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知道,若憑着我那族妹,惟良是再也翻不了身的,惟良知道這都是兵部高大人的威望使然。而七夫人相助之恩,小人唯有傾家以謝,除此再無更好的表示,夫人你萬萬不可推拒。”
丫環得了麗容的意思,上前接了包裹,那隻小小的包裹從外面看普普通通,相比之下它的份量實在是太沉了,丫環入手時好懸沒有摔到地上去,連忙仔細地挂在馬鞍上。
七夫人不想多停,隻是對武惟良道,“隻是片語之勞,武大人何須多禮。但武大人舉家遷往幽州任職,今後做事可要再仔細一些。”
武惟良連連應承,見後邊山道上來了人,便匆匆告辭,身子一閃,隐入道邊的樹叢中去了。
麗容回府,恰好又是其他姐妹們騎馬未回,她與丫環匆匆進了後宅自己的内室,主仆兩人關門打開這隻包裹來看,一下子驚呆了。
外邊的包裹皮再平常不過,挂在馬鞍子上看起來一點都不顯眼,但裏面三層五層地裹了六錠赤足的金錠子,每一隻金錠說不上是五兩還是八兩,另外還有一隻細細的金質手镯。
此時陽光已繞過了窗子,屋子裏雖不亮堂,但這些東西依舊金光閃閃的。
“哇!他真是把所有的家當都拿出來了!”小丫環說。
麗容低聲喝斥她道,“你給我小聲點!幽州鹽屯官私合營,沒有油水他肯這樣?再說,兵部尚書府的話是白給他說的麽?”
她覺得自己的語氣有些硬了,便拿了那隻細金手镯,塞給貼身的丫環道,“記着,别在府裏戴啊。”
丫環欣喜之至,接了手镯放入貼身的衣服裏,一位縣裏的捕快,辛苦一年所得才值七兩二錢銀子。“夫、夫人,但我要回家裏一趟,很快就回來。”
看七夫人點頭,丫環匆匆地出去了。
麗容決定,這些日子她不再到翠微宮、子午谷方向去,不然她擔心,每次總與家中的姐妹們分頭行事,會引起這些人的奇怪。
雪蓮從子午峪回來一次,一進府先跑到廚房裏抓嘴吃,像是許久沒吃過東西似的。
她與府中的夫人們說,“這些日子陪着呂夫人,肚子裏素得可以了!”
六叔高慎行夫婦在子午峪丁憂,不可能每天山珍海味,連葷腥都不宜見,那呂氏去後的夥食也就可想而知了,她曾數次在私下裏表示過不滿。
衆人聽了嘻嘻地笑,謝金蓮說,“雪蓮,下一次你想着,把菊兒也換回來改改口味。”
“呂夫人一面吃素,一面還要每天到子午谷去練馬,當真是十分的辛苦,連肉膘也掉了不少呢!”雪蓮對柳玉如回禀道。
……
子午谷外,呂氏與她的兩名侍女在練馬時遇見了楊立貞,呂氏先對她這位昔日的丫環居然安然無恙感到了意外,再對她身上的打扮感到驚奇,因爲她從中看出了楊立貞身份上的變化。
繼而對她進入了翠微宮太子别宮感到了不可思議。
這對幾月前的主仆,此時的見面就有了些戲劇性。楊立貞也驚訝于呂氏身份的逆轉,因爲她現在已是黔州刺史高審行的側室了。
當發現楊立貞時而幹嘔着害口時,呂氏貼心地對她道,“妹妹!誰能想到你我主仆各自會有這般惹人羨慕的際遇呢!不如等我們賽過馬後同回黔州刺史府。”
楊立貞心中有些反感對方所說的“主仆”兩個字,兩人見面後短短的時間裏,呂氏已經說過不止一次了。
她問,“姐姐你因何有這樣的想法呢?”
呂氏道,“難道妹妹你真的不知?刺史大人若是得知你懷了他的骨肉,指不定有多高興呢!府上那位大夫人青若英,每日裏隻知念佛凡事不管,而崔氏壓根就沒回去過,看樣子再也不會回去了。三夫人的肚子又一直不見動靜。隻要妹妹去了,刺史府還不是你我主仆的天下?”
楊立貞臉色頓變,意識到了呂氏的出現給自己帶來的威脅。
她的身孕與那位令人痛恨的黔州刺史沒有半點幹系,但有這個呂氏摻和進來,幹系就大了。
這可能會影響到她不止一次憧憬過的美好生活,令它化爲泡影。一個太子,如何恥于與自己有染的女子,同一位邊遠州府的刺史不清不楚呢?!
太子萬一得知此事,可能不會過于爲難一位刺史。但,她這個小小的、身份卑微的宮人,卻絕不會再有什麽出頭之日了。
翠微宮東面,子午谷的修建工程很快便要竣工了,那裏早就顯出了皇家外苑的低調奢華之氣。
而從它動工伊始,楊立貞跳崖的地方就被那些亭台樓榭掩蓋了,往事似乎就像是沒有發生過一樣。
她不冷不熱地對呂氏道,“你說的是什麽話,怎麽我就不明白呢?别忘了,如今你是一位刺史夫人,不是一位鴻胪寺典客兒子的母親了。”
呂氏知道對方是在不動聲色地提醒,讓自己不要口無遮攔,因爲與自己有關的過往、有關人的情況,都在人家的掌握之中。
……
接下來的十多天,永甯坊兵部尚書府的女人們,集中精力地投身到馬事大賽之前最後的練習當中。
爲了熟悉賽道,她們結伴出城,從通化門外的起始點開始,每天騎馬跑個全程。
這些人花枝招展地,跑到哪裏覺得累了、渴了,沿途那些官辦看台及茶坊,她們都是可以下馬前去的,在那裏坐下來喝喝茶、休息一會兒,并得到縣府留守人員的良好接洽。
長安和萬年兩縣所有的公差們都認得她們,因爲整座長安,再也找不出哪座府上同時有這麽多的美貌夫人騎馬出行。
他們隻要遠遠地看到這群面貌殊麗的人,以及她們跟從的規模,立刻便能認得出來。
離着大賽還有最後十來天的時候,鴻胪寺在早朝時奏報:長安要舉辦賽馬盛會的消息,不知怎麽跨洋過海、傳到新羅國去了。
新羅國三十二歲的女王金可也,本有親至長安共襄盛舉的打算,因邊患未甯,陸路經過高麗的通道上戰事正如火如荼,因而這個計劃隻好取消了。
但她集傾國之工匠一千多人,在短短的時間裏,爲長安的賽事趕制了一份厚禮。
那是按着參賽的四個組别、爲每名參賽者分類趕制的賽位号牌。
這倒是個令人意外的情況,因爲籌備這次賽馬的所有人,誰都沒有想到過這個環節。
此時再想,便覺得這些号牌送來的真是太及時了!
因爲無論哪處的賽道,尤其是大賽的出發點,不可能讓每名參賽者一字排開,參賽者總得有先有後。
有了号牌,則這些夫人、和普通的參賽女子們,隻須按着号碼、人馬各入出其位也就可以了。
太子李治對于新羅此舉十分的滿意,這件事從側面體現出,新羅女王對大唐出兵幹預高麗無禮入侵本國,持着怎樣的感激之情。
而且這批小小的号牌,無疑更提升了首次女子馬賽的規格和檔次。
禮部尚書唐儉大人馬上安排進行号牌的發放事宜,距離開賽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
禮部的一位正四品下階的侍郎,親自帶着兩位随從到永甯坊來,他們是專程給兵部尚書府的夫人們送牌子的。
人們這才知道這些牌子的具體樣子。
柳玉如所在的第一組的号牌,是徑長兩寸的圓型金質牌子,挂着絨繩,牌子的邊緣一分厚、中間薄如金箔,正面的中間壓刻着一個“柒”字,背面用新羅語刻着一句什麽話。
侍郎說,這是“長安女子馬賽頭組”的意思。整塊金牌子重約三兩,金質牌子總共有五十一塊。
“這得耗用多少金子!”謝金蓮感慨着說。
而柳玉如則猜測着,在她所持的這塊“柒”号牌前邊的六人,到底都是什麽身份。
第二組的牌子則是銀質的,大小和形狀與金牌子一般無二。侍郎送過來的号碼從二十五至三十三号,其中就有子午峪呂氏的。
恰好管家大夫人菊兒偷偷跑回來打牙祭,順便就把牌子拿給呂氏。
呂氏接過自己那面亮閃閃的“三十三”号銀牌子,再看看菊兒和雪蓮二人的第四組竹制牌子,就生出一股優越來。
竹牌子雖然也是做工精緻、上邊用火漆燙着數字,周邊環着褐色的漂亮花紋,但從中彰顯的,卻是彼此身份上的不同。
女人,因選擇的不同,便有着不同的身價,比如這銀與竹。
其實誰又比誰強到哪裏呢?
她姓呂的别說厚着臉給一位四品刺史做小,就是邁入青樓、做個風塵女子,她也不願給一個泥腿子鄉民做正妻,哪怕被他像姑奶奶一般地供着。
呂氏興緻勃勃,帶了自己的兩名侍女、與菊兒、雪蓮,再去到子午谷外的曠地上去練馬,并把屬于自己的那塊銀牌子按着實賽時的規矩,拴挂在了馬鞍子上。
一跑起來,那塊牌子在陽光下銀閃閃的。
但是當她們練了一日、于傍晚回到村中住處時,呂氏才發現自己的銀牌子不見了。
……
金牌五十一,銀牌三百二十,銅牌八百十八,竹牌子一千六十二。
高峻從長孫潤處得知這個數字之後,他沒有像謝金蓮那樣、算計制作這些牌子到底耗費了多少金子、銀子。而是有些奇怪,新羅國的女王金可也,憑什麽在這樣短的時間裏,便對長安的馬賽詳情了如指掌。
從七月下旬太子李治決定舉辦這場賽事、直到新羅國的牌子送到,刨除了在新羅趕制的時間,那麽幾乎就在四組報名結束之後,參加的具體人數已經被新羅國得知了,而且還有零的整的。
新羅國此舉,當然表達了他們對大唐出兵相助的感激之意。
但長安的消息這樣快便即洩露,對于身爲兵部尚書的高峻來說,簡直感到有些驚駭莫名。
萬一不隻是一場賽馬的訊息,而是涉關軍國安危的大事呢?
新羅女王金可也不簡單,誰說她不是借此機會、顯示新羅方面對長安消息的掌握?
再聯系到此時唐軍在高麗北部的戰事,她到底掌握了多少唐軍的方略意圖,連高峻都有些吃不準了。
高峻有些怒不可遏,暗中吩咐長孫潤去查一查。
很快,長孫潤就來向兵部尚書報告,問題出自于鴻胪寺。典客署流外二等的典客馬洇。
在各組報名結束的當天,馬洇便将具體消息透露給了前期跨海、到長安來的新羅使者。
眼下這位新羅的使者仍然滞留在長安,他是用飛鴿的辦法,把這些準确的數字傳送回新羅的。
長孫潤對高大人說。此時新羅使者就住在頒政坊的外國使節驿館,看樣子要等大賽結束之後才會離開。
對于禮部、戶部、兵部、鴻胪寺、長安萬年共同操辦的事情,高峻這位三品大員,不宜跨着部門去追究一位流外二等的典客責任。
因而,當通直散騎常侍褚大人當庭提到此事、對馬洇大加贊賞時,高峻看到連太子殿下也十分滿意,對鴻胪寺也有兩句褒獎時,就什麽也沒有說。
隻是暗自尋思道,“幸虧沒讓馬洇去龍興牧場做什麽牧監,不然那裏有幾隻羊也不再是什麽秘密了。”
與兵部的繁瑣事務比較,馬洇的這件事在高峻眼裏可大可小,很快就不在記着了,他不時地鼓勵家中的女人們,在大賽中絕不要顧前顧後,拼力去搏也就是了,到時他會親臨現場爲她們鼓氣。
但是,在大賽的前一天早上,來自泉州的奏章,把高峻的計劃打亂了。
……
泉州海溢,發生在八天之前的壬戌日子時。
此刻泉州城鄉的人們早已進入了夢鄉,但排山倒海的浪嘯聲,将許多人從睡夢中驚醒。
他們在剛剛醒來的片刻混沌中、辨别黑暗中傳來的到底是什麽聲音,像是有千軍萬馬突襲過來。
緊接着,緊閉的窗子被大浪瞬間推到床上來,腥鹹的大水毫無一絲縫隙地洶湧而入,很快灌滿了他們的屋子。
男人們驚叫着呼喚家人,“是海溢!快些起……”
女人們摸着黑在床邊摸索她們的孩子,但她們呼喚孩子的話音剛一出口,立刻便被大水淹沒了。
泉州灣狀如葫蘆,有兩道河流入海的河岔,如同葫蘆頂部的兩條藤蔓環抱着泉州城鄉。
海嘯沿着泉州灣湧進來、一堵牆似地推進,隻有鄉下少數起夜的人,看到過高逾頭頂的浪尖上回映着深夜的星光。
海水在進入這兩道河岔時,由于水面變窄,水勢立刻上升到了駭人的高度,也變得更具破壞性。
隻是,這就麽一眨眼間,泉州地面就看不到了,泉州城外一片汪洋。
随後那些一層層的房脊才從回落的水面上冒出來。
湧入城中的海水從破損的城門、沖垮的城牆缺口回流入海,沒有半刻光景便馴服下來,但大地上已是一片狼籍。
城中損失尚小,但城外大部的民居已成斷壁殘垣,依然矗立着的房屋,瓦頂也被成片地掀去。
在大水沖擊下淹斃的死屍、折股斷臂的傷者随處可見,坐在失了屋頂的牆角下、發髻上沾滿了泥巴的孩子在無助地哭叫,聲音有氣無力地沙啞。
清源郡,泉州刺史府因爲座落于地勢較高處,圍牆高大且又堅固,海嘯連刺史府外的高牆也沒撼動,未及沖到内宅便退下去了,刺史趙嘉馬上帶手下巡視海溢的财産損失,人員傷耗,統計後飛報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