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陽鎮。
高峻先去看了柳玉如,孩子抱在樊莺的懷裏,柳玉如不下床,坐在那裏瞅着他笑眯眯的,有些害羞和自豪的表情,身上不但沒有生産後的疲憊,反而更動人了。
他再去看了崔嫣,她還沒有恢複臉色還有些蒼白,但母子都好。高峻放了心,拉住李婉清的手對她說,“我知道這些日子是你最累,怎麽謝你呢?”
李婉清這些日子确實很累,覺睡不好、人也有些消瘦。她悄悄地對高峻說,“你快去看看,謝金蓮心神不甯地出院子去了,别再有什麽事!”
高峻想起自己進門後當着纥幹承基的面所做的、所說的,這才發現自從派人把纥幹承基送走之後,謝金蓮都沒怎麽在自己的面前出現過。
聽了李婉清的話,高峻馬上從這屋到那屋、再到院子裏,都沒有謝金蓮的影子,而且連甜甜也不見了。
高峻對纥幹承基的話當時不覺得,怎麽氣對方怎麽說。但是此時再回味起來就覺得很不合适。這不是分明在告訴她,自己對謝金蓮彼此的身份自始至終是知道的?
他匆匆地來到院子門口,這裏也沒有她們母子。
走到街心往左右兩邊看看,也沒有。
有個鎮子上的村婦走過來對他道,“高别駕,是不是在找謝夫人?”她指了指鎮外那片菜地,“去你家菜地看看吧”。
高峻飛奔出鎮,那片菜地正是郁郁蔥蔥的時候,豆角爬架了,茄秧多老高,但是地裏沒有人。這時是正午時分,天色陰沉,有成片的紅蜻蜓在那裏飛舞。
高峻站在街頭有些茫然,難道謝金蓮帶着女兒離家出走了?
他看到菜地上低空中飛舞的蜻蜓忽然散開,随後有一個小腦袋從菜秧中出現了,那是甜甜,接着從成片的豆角架後邊閃出一個人影,是謝金蓮。
高峻跳過了大路邊的水溝,躍過一畦韭菜,朝着她們跑過去。
謝金蓮的腳底下有隻菜籃子,裏面已經滿滿的,她留意到高峻朝她們跑過來,也不打招呼依舊在摘菜。直到高峻跑到面前、站住了,她才飛快地瞟了一眼他,再專心摘菜,對他道,“爲什麽追出來……”
高峻說,“李婉清說你不見了,讓我出來找。”
謝金蓮暗道,啊!婉清也聽出來了!她臉上一片通紅,甜甜問,“娘你怎麽了!”
謝金蓮說,“你快些回去,看一看小弟弟們有沒有哭。”甜甜好不容易看到謝金蓮,因而謝金蓮出來摘菜也跟了出來,此時一聽,就想起了那兩個,蹦蹦跳跳地自己走了。
爲了不尴尬,謝金蓮問,“峻……那個纥幹承基……你是怎麽抓住他的?”她伸手去掐架上垂下來成串的豆角,秧子瑟瑟而動。
“從上次和柳玉如、樊莺從黔州路過、我就從李承乾那裏聽說了這個人,他是個高麗的奸細,武德五年就潛進來了……到雅州時幾乎我就把他忘了。這次在龜茲,這個人再跑過去搞亂,還帶了三千吐蕃駝兵故意糾纏,讓我動也不能動。一動,隻要兩下裏有傷亡,那就是大唐與吐蕃的大事,我也承擔不了的!”
謝金蓮認真地聽着,再問,“怎麽抓的他?”
“我和翟志甯半夜捉了兩名駝兵,是他的護衛,我們換上他們的衣服、鐵甲,站在他的大帳門口……很輕松就把他捉住了!”
“哦?那你怎麽帶他出對方的大營?”
“嘿嘿,我把他點了穴道,埋在他自己的床底下,等他們撤軍之後再挖出來的。”
謝金蓮認真地聽着,但腦袋裏一片混亂,她不知道翟志甯是哪個,也無心深究把一個大活人埋在地裏怎麽不死,找這些話說與其是關心,不如說是找些說辭來掩飾她此刻心中的慌亂。
菜籃子早就滿了,謝金蓮還往裏塞,最後是高峻說,“纥幹承基把以前的事都說了……就是平高昌那年的事……要不是他心有妄念,吓唬你母親不讓她去送衣服,你也不至于……”
謝金蓮打斷他,“就因爲這個,你才說到什麽……侯門?”
“哪裏啊,不是因爲這個,你大哥大嫂不是經常說,謝家在晉朝時就是朝延的高官,這不算侯門算什麽?再說,我姓高的隻要多多建功立業,将來做到個侯爺也不是不可能的,你不就仍然屬于……侯門了!”
一個大雷“咔——”地一聲在他們的頭上炸響,謝金蓮一哆嗦,手裏的豆角都掉到了地下。紅晴蜻不知什麽時候散去了,天地間黑得吓人。
有兩三點、随後是七八點豆大的雨點子“叭叭”地落下來打在菜葉上,在搖曳的菜葉上閃着亮光,随後天地間一片“嘩嘩”聲,雨線如白簾。
高峻飛快地脫下身上的官袍,往謝金蓮的身上一披、再拉上來蒙了她的頭,從地上拾起菜籃子、拉起她就跑。雨點子毫不吝啬地傾瀉到兩人身上,高峻邊跑邊道,“是誰開了這麽大一片菜地,跑都跑不出!”
謝金蓮興奮地道,“是我和柳姐姐、樊莺,不可以嗎?”
“爲什麽不把地間的小路留寬……自作自受!”
又有幾聲雷在頭頂上炸響,謝金蓮不知從哪裏湧出來的勇氣,一邊被高峻牽着跑,一邊在高峻的袍子底下問,“峻,你怕雷劈嗎?”
“當然了……我高某人又不是鐵打的!!!”
那條來時跳過來的窄窄水溝,甜甜都能從容地跳過去,而此時就積了一汪亮晶晶的水面,溝邊的坡地一片濕滑。高峻拉着謝金蓮,隻在那裏遲疑了一下,便伸手攬住謝金蓮的腰,腳下一躍,要帶她跳過去。
哪知此時的地面絕不是平時可比,他運足了力氣,因而腳下的滑脫也實實在在,人沒跳起來,兩人一下子跌到了水溝裏,濺起一大片水花。
一片不甚涼、可能還有些溫暖的水意回流過來,很快浸過了半邊身子。聽遠處的鎮子裏,有村婦正在大聲地叫孩子蓋腌菜缸,高峻嘴裏罵着、馬上要起,卻被謝金蓮死死地摟住脖子動不了。
她的頭發被雨水打濕了沾在額頭上,臉上也都是水,對他說,“可我不怕!”
高峻愣愣地看着她,“這麽大的雷,怎麽不怕?”他歪頭看看身邊,兩個人倒在低窪的水溝裏,身上早都濕透了。
……
自雨一下起來,家中人們便盯着院門,李婉清問甜甜,“他們兩個呢?”
甜甜說,“在菜地裏。”
後來雨下成了一片,人還不回來,急切間想找把傘又沒有,李婉清嘀咕道,“也沒多遠呀,怎麽還不見!”
婆子開解道,“一定是找地方避雨去了。”這時,才看到兩個人跳着腳從街上跑進來,婆子道,“避雨吧……渾身精濕一身泥水,沒避雨……怎麽沒個孩子跑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