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遂良一聽,知道皇帝對于故太子妃蘇氏之事,雖然想法還是那個想法——就算有些知難而退的意思,可話已出口,再吞回來絕無可能——皇帝有些忌憚高峻夫人柳玉如的态度。
好心好意地往外送美人卻送不出去,大概皇帝表示不滿的做法也隻限于給柳玉如送一壇醋了。褚遂良仔細地把這件事情記下,心說可不要一忙起來就忘記了。送醋事小,卻是陛下的谕令啊。
褚遂良出任通直散騎常侍一職,在朝堂之上雖然不是什麽站班靠前的重臣,但他卻站在皇帝的身邊。像給柳夫人送一壇醋這樣既小、又大的事件,隻有他去做才最合适。
皇帝是不肯将此事委托給長孫無忌、馬周這類的重臣去做的。褚遂良去送醋、至少在表面上不會挖掘送醋的來龍去脈。而其他人就不同了,弄不好還會招來那些重臣們的說三道四。
貞觀二年時,在門下省設了起居郎職事二人,褚遂良是在貞觀十年時出任的起居郎一職的,專門記載皇帝的一言一行。貞觀十六年時,身爲黃門侍郎的的遂良開始參預朝政,被皇帝派往全國各地、巡察四方,還能直接罷黜不合格的官員。
定了高昌之後,皇帝曾經花了極大精力收集王羲之的法帖,天下人争着貢獻領賞,一時真僞難辯。而褚大人對王羲之的書法是極有研究的,他可以一眼看出那些貢品的真假,從此再沒有人敢拿了赝品邀功。
此舉受到了皇帝的歡心與信任,于是便将他提爲通直散騎常侍,每有大事,幾乎都要向褚遂良咨詢。他謹言慎行,時時準确揣摩聖意。日常還要偶爾顯示出在某些事情上耿直、堅持的個性。這兩點并不矛盾,前者讓皇帝滿意、後者讓其他臣子們放心,證明他并非一個谄谀、奸佞之輩。
他在某種意義上督促皇帝在有所行動時,要考慮會給後人留下個什麽印象。
有一次皇帝問褚遂良,你們記的那些東西,朕可以看嗎?褚遂良回道,今天所以設立起居之職,就是古時的左右史官,善惡必記,以使皇帝不犯過錯。臣沒有聽過做皇帝的要自己看這些東西。
皇帝又問,“朕如果有不好的地方,你一定要記下來嗎?”
褚遂良又回答說,“我的職務就是這樣的,所以您的一舉一動,都是要寫下來的。”
皇帝在許多公開的舉指上,與其說是出自本心,倒不如說是想要得到那些手下、尤其是起居侍從官的贊許,因爲他的一言一行都要載入史冊的。等記下來再想改就太難了,難在面子上過不去啊。
皇帝與長孫皇後一件害羞、丢臉的事情被史官們記錄下來之後,皇帝斟酌再三、考慮到方方面面的影響、才腆了臉下令褚遂良改的,耿直而忠于職守的褚大人當然改了。
這件事還有陛下的親舅子長孫大人知道,但是被長孫大人在立儲之時急了眼、抖落出來時,皇帝都覺着理虧,不得不遂了長孫大人的意啊。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褚遂良所處的地位是極爲重要的。也難怪像長孫無忌、高儉這樣的重臣都與他交好了。
西方無事,東方大事可行。江南造船自三月初業已完成,按理說大軍早該出動了。但是眼瞅着一個月過去,讨伐高麗的事情才提到了議事日程上來。
除了岑文本在遼州重病、使辎重籌集受到影響之外,高麗蓋蘇文除了不露面、并沒有什麽乍刺的表現也是個原因。還有從龜茲蝴蝶琴中截獲的密信,也讓皇帝擔心着西州方向的安全,因而才耽誤至今。
現在,從郭孝恪的奏章中,皇帝知道了西州的安全形勢比之前又有了大幅度的提升。他知道浮圖城和龜茲、一東一西的存在對西州意味着什麽。如果兩方面同時鬧将起來,隻憑郭孝恪和高峻兩個人,想要把事态壓伏下去極有難度——他們沒什麽兵力。
還有個吐蕃,居高臨下俯視着絲路南道。就算他們沒有窺視之心,可架不住起個床、穿個衣服都能順便看那裏兩眼,保不住什麽時候就生出個不良想法。
而西州與浮圖城的合作融合,就比單純的武力壓服更中皇帝的下懷——壓服之後或有反抗。而現在兩家搞到了一起、有好處大家有份兒,這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而且這件事的處置也從側面印證了皇帝之前的方略有多麽的正确。魏征在十七年去世了,但皇帝卻沒有忘掉他當時極力反對占領高昌時的态度。這些年皇帝一直假裝對浮圖城看不到、允許它擁兵的存在,也許正是在等着這樣一個結果。
如此隻剩下一個龜茲,皇帝相信憑着郭孝恪和高峻兩個人,是不怕他鬧的。就讓他們在高麗戰事起來時鬧事又有何妨!皇帝吩咐太子去并州監國,程知節、長孫無忌坐鎮長安,他又打算着親征。
這件事當然首先遭到離他最近的近臣褚大人的反對,褚遂良谏道,去年陛下就是親征,事實已經證明大唐的軍力絕非隋代可比,您又得了薛禮,正該坐鎮中樞、運籌帷幄,于公于私都有好處。
但他沒有體察到皇帝此時的雄心勃勃。此時的大唐三方靖甯,隻有個高麗心懷不臣之心,隋炀帝三次試圖征服高麗未遂,并在征讨過程中耗盡了國力。武德五年時,雙方交換隋代遠征時的俘虜。高麗共遣返了約一萬大隋戰俘,這是何等的恥辱!
在皇帝強硬的态度之下,褚遂良的勸谏反倒讓他感到了恐懼,他少有的沒再堅持,轉而堅持随皇帝親征。
但送醋一事也同樣是大事,如果自己也随大軍行動,醋就沒時間送了。他以爲這件事必須妥善地交給個人替他來做。而且這個人的身份低了不行——這件既小、且大的事情不是誰都有資格去做的。
一般的、與陛下不太親近的人也不适合做,有身份也不行——保不住這事會被傳得沸沸揚揚,甚至牽連出皇帝送兒媳的事情來。褚大人想到過請高閣老去做,但一位祖父給孫媳送醋,合适嗎?
他想到了長孫大人,于公于私,這才是最佳的人選。
長孫無忌想不到褚大人臨行鄭其事地交待了這麽一件事。他欣然允諾,心想正好有時間光明正大地、去再看一眼高府之中極品美貌的柳少夫人。
待送走了出征的大軍,長孫大人起身往興祿坊高府而來。他辦事是很妥貼的,認爲若是有高府中的人一同随行,這事更盡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