧着嘴角,露出了一個友善度很高的笑容。
但是,太友善了。
讓喬顔回誤以爲她是個傻子,擡頭看了一會兒,轉身就走了。
09
俞夏小時候住的地方,是軍區療養院的大院,裏面的公公婆婆都是有級别的退休幹部,樓層都不高,她家住在一樓,房前還有一間小院,用來養花種草。
俞夏跟爺爺奶奶住,喬顔回也是。兩家都住一樓,一個院牆之隔,所以很快就熟起來。
但是俞夏一直覺得喬顔回難相處,不論自己對他笑成什麽樣,他總是不溫不火的樣子。
他好像也不喜歡住在這裏,每天放學後都會跑到大院門口站上一會兒。
他告訴俞夏,他在等他爸媽接他回去。
俞夏就盤腿坐在地上陪着他一塊等,結果當然是等不到的,因爲俞夏聽爺爺說過,喬顔回的爸媽出國做生意去了。
出國?
那應該是很遠的地方吧。
有那麽幾次,俞夏都想對喬顔回說,别等了,他們就算會回來,也要好久好久了。
但是俞夏一直忍着沒說,隻是每天每天陪在喬顔回身邊。
因爲那麽大的院門,那麽小的背影,一個人的話,會很寂寞。
10
俞夏不知道爲什麽會想跟喬顔回成爲好朋友,大院裏的孩子分明那麽多。
她仔細想了很久。
可能喬顔回是他們之中唯一一個流了鼻涕會用手絹仔仔細細擦掉的孩子吧。俞夏都是用胳膊,然後在風幹起皮之後,被喬公子一臉嫌棄地扯到水池邊上洗幹淨。
小孩兒都是特别皮的,彈個玻璃球,玩個過家家都是一身的土。
喬顔回從來不會,就算真的弄髒了,也要馬上回家換套新的。
俞夏也是在很久以後才知道,那個龜毛的性子叫潔癖的。
有次俞夏跟他吵架,怎麽吵起來的已經記不清了。隻知道自己當時特别生氣,又說不過喬顔回,鼻涕眼淚流了一臉,扯過他的袖子擦了個幹淨。
喬顔回足有一個月沒搭理她。
11
跟許多六七歲的孩子一樣,俞夏擁有許多毛絨玩具和兒童圖書。看完之後從來不會整理,都是随手扔在書桌或者床邊了事。
喬顔回第一次來俞夏家做客的時候,就一直盯着那堆東西看,确定自己不收拾實在待不下去,撸着胳膊把書全扔到地上,丢了一張床單在上面蓋着,眼不見爲淨。這逼得俞夏每次請他來家裏做客,都要把桌面整理幹淨,生怕這位公子爺一個不順心,直接把這些順窗戶抛出去。
那個時候的小孩兒還不懂上網,對星座也沒什麽概念。不然俞夏一定會注冊一個賬戶,跟廣大網友一起吐槽。
處女男是一個多麽神奇的存在。
12
每個小孩子的心裏都有一個英雄。
在《西遊記》橫掃電視屏幕的當口,許多孩子都瘋狂迷戀上了那個一根金箍棒群挑整個天庭的花果山古惑仔孫悟空。
放學以後,随便在地上撿根木條在手裏七甩八甩的,單腳往地上一跺,好像真能上天似的。
俞夏也喜歡這種遊戲,隻不過她更願意扮觀音菩薩,因爲孫悟空再牛也得拜她。
一根柳條插在塑料水瓶裏,眉心戳上一個紅點,披着家裏的窗簾布能玩上一整天。
喬顔回是她唯一的觀衆。
本來俞夏是想讓他裝孫悟空的。
可惜喬公子從來不屑于這種無聊的遊戲,被唠叨得煩了,就一臉不耐煩地問:“你見過平頭的觀音菩薩嗎?”
氣得俞夏一溜煙兒跑回家裏,跟她爸大吵了一架。
就在不久前,她的過肩長發因爲她親爹梳不好馬尾,一氣之下齊根給剪了。
俞爸爸的原話是:“我當時不是問過你,不梳頭發了行不行,你說行,我才剪的。”
天地良心,不梳頭發跟剪平頭是一個概念嗎?
13
俞夏的爸媽是在她三歲的時候離婚的。
三歲,對于一個孩子來說是沒有什麽太深的記憶的。她想不起一家三口在一起的好,也就更加記不清三個人不在一起時的壞。總之,俞夏三歲以後就沒見過自己的媽了。
俞夏的爸爸終日在外面忙,偶爾回來,會給她買很多零食,誰家的孩子都不能欺負她。
這就養刁了俞姑娘的脾氣,在外俨然成了一個橫行霸道的大院女土匪。
隻是女土匪四肢健全,智商卻有所欠缺,上到二年級了,還不怎麽識數。
這話說起來,也不能完全怪罪俞夏的智商不高。畢竟,一個六歲就上了二年級的姑娘,想要跟上十位數的加減乘除,實在是難爲她了,何況她還不聰明。
而這貨死活非要上二年級的原因是,她想跟喬顔回一個班。
喬顔回比俞夏大一歲,本來兩人同上一年級,依照俞夏那個智商,勉勉強強能跟得上的。
誰承想喬顔回因爲學前考試優異,直接跳級,上了二年級。
開學的前一天,喬公子破天荒地搬着小闆凳找俞夏談了次話。
不大的小院裏,伴着果香的葡萄架下,小男孩拉着小女孩的手第一次用那樣認真的語氣說:
“二年級不讓掰腳趾頭算算數。”
言下之意就是,你這點智商還是去學前班吧,跟着我湊什麽熱鬧。
俞夏聽完以後就急了,臉紅脖子粗地跺着腳說:“誰掰腳趾頭了?我爸給我買牙簽了,我現在數牙簽能數明白。”
喬公子搖搖頭,“考試的時候不讓帶牙簽。哪有二年級還不識數的,你真笨。”
俞夏氣得葡萄都不吃了,大晚上窩在家裏,直哭到扁桃體發炎,說什麽也要跟喬顔回上同一個年級。
最後還是俞夏的爺爺托了關系,才勉強把她塞進去的。
在俞夏長大後的許多個歲月裏,都在後悔當年的這個決定,她深以爲,自己如果沒有受喬顔回激将法的蠱惑,是絕對不會犯這個傻的。
喬公子對于這樣的控訴倒是供認不諱。
“但是俞夏,你的數學是誰從小學一路補到高中的?”
還真說不上是誰坑了誰。
14
同上一所小學以後,俞夏跟喬顔回的關系也沒親密到哪裏去。用俞夏的話說,那就是個喂不熟的白眼狼,你給他吃再多小浣熊幹脆面,他也頂多還你一個調料包。
喬大公子對于這種說法隻有四個字的評價
“恬不知恥。”
他說:“俞夏,如果一個人每天拿着你的早飯錢去買小浣熊,拿到水浒卡後随手塞你一嘴方便面,你應該連調料包都不會給吧?”
俞夏表示,無言以對。
而且喬顔回小學畢業後就拒絕吃方便面了,餓死了也不吃,說聞到那個味道就想吐。
15
俞夏的成績一直不上不下,眼見着喬顔回胳膊上挂着三道杠到處晃蕩,心裏總是憤憤難平的。
校運動會的時候,俞夏讓她爸買了一堆花籃,終于通過變相走後門的方式,當上了一道杠的勞動委員。
也是因爲這麽個吃力不讨好的“官兒”,俞夏跟同班的小胖子起了争執。原因是小胖子值日的時候偷懶,不肯好好打掃衛生,被俞夏告了老師。
放學路上,俞夏和喬顔回就被小胖子和幾個平時不好好上課的男生堵在路口,指着鼻子罵她是沒娘養的孩子,還說她媽跟别的野男人跑了,不要她了。
俞夏當時紅着眼圈,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倒是悶聲不響的喬顔回,二話不說掄着拳頭就打了過去。
場面自然是很混亂的。
“雙拳難敵四手”這個成語,不用百度也知道。
但是俞夏感覺不出疼,從頭至尾,她都被喬顔回死死地護在身下。
她還記得,小胖子的鼻子被喬公子打出了兩管鼻血,咧着大嘴哭得鼻涕泡都出來了。
俞夏看情況不對,拉着喬顔回就跑。
兩人窩在院裏老槐樹的土堆邊上,挨得緊緊的,胳膊跟手都有些打抖。
在這之前,他們之中誰也沒動手打過架,即便如俞夏這種自封的女土匪也一樣。
而且俞夏覺得很難受。
她不想被人提起媽媽。
這種不想提起,其實談不上恨,她甚至記不得她的臉。
但是她記得在法院門口,那個轉身離去的背影多麽決絕冷硬。決絕到,她想伸手抓一抓她的衣袖都不敢。
那一直都是俞夏幼年時期揮之不去的夢魇。
淚水圍着眼圈打轉。俞夏并不想讓它們掉下來,強忍着吸了一口氣。她推了推身邊的喬顔回,想要告訴他:下次小胖子再動手,我就讓我爸打他爸去。
卻發現喬顔回在背着她偷偷地流眼淚。
喬顔回說:“俞夏,以後我當你媽媽吧。”
俞夏強忍的淚水就那麽落了下來,擡起袖子,放聲大哭。
那個時候還不懂什麽叫相依相守,隻知道,待在你身邊很安心。安心到,可以委屈,可以哭。
16
俞夏有熬夜寫的習慣,睜開眼睛的時候,三花已經不知道舔了多少次貓盆了。
它想,老子怎麽沒幹脆餓死在外面呢?何苦在這個缺心少肺的女人跟前受罪。
直到俞夏趿拉着拖鞋,渾然不覺地從它身邊走過去的時候,三花憤怒了,爪子一擡,直接将貓盆掀翻在。
不過了!
餓死拉倒!!
俞夏迷迷糊糊地揉了兩下眼睛,這才想起來屋裏還養着這麽一個活物。
冰箱上的便利貼是喬顔回的筆迹,清楚地寫着貓糧、貓罐頭的位置。
三花終于不用餓死了。
真正要餓死的是俞夏。
她已經沒米下鍋了。
昨天喬公子走的時候,一共問了三次她有沒有錢花。俞夏都答得斬釘截鐵:“姐們兒銀行卡裏好幾個零呢,畢業兩年了,能沒點兒積蓄?”
俞夏想,或許人這一輩子,總有那麽一瞬,會想打死昨日往死裏吹牛的自己。
就像現在的她。
如果上天能再給她一次重來的機會,她一定會真誠無比地告訴喬顔回。
姐們兒銀行卡裏确實好幾個零,但是小數點都在零前面……
冬日的夜晚總是到來得很快,五六點鍾天已經黑到需要手電筒這個工具了。
三花将臉壓成一個餅子,死死地貼在窗戶上,眼見俞夏穿着一身寶藍色大媽家居服,猶豫地站在垃圾桶旁邊。
三花想,如果她敢将泡面從桶裏撿出來,它一定給她一爪子。
好在俞夏隻是在桶邊站着,一頭亂糟糟的長發,嘴巴一動一動的,應該是在罵喬顔回的祖宗。
三花經曆過兩任女主人,一路流浪過來也算是有些見識的。俞夏的長相算是很漂亮的,就是不懂得饬,冷眼一瞅,跟随時準備去跳廣場舞的大媽似的。這實在是個不太能辨認出是少女還是少婦的身影,停在不遠處的那輛車的主人卻能準确無誤地認出她。
車上的遠光燈閃了兩下,車窗打下來,露出了喬顔回棱角分明的臉。
三花知道,那輛車已經停在那裏很久了,車頂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積雪。俞夏也看到了喬顔回,兩兩對視之下,俞夏扯了兩下衣角,沒有說話,眉毛挑得一高一低。喬顔回也沒開口,手指搭在方向盤上靜靜地注視她,像一個耐性極好的老者,靜靜地品着一壺不太好喝的茶。不是茶不好,而是水太燙,因此要比一比耐性。
兩人就這麽瞪着眼睛看了好一會兒,還是俞夏最先撐不住,摸着咕噜噜作響的肚子,沒好氣地說:“你怎麽來了?”
三花看見喬顔回的嘴角幾不可聞地彎了一下,神色淡淡地道:“我家的地暖壞了,在你這兒窩兩天。”然後不由分說地打開後備箱,拿出一大堆東西往公寓走。
三花在屋裏打量着,看到俞夏踢踢踏踏地跟在喬顔回身後,瘸了的那條腿在雪地裏拖出一條長長的痕迹。喬顔回并沒有刻意等她,步子卻邁得比平時慢很多,地上的雪被他踩得很紮實。
路燈将他們的背影拉得很長,随着腳步的輕移,分開又重合。就像七歲那年,她出現在他身邊,一同守着的那個孤單的大門一樣。歸家的路上,兩個幼小的背影也是這樣亦步亦趨。
俞夏看着地上的腳印,突然想到不久前看到的一句話:等我一貧如洗的時候,你會是我最後的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