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風拂過勒諾的發梢,在他心間的湖面蕩起一絲波瀾,旋即平複。
靜水流深。
他将那小偷的所作所爲看在眼裏,卻隻是沉默不語,佯裝稀松平常。
萬事皆有其存在之理。這孩子多半是個難民,因斯科平原的災難而流落至此,領主應對此負責,雖然某位統治者似乎并無自覺。
年輕的公爵隻想着與未婚妻風花雪月,然而勸谏領主這種事情當由卡璐琳這樣“俠風義骨”的正義之士去做。
至于他,他隻是位流浪劍客,心無所系,浪迹天涯。
如是想着,他迎着微風徐徐漫步,沿東街朝城門方向走去。
秋日午後的陽光灑在身上,溫暖而舒适,勒諾惬意地閉上雙眼。
“攔住那個小偷!”
飽含憤怒的喊聲從西邊響起,他卻無意回首,續前行,且聽喧嚣漸行漸遠。
自會有秉公者伸張正義,抑或有賞金獵人将其緝拿歸案,無論如何都輪不到他操心。
諸事皆有報,善業抑或惡行;萬般終歸墟,凡夫抑或聖賢。
縱他英傑富賈賢者帝王,百年後不過一抹塵土,徒留空洞的傳說供吟遊詩人們頌唱。
這樣的生命有何意義。
與其落入自身的桎梏,不若心無所系,随遇而安,浪迹天涯,遊曆大好河山。
心若空明,化境無形,此亦劍之極意。
自踏上這片大陸,已有數載光陰。天南春風,嶺北吹雪,東岸櫻落,西境霧雨……四時風光曆曆在目,冬去春歸,春去秋來,他亦踏遍諸國。
他被冠以“劍聖”的頭銜,被邀請加入“星穹”公會,從而有機會結識這些性格各異的頂尖人士。
每個人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而他眼下要做的事情,便是再踏旅途,動身前往南境。
據說那有縱馬馳騁三天三夜亦無法穿越的廣闊草原,彌漫毒氣與疫病、人迹罕至的黑沼澤,幽深黑暗、炎熱多雨的原始叢林,常有雙頭巨人出沒的低地丘陵……諸多值得親身領略的風景。
行者無疆,唯旅行方令他感受生命之充實:無關名利,亦無關榮辱,僅是體會各地風土人情,了解更多不同的人生。
既然“星穹”的例行會議已經結束,他也沒有再留在蘭倫斯的理由。
前方不遠便是東門,勒諾壓低鬥笠邊檐,盡量避免引人注目,打算離開這座城市。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他的餘光掃到街邊一幕:那群無賴簇擁着走進那條小巷。
在本地這段時間,他沒少混迹在浪人間。他認得這群人,亦認得這條小巷。
他幾乎能猜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仿佛是對自己搖搖頭,他停下腳步,轉身走進這條小巷。
憑記憶走至深處某角落,那些流氓果然聚集于此,氣勢洶洶地圍着一名老人,并将他的孫女拉到一旁擒住。
果不其然。再次搖頭,勒諾緩步上前,從身後輕拍領頭那名無賴的肩膀:“朋友,這位老人隻欠了你們三枚銀币,不至于此吧?”
那人回過身,用詫異的眼神瞪着浪客:“你誰啊?”
與此同時,這群流氓紛紛圍上來,他的面色卻依然平靜:“這位老人的兒子戰死在北方對抗半人馬的沙場上,爲保衛這座城市而獻出生命。這名女孩的母親爲養家糊口而積勞成疾,一病不起。這個家庭确實需要這筆錢,而眼下又暫時還不上。你們看,可否通融下?”
領頭那名無賴或許有些疑惑,爲何這名浪客會了解這家人的情況;但他還是露出不耐煩的神情:“少管閑事,流浪漢。這兒沒你說話的份,快滾。”
随着領頭那位的擺手驅逐,他身旁的無賴紛紛上前推搡浪客,但勒諾半步未退,依舊平和地說道:“今天你們想逼死這位老人是嗎?還打算對這位女孩和她媽媽做些什麽?”
“是又如何?我們做什麽事情,還輪得着你管?”那領頭并未否認,而是威脅道,“你是不是活膩……”
然而他話未說完,突然捂着腹部跪倒在地,面色痛苦說不出話來。
不知何時,一支磨損的古舊木鞘出現在勒諾手中,更奇怪的是,這支劍鞘竟是空的。
見頭目倒下,那群流氓一擁而上,試圖憑人數優勢圍毆多管閑事的浪客。
即便是浪客,也有無法容忍的事情。
這是他第三次搖頭,随後右手伸向木鞘,憑虛拔劍。恍然間蔽日的疾風掠過小巷,将無賴們沖吹散亂。與此同時,浪客的身影忽從原地消失。
瞬息後,當他再度現身時,那些流氓已然躺倒一地。浪客緩緩憑空收劍,仿佛将流風收歸鞘中。
取出三枚銀币丢到領頭那名無賴身上,浪客示意他們趕緊離開,同時補充道:
“你們今後不會再找這家人麻煩,我說的對嗎?或者,希望你們已經給自己挖好墳墓。”
看着那些欺軟怕硬的流氓點頭哈腰後慌忙逃走,勒諾将木鞘随手一扔,它便憑空消散在流風中。
雖然是自己最華而不實的一柄劍,但今日教訓這些無賴卻正合适。
浪客拍拍女孩的肩膀,示意她回到爺爺那去,随後朝他們點頭緻意,不待對方道謝便轉身離去。
他尚未走遠,身後那位老人突然說:“請等下,好心人,我記得你。”
“感謝那天你們好心收留我,這算是那頓飯的答謝。善業自有善報,此天經地義。”勒諾沒有回頭,亦未停下腳步,他背對老人揮揮手,“後會有期。”
如是說完,浪客恰巧走至拐角處,轉向消失在老人與他孫女的視野中。
蘭倫斯号稱王國治安最好的城市之一,然而貧民窟大抵不算是城市的範疇。最近的地震導緻大量難民湧入這座城市,令治安愈加面臨考驗。
今天這幕是他碰巧遇見,必然還有更多混亂與暴行發生在他未見的地方。自己誠然能夠幫助這家曾好心收留自己的恩人,但倘若想要幫助更多的人,還是需交由卡璐琳與圖斯卡特這樣熱忱的英傑。
至于他,今日過後蘭倫斯一切事情均與他再無關系。他眼下該擔心的是……
将錢袋打開查看,僅剩兩枚柯因。很好,下頓又沒着落了。
好不容易攢的一點積蓄轉眼化爲烏有,大抵又得指望好心人家收留,前路漫漫。
勒諾歎了口氣,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