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紅绫和艾麗兒回到房間，長孫紅绫一個人坐在方桌前，桌子上有一瓶酒，乃是明早艾麗兒要和寒煙去看日出時給寒煙準備的。長孫紅绫平日裏極少喝酒，更多是以清茶代飲，不知爲何，她今日特别想喝酒。

艾麗兒看見長孫紅绫神色有些異常，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酒瓶不放，此時碎葉城酒水并不富裕，之前的一些存貨也在這幾日被武延豪揮霍光了，爲了寒煙早晨鍛煉時能暖暖身子，艾麗兒還是要求武延豪給自己留了幾壇。

“姐姐可是想喝一杯？”

艾麗兒輕聲問道，她知道長孫紅绫平時并不飲酒，于是小心翼翼的先問問。

“嗯，給我來一杯吧。”

長孫紅绫不知爲什麽，今日滿腹愁雲，似乎唯有酒可以解憂。寒煙的故事裏，曹操有首詩就寫到，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姐姐稍等，我去溫一溫。”

此時天氣已經轉涼，房間内有沒有任何取暖的設備。白天尚可用炭盆取暖，可到了晚上這偌大的房間就如同冰窖。唐時，到了冬天富貴人家的取暖和普通人家沒有多少區别。上了床如同躺在冰面上，有的富貴人家會讓侍女事先用體溫暖和被子，但艾麗兒沒有這麽幹。

少時片刻，艾麗兒将酒溫好。給長孫紅绫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艾麗兒的身體已經複原，此時也可以少酌幾杯。兩女相識已久，彼此間又十分投緣，感情如同姐妹，若非如此，長孫紅绫也不會千裏迢迢隻身一人來到碎葉城探望艾麗兒，更不會一個人去昭武九國請援兵。

“長孫姐姐可是有什麽心事？不妨說出來，說出來心中就暢快了。”

艾麗兒柔聲說道，此時長孫紅绫眼睛低垂，神色也有些黯然。

房間内隻剩下兩女，長孫紅绫卸下了面紗，隻見一張仿若天仙般的面孔呈現在搖搖燭火之中，沉魚落雁不足形容，閉月羞花更顯詞窮，若隻看左半邊，長孫紅绫的姿色竟然隐隐有超越艾麗兒的趨勢。可在她的右半邊臉，一個明顯的燙傷烙印出現在她的臉上，不知是誰如此狠心竟然毀掉了一件上天的傑作。

“沒事，我隻是想起了我的身世以及我的家人。”

長孫紅绫悠悠說道，她那毀掉一半的臉隻有在自己親近之人面前才會展示，所見者不過爾爾。

“姐姐可是想到了先祖父長孫大人，我聽寒煙的故事，那裏面的曹操也是丞相，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和先祖父長孫無忌大人絕不相同，姐姐怎麽可相提并論呢？”

艾麗兒心思八面玲珑，一聽長孫紅绫說起自己的祖父長孫無忌，就聯想到剛剛長孫紅绫問的問題。剛剛長孫紅绫問寒煙如何評價曹操，寒煙竟然說曹操是個英雄而非奸雄，這與長孫無忌又有什麽關系。

“我的祖父雖然不似曹操，但你可知他是因何獲罪？”

長孫紅绫又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艾麗兒雖不是朝廷中人，但自小在長安城長大，波斯王泥涅師雖不入朝廷，但和朝廷的一些權貴來往甚密，有些事艾麗兒也是知道的。

“聽說是長孫大人因爲反對立武則天爲後得罪了武則天，武則天唆使許敬宗誣告長孫大人謀反，高宗皇帝這才降罪于你家。”

這段往事雖是朝廷禁忌，但此時隻有兩女在場，艾麗兒自然是口無遮攔，有什麽說什麽。

“是的，我的祖父是高宗皇帝的舅舅，十分疼愛他的幾個外甥，可僅僅因爲妖後一句話就含冤而死，你可知道是什麽話嗎？”

長孫紅绫說完，拳頭捏的緊緊的。

“什麽話？”

“陛下可還記得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曹操嗎，不是帝王勝似帝王，兩代過後，天下将不再姓李。殿下可還記得仁愛賢明滿天下的王莽嗎？仁愛賢明又如何？他若有反意，不需要他動手，百官百姓自會擁戴他上位。”

“啊？”

長孫紅绫一句話驚的艾麗兒是合不攏嘴，她怎麽也沒想到，長孫無忌竟然是死于一個莫須有的罪名。

“高宗皇帝以仁慈自居，但也受不了這句話的蠱惑，自古帝王之心難測，誰都不想讓隐患留在自己身邊，我時常想，到底是我祖父錯了，還是皇帝昏庸，近日裏聽了寒煙的故事，我似乎找到了答案，但又一無所獲。”

長孫紅绫說完，艾麗兒也緊皺眉頭。

“是啊，如果真的如此，那麽做丞相是不是就不能當個好丞相，當的不好别人會說你是奸臣，當的好了皇帝大人又對你不放心，果真是個頭疼的問題。”

長孫紅绫又是一杯酒。

“所以，到底是誰錯了，我本深恨妖後颠倒乾坤殘害忠良，可這些年我行走在江湖，看見百姓們豐衣足食，日子過的比以前還好，我就又問自己難道妖後真的是壞人嗎？難道換一個皇帝就比她做的還好，高宗皇帝仁愛又如何，面對自己的舅舅，還不是一個莫須有就下了毒手。”

艾麗兒聽了不禁點頭，到底是誰害了長孫無忌一家，如果說武則天是導火索，沒有高宗李治的首肯，長孫一家也不會抄家滅門，誰才是罪魁禍首，這個問題真的很難回答。

“不如我去叫寒煙過來，他的想法一直與衆不同，不如我們問問他是怎麽想的。”

艾麗兒提了個好主意，但卻被長孫紅绫攔住了。

“不必了，這件事本身與他就沒有關系，再說他爹也是妖後眼中的紅人，身居涼州大都督之職，他自然不會反對妖後，再看他和武延豪的關系，這件事就不要讓他爲難了。”

艾麗兒提到寒煙，長孫紅绫的臉頰竟然閃過一絲绯紅，不知是酒的作用還是其他。艾麗兒心思細膩，從表情和語言中就察覺到了長孫紅绫有意維護寒煙。

艾麗兒微微一笑，女人之間往往是沒有秘密的，她和長孫紅绫是過命的交情，在長孫紅绫面前自然百無禁忌。

“長孫姐姐不想爲難他，莫非姐姐你也喜歡他？”

長孫紅绫一聽艾麗兒這話，神情立刻顯得有些慌亂，耳朵都開始發燙。她知道艾麗兒和寒煙發生過什麽，雖然那隻是爲了救命的權宜之計，但兩人之間明顯比自己親密很多，艾麗兒對寒煙的喜歡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不要胡說，我怎麽能喜歡他，再說你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我配不上他。”

說罷，長孫紅绫扭過頭去，臉上的烙印此時是她心中的一根刺。那是她幼年時被發配充軍留下的。所有被打上賤籍之人臉上都會有烙印，終身不能翻身。由此可見，武則天對長孫無忌一家有多恨。

艾麗兒歎息一聲。

“姐姐不必騙自己了，有些事沒有答案，那就讓這些事過去吧，但自己要活的明白，誰該去珍惜，誰該去守護。寒煙這人平日裏行事雖有些出乎意料，但從他一言一行中可以看出來，他有着自己的堅持。”

“什麽？”

長孫紅绫好奇的問道。

“他會爲自己認爲對的事付出一切努力，不管手段如何，隻要無愧于心，無愧于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