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大壽在被範文程叫住，心知就是因爲此事，不假思索地掏出了吳三桂寫給他的那封信，遞到範文程跟前，說道“我那姐夫，阖家上下三百餘口，盡皆死與闖賊手中。”

“何以至此？”多爾衮脫口問道。

他想不明白，李自成好歹也是當世枭雄，又怎會不懂得要招降納叛，吳三桂大小也是一鎮總兵，手中還有一支名震天下的關甯精兵，這樣的人，換成是任何一方都會竭力拉攏，爲何反而要殺盡他在京中的家人，逼他倒向大清。

“說來說去，還是爲了銀子。”祖大壽歎了口氣，接着說道“闖賊攻破明國京師之後，不僅不行仁政以收民心，反而倒行逆施，放縱士卒搶掠百戶不說，還強逼京中官員富戶捐納錢糧，但凡稍有不從之人，便施以酷刑，或死活傷者不計其數，我那姐夫被接連鎖拿四五回，家中錢糧他們榨的一幹二淨，闖賊依然不滿足，最後一次竟要交出三十萬兩銀子才肯放人，我那姐夫被逼的急了，辱罵了那闖營賊将幾句，當場就被其砍了一刀，一命嗚呼，那闖賊見我那姐夫身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率并圍了我姐夫的府邸，将他一門老小三百餘口盡皆捕殺，隻剩兩個從遼東帶回去的家丁逃了出來，輾轉前往山海關報信。”

多爾衮聽得忍不住搖頭，說道“賊寇便是賊寇，便是攻下了明國京師，也該不了其燒殺搶掠的本性。”

這話要是被李自成聽到，肯定會一口唾沫啐到多爾衮的臉上，滿清的崛起比他又好得到哪裏去，哪個不是趴在中原王朝身上吸血才得以壯大，要不是他們兩者之間的默契配合，大明也不至于陷入内憂外患的境地，一蹶不振。

隻不過大明還未完全倒下，李自成現在不僅要面臨内城那隻神秘莫測的太子親衛軍，還要防備距離京師隻有兩百餘裏的吳三桂，心思也根本沒有考慮到關外那頭虎視眈眈的惡狼。

不過，崇祯駕崩的謠言傳遍天下，使得黃河以南的中原各地紛紛撤銷了北上勤王的命令，集結的兵力也開始向安徽江蘇一帶轉移，倒是讓順軍騰出了一些兵力，用以攻略直隸、山東片區一些尚未投降的城池。

“陛下，李岩又來了。”

李自成這段時間裏，每日吃的是山珍海味，喝的是瓊漿玉液，還有都有各地太守獻上美女陪侍，政務方面，民政有牛金星與顧君恩等人連同六政府主官處理，軍政也有田見秀和劉宗敏提督，他這隻需揀重點的看看，日子過的快活無比，私下底不止一次說過“如今方知天子之樂”。

唯獨讓李自成不滿的就是李岩，一天到晚不是彈劾這個作風奢靡，就是彈劾那個濫殺無度，大順朝中文武幾乎被他得罪了個遍，人家拼命打下這半壁江山爲的是啥，不就是爲了吃得好點，穿得好點，懷裏再多幾個美人，何苦天天揪着這點小事不放。

再說追贓助饷也是大順定例，大順現在是什麽情況李岩也不是不知道，上百萬張嘴嗷嗷待哺，不去搶錢搶糧，拿什麽喂飽他們，若然不喂飽他們，難道等他們再來造大順的反麽。

聽到杜勳禀報，李自成揮手就要讓他去将李岩打發走，但轉念想想，躲得過一時，躲不過一世，索性這次将話說開也好，免得他聒噪個不休。

“回來，命人在群英殿設宴，朕要與李将軍痛飲一番。”

“奴婢遵旨。”

行營門外，當值的仍舊是果毅将軍羅虎，這些天他也李岩一樣，對順軍在京師中的所作所爲痛心疾首，可惜他位卑言輕，沒資格在李自成跟前說話，唯有盡力約束部下兵丁。

羅虎護衛行營安全，每日在這裏進進出出的大順高層都當他是透明的，說話也不防備，他這些天聽到不少關于李岩的議論，心中對李岩即是敬佩，又有些爲他擔心，趁着守門的将士換防，他快步走到了李岩的跟前，壓着嗓子說道“李岩将軍，朝中多有對将軍不滿者，尤其是牛丞相與顧侯爺，将軍務要小心提防。”

李岩深深地看了羅虎一眼，半晌之後才颔首說道“我知道，多謝震山兄弟提醒。”

他這幾天在李自成跟前告了不少人的狀，就連與他私交相當不錯的劉宗敏，也被他彈劾過私刑過濫，事後兩人之間也談及過此時，劉宗敏表面上沒說什麽，但李岩也很清楚，兩人間的裂痕已無法彌補，至于牛金星與那位被封爲齊侯的顧君恩，跟他早就不和，相互使絆子也在情理之中。

就在兩人交談之時，杜勳領着幾個太監從行營出來，站在高高的台階上，對李岩說道“陛下有旨，宣李岩随旨觐見。”

“臣李岩遵旨。”

說罷，李岩就跟在杜勳與幾個太監身後進了行營，繞過一方池塘，又走過一條長長的回廊，到了那所謂的群英殿，才見到一身金冠龍袍的李自成，正大喇喇地坐在上首位置，等着自己朝他行禮。

“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李岩進屋之後，五拜三叩。

遙想當初，李岩千裏迢迢投奔闖軍之時，李自成親自迎出了軍營，自稱草莽菲德之人，對他的投奔欣喜不已，一路上與他把臂而行，兩人入賬之後，對坐暢談天下大勢，從申時一直談到半夜，最後抵足而眠，也正因爲看到了李自成的求賢若渴，他才決定留在闖軍之中爲其出謀劃策。

過去的四年裏，李岩是兢兢業業，爲李自成出了不少計謀，李自成也幾乎對他言聽計從，闖軍能走出隐伏商洛山的低谷與危厄，進而一舉壯大，取得如今這番局面，李岩可以說是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

可此刻，李岩忽然驚覺他眼前坐着的，是昏昏然陶醉于勝利之中大順皇帝，而不是那位肯虛心納谏的闖王。

李岩此時忽然想起了宋獻策的出走，還有他曾經對自己說過的那些話，心下豁然開朗。

等到李岩行完大禮，李自成才擡手說道“平身，李岩兄弟快快入席，陪朕好好暢飲幾杯。”

然而李岩卻并未起身，仍然跪在地上，對李自成拱手說道“陛下，臣此來是爲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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