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婆子的問話,兩個人都假裝聽不見,謝金蓮慌忙跑進柳玉如和樊莺她們那屋,躲到床後找衣服換。高峻也濕淋淋地跑進去,在床的另一邊換衣服。柳玉如坐在床上埋怨,“兩個大人……摘個菜也讓人擔心……淋出病來怎麽辦。”
樊莺看着謝金蓮換衣服,就問,謝姐姐,你裏面的襯裙怎麽扯破了?謝金蓮道,“還說呢,跳菜地邊上的那條水溝時摔到裏面了!”
柳玉如馬上歪着頭去看,“嗯,後腦勺兒上都是泥了,摔得不輕……外邊裙子沒破,襯裙倒破了……”謝金蓮面紅耳赤地反駁道,“我挂到樹根子上了,不可以嗎?”
柳玉如挖苦道,“當然可以了,隻是樹根子也太會挂,偏偏挂破了那裏……撕了那麽大口子,腿卻沒事。”
樊莺也說,“是呀,那道溝裏什麽時候長出樹根子了!”随後馬上撫着謝金蓮的胸脯兒道,“是了、是了!一下雨哪能不長呢!”
高峻換好了衣服說,“聽你們的話就像擺八卦陣,竟然比收複龜茲兩座城還複雜,晚上我就一個人去門房中睡,圖個心靜。”
他坐到床上,望着柳玉如的臉,“讓你受苦了!”
有這一句話就夠了,柳玉如到長安以來發生的所有事、所有的委屈都不算什麽了!
褚遂良突然揭破她侯府刑徒身份時的驚愕無助、決定離開高府時放棄的艱難、一到山陽鎮故居時破敗院落與西州高大住宅的反差、毒酒及江夏王假死風波、一邊擔心高峻一邊招架程公子的騷擾、還有不明身份的蒙面人行刺時的驚吓……全都不算什麽了!
高峻伸出手去,有些手重地在柳玉如臉上擦眼淚,“呵呵,你這雨也不小!”柳玉如臉上的淚水越擦越多,她低下頭去,從胸前貼身的口袋裏掏出幾頁紙,塞到高峻的手中。
高峻接過來,坐在那裏低着頭看,臉色越來越是一片鐵青。
謝金蓮站在那裏看着高峻的臉色,從他臉上揣摩高峻此時的心情。她擔心高峻會猛然爆發、大吼大叫摔東西,這是個有些時候十分粗魯的人。
她拿眼睛在高峻身邊和手邊看有沒有什麽随手抓到、可以摔到地下的東西,擔心會不會吓到孩子。但是,謝金蓮看到他眼中的火焰一點一點地褪下去了,再擡起頭來的時候,平靜如常。
他埋怨道,“你們真大膽……揣着這麽一支大炮仗跑到山陽鎮來,而他們隻是送醋過來……我此時倒有些感謝他們了!”随後笑嘻嘻地伸手去揭柳玉如胸前的衣服,“讓我看看,有沒有炸到哪裏。”
高峻把那幾頁紙鄭重地揣到自己的懷裏,“還是放在我這裏吧,過些日子,等兒子們過了滿月,我要帶到長安去炸他們!”
柳玉如慌忙道,“不行,那麽多的大塊頭,你不要惹他們了,我們隻求從今後一家人平平安安、不要再有什麽事來擾我們!”她伸手到高峻的懷裏來掏那幾頁紙,“都過去的事了,我後悔把它們偷來給你!”
“哼!現在才知道後悔,已經晚了!”
柳玉如最後自已開解道,“我知道你是不會那麽莽撞的……”她轉換了話題,“蘇氏那裏怎麽樣?你把她扔在牧場村跑過來,有沒有擔心她?”
高峻淡淡地說,“麗容在那裏陪她,家裏沒人了,隻好留她看家。”
外邊雨過天晴,院門處,當陽縣都頭釋珍一邊收着蓑衣、鬥笠交給随從,一邊獨自走了進來。他是冒雨趕來的,縣令親口告訴他、讓他到山陽鎮來見西州高别駕。
高峻連忙迎出去,低聲笑着打招呼道,“王别駕,多久不見!”
王達自上次保護柳玉如等人受了傷之後,被老師父一邊醫治、一邊給他調理,原本蠟黃的臉色已經透出些紅光,而面容上也漸漸地更像以前了。一聽高峻這樣稱呼他,都頭有些驚訝,“高大人,你就莫再羞我了!”
崔氏夫人、謝金蓮、樊莺、思晴、李婉清等人都出來,王達一一與她們見禮,堂屋中還有奶媽、婆子兩人,整個堂屋就有些擁擠。
高峻說,“不必多說了,你就把當陽的事趕緊交待一下,速去西州找郭都督,然後去庭州别駕職上上任吧,你兄弟——田地城駝馬牧場的王大牧監也在等你呢!”
王達眼淚汪汪,鼻翼翕動,膝下一軟就想跪下,卻被高别駕死死拉住胳膊動不了。高峻說,“庭州剛剛歸入,一般人是保不了穩定的,郭都督向朝中推舉你做庭州别駕之職,我隻是傳個話,一切就靠你好自爲之!”
王達想不出什麽話來說,隻是連連點着頭道,“高大人……你就放心,王達兩世爲人……再不走好每一步……就……太對不起人了!”
“誰能無錯,你去庭州後,我也沒什麽幫你的,但是你我同爲别駕,要些人、物什麽的,我還能作得了主。”
王達走時,一直躬着身、抱着拳面朝院裏往外退去,一任臉上淚流成河。他看到屋裏所有的人都出來,站在高别駕的身後向他揮手。
送走王達,衆人這才發現中午飯錯過了,一片從雲縫裏透進來的陽光,照着院子裏綠油油的幾畦菜。
有幾隻紅蜻蜓又飛到院子裏來了,檐下有雨後新織的蛛網,一隻蜻蜓粘到上面掙紮,高峻走過去将它捏下來往空中一撒,它重新振翅、有些歪歪扭扭地飛走了。
“種種菜、摟摟夫人、抱抱孩子的田園生活真心不賴!”别駕說。
婆子道,“你毛手毛腳地,晚上别再壓到小孩子,不出滿月不許你進來……就去門房中睡你的。讓金蓮、思晴和婉清也去,樊莺願去也可以,晚上起夜的事就讓我老婆子幹、讓她們也歇歇!”
樊莺說,“還是算了吧,我還是在柳姐姐這裏做個好夢,看能飛到幾層天去。”
謝金蓮和思晴等人連忙洗了籃子重去摘菜做飯,一家人将桌子放到院子裏圍桌而坐,吃過飯後先是隔壁丁大哥過來串門,接着鎮子上的許多人、連村正都來拜望西州别駕。
人們一見這個人不禁暗暗稱奇,如此年輕的一個人,穿了正四品的職事服,穩穩當當絲毫沒有高人一頭的倨傲,精明中透着些與年齡不相稱的老練,心說人家在西州邊疆能混到這個身份也不稀奇了!
他們原來隻見到柳、謝、樊三位别駕夫人時就在暗暗奇怪,不知道是什麽樣的人物才會同時有這樣的豔福。此時再看到其他後來的幾人,此時也就紛紛釋然了。
高峻說,再過幾天全鎮擺酒,給長子過滿月,請鄉親們務必賞光。衆人紛紛答應。
晚上時,婆子便将謝金蓮、思晴和李婉清的行李扔到門房裏來,樊莺道,“這下子我可以橫着睡個好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