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9章朕心甚慰


國公很快悠悠轉醒,方才隻聽到簾外那一嗓子,他就知道是誰來了。

雖然病入膏肓,李靖也知道,不能令皇帝一進來便看到自己睜着眼睛,那就表示自己已經聽到了“武媚娘”一句,以及東宮和馬王府女子們因爲什麽引發的争竟。

臣爲君隐,他得暈過去,再積攢些氣力。

此時,國公一睜眼便看到皇帝滿臉淚痕,似乎已體會他不能言說的痛苦。

他在床上不顧病體,直接伏身下拜,“老臣何德,有勞陛下親至!”

皇帝都已經坐在李靖床前了,拉住了衛國公的手,哽噎着問道,“國公,你感覺如何?”

李治這才回過神來,連忙要上前見禮,但皇帝隻與李靖說話,眼睛溫和地盯住李靖的臉端詳,對上前的太子不聞不問。

李治一下子尴尬在當地,說話也不是,退下去也不是。

李靖道,“生死有命,不差分毫,老臣早已看得開了。但陛下能來,讓老臣見陛下最後一面,老臣即便這就不省人事,也已知足矣!”

看得出,這幾日的病體消磨,已經讓衛國公脫了人形,他眼窩深陷,一隻手被皇帝牽在手中,也枯如柴棒。

皇帝安慰道,“國公自管好生怡養,不勞多想,若非朕在翠微宮有些事情,興許早幾日能來了!”

衛國公喘了口氣,說,“陛下一向舉重若輕,沒什麽挺不過去的難事。”

皇帝道,“真算不上大事,隻是朕的茶不大好喝,喝了腹痛難當。”

這一君一臣坐于病榻之上,執着手如話家常。

皇帝又看到了樊莺,對她道,“朕還要謝一謝你的陪嫁呢,如果沒有凝血珠,朕也許就坐不到這裏了!”

李治在衆人的注視之下,再次跨步上前欲與皇帝說話,但皇帝又沖李治擺擺手,他一句話未出口,又被示意退下。

真完了!

馬王對李治道,“兄弟,今日父皇到衛國公病榻前看望,要說些話不好侍讀也旁聽,可速令她離開!”

但皇帝制止道,“馬王不必多言,所有來者連朕在内,皆是客。”

又臉含笑意問李治道,“晉王,朕知你府中隻有劉、楊、鄭、蕭、王五人,但聽說這一個也要走手續,朕卻眼生的很,不知她屬何姓?”

李治見到皇帝之後,是第一次回話,皇帝一開口稱他“晉王”,他一陣絕望,因爲這是李治立爲太子之前的王爵。

衛國公李靖的一隻手此時還攥在皇帝的手中,不由自主抖了一下,馬上被皇帝用另一隻手輕撫了兩下,似乎在暗暗示意他:這沒什麽,全都是小意思!

趙國公、江夏王等人過來參見,見到了這一幕:李治面紅耳赤,吱吱唔唔地回道,“回,回父皇,她她姓武……”

長孫無忌不久前剛剛去過翠微宮,那時皇帝氣色還不是今日這樣,今天看起來就透着濃重的病氣,而此時似乎又生着氣,臉上的笑隻是強裝出來的。

皇帝不與趙國公等人答言,而是接着原來的話,思索着說道:

“武氏……以前有位高人曾鄭重對朕講過,武氏!萬萬不得入我大唐後宮,不然将毀我社稷、害我子孫。”

太治唯唯喏喏,不好答言。

“朕雖然不明其中道理,可一直記得這話。朕的才人中便有個武氏,已被朕放出宮去了,你不知此節,朕不好怪你。”

皇帝道,“朕一向不大願意拂逆了兒孫天性,你既喜武氏朕不阻斷,你自可留着她,但恰該你與大内無緣!你看這算不算天意?”

你既然收了不宜入後宮的武氏,那你們全都離着什麽宮遠一點兒。

馬王接話道,“晉王,今日後,你還是速将她遣出内宮,比照陛下前時所下的‘出放三千宮人诏’去辦吧。

又是一句“晉王”!而且出自馬王之口。

而這次,連趙國公和江夏王都聽得真切!後趕來的父子二人不稱李治爲“太子”,隻稱他作“晉王”,這裏面要傳達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連衛國公李靖在床上坐着,也意識到了,他一陣劇烈的心跳,喘息加劇,顫着聲兒問道,“陛下,難道……”

皇帝道,“晉王仁義、孝道天下皆知!他前日在翠微宮與朕講,馬王雄才又多謀善斷,在許多方面都勝過他,他自願退回到晉王爵,将太子位讓與馬王,朕已同意了!”

衆人又是一驚,看來皇帝已然下了決斷。東宮,從此便不再屬于李治,而是屬于永甯坊了!

衛國公面色紅潤,在床上再一次下拜,口中說,“老臣活至今日,讀史、曆事無數,從未聽說哪一朝過有如此壯舉,偉哉我皇!上馬可開疆,下馬育佳郎,千古名主,大唐幸甚!”

趙國公等人異口同聲祝道,“面對儲位,兄愛弟恭,真是古所未見!”

李治及他身後東宮的所有人聽了,全都面無人色,但已沒有誰留意到他(她)們的臉色了。

柳玉如、樊莺聽了,兩人異常欣喜地低呼一聲,跑到皇帝面前倒身下拜,口中說,“多謝父皇,父皇英明,父皇是我們見過的最好的皇帝!”

皇帝微笑看着兩人,對柳玉如道,“上一次家宴,你有關育子天性一說,朕十分贊同!唯望你秉持此法,爲我李氏撫育更多鐵血皇族!”

柳玉如忘了回話,隻是不住點頭。

她太激動了!多少日子的擔心與猜測,今日被皇帝一錘定音,峻已經是闆上釘釘的太子,她們一家就要從永甯坊搬入東宮了!

皇帝慈祥地看着面前二人,一個個天姿國色,眉目間均是端正無谀,難以描畫,但欣喜之态毫不掩飾,皇帝不禁脫口說出一句:

“赤粉難畫絕豔貌,青絲不纏大英雄。”

絕豔兩字中各有一“色”字,大英兩字各有一“大”字。

皇帝是說,真正的美貌即便用最精純的赤粉也難以描畫,而陷于脂粉堆中不能自拔的人,終究成不了大事!

柳玉如熱切地回應道,“父皇叮囑,兒婦們一定會謹記,也要轉告府内另外的人知道,到任何時候,後宮都不得幹預政務。”

皇帝道,“朕誇你們兩個生的好看,你卻能引伸了這麽多,朕心甚慰!”

說罷,當衆由袖筒裏滑出一軸黃緞子面兒的诏書,遞予柳玉如道:“這是朕改立馬王爲儲君的诏書,你可要收好了。”

趙國公,江夏王都是這句話的見證者,他們的心也算是放下了!

皇帝道,“朕偶有小恙,不妨礙到國公府來,一爲看望衛國公,二是想讓諸位看一看,朕的兒子們義讓儲位的賢德!!!”

趙國公連忙應道,“皇帝陛下雄才大略,文德皇後的賢淑舉世共知,下一代當然也是錯不了的,讓儲一事足可載入史冊!”

皇帝居然不應趙國公的話,而是問武媚娘道,“太子妃柳氏有關孝道的聯句,朕以爲甚妙。聽晉王妃說你對句也很拿手,能否就以孝道爲題應和一首呢?”

被問到的人遲疑着站出來,心思早就亂成了一團麻,還提什麽應和,最後,她腿一屈、跪倒在皇帝面前,回道,“奴婢不能,求陛下饒過。”

衛國公此時忽然就不行了,坐在那裏搖搖欲墜,意識有些喪失,但臉上始終挂着似有似無的笑容。

他明白皇家也不能明說的某些事情,但馬王最終上位卻是明明白白,他的心願已了,身後無憂,從裏到外一下子放松下來。

趙國公叫了聲,“藥師不行了!”江夏王等人一同圍到病榻前來。

皇帝一愣,興許他認爲胸前的凝血珠是人間至寶,可以起死回生,便毫不猶豫地擡手從袍内摘了下來,連盛放珠子的絹袋一起、按在李靖的胸前。

衆人都以爲無用,但令人驚訝的是,片刻後李靖緩緩睜目,看着皇帝。

皇帝大喜過望,執手淚眼地說道,“國公!你乃朕生平的故人,于國家有殊大功勳,今日病到這樣地步,朕爲你擔心啊!”

衛國公:“老臣罪過,怎敢有勞陛下,還請陛下勿以我爲念,生死有命啊。請陛下速戴回此珠,老臣實爲陛下擔心!”

馬王自皇帝摘下凝血珠之後,便一直觀察,他發現才這麽大一會兒功夫,皇帝的臉色又是一片蠟黃!

衛國公催促皇帝速速戴回珠子,興許他也看到了皇帝的異樣。

皇帝突覺腹内一陣刺痛,忍也不能忍,但仍然堅持用雙手抵着凝血珠、在衛國公的胸前道:

“你且放心走吧,你兒德譽,将承襲衛國公爵位,朕賜你爲大司徒、并州都督,将來在昭陵與朕做伴,我們君臣死也不棄!”

衛國公閉目長逝。

所有人淚如雨下,各有所悲。

皇帝戴回了凝血珠,但面如黃紙、額頭上已冒出了一層冷汗。他以一手抵腹,對馬王——新太子說道,“朕要趕回翠微宮去了,你料理完衛國公後事,安排好朝堂政務,便去翠微宮見朕!”

樊莺道,“父皇,要不要我們陪你去?”她已看出皇帝的異樣,痛苦十分。難道因爲凝血珠剛才被他摘下來片刻的緣故?

馬王猶豫不絕,有心陪着一同回翠微宮,但長安這裏大事未完,但皇帝堅決要回翠微宮,誰也阻止不了。

樊莺:“師兄你快拿主意!”

“師妹你速回永甯坊,叫上麗容與陛下同往翠微宮,遇事也有個照應。”

趙國公惦記皇帝安危,随着一同出來,但皇帝堅持着對他揮手,不讓他跟着。也不等樊莺和麗容,急匆匆往翠微宮去了。

才行出十幾裏,身後兩匹馬飛馳趕到,正是樊莺和麗容。皇帝不趕她們,便是同意同行了。

他坐在馬上覺着五内如焚,随着馬背的颠簸,像有兩三柄尖利的錐子一下、一下刺入髒腹,幾乎就忍耐不住。

但皇帝隻是一味地咬緊牙關一聲也不吭,心說道,“就算刺爛了又有何懼,隻要容我躺回到翠微宮去!”

在尉遲營的口山,鄂國公、盧國公兩人都各帶親兵候在這裏。

皇帝走時有馬王殿下陪同,因而他們誰也沒有跟着,此時隻見皇帝自己回來,隻随來了馬王府的兩位側妃,再看皇帝臉色之中一汪的死氣,誰也顧不上多問什麽了。

兩位見多識廣的老将不敢怠慢,一同陪護着、将皇帝送入翠微宮,又同樊莺問經過,怎麽陛下隻是去了一趟衛國公府,回來就成了這副活不起的樣子。

樊莺和麗容早就吓壞了,認定就是他摘下凝血珠惹的禍。

要知道陛下剛剛躲過了内侍成倍加入茶水中的烈毒,凝血珠再是至寶,大概也隻能阻滞毒氣于髒腹之外,但化解要須時日,可事情才過去了僅僅三天!

皇帝疼得大汗淋漓,仍在安慰兩位兒媳,“不妨事,朕國有所托、大事已了,有什麽放不下的呢!興許是觀音婢等不及朕了。”

衆人扶皇帝入含風殿,讓他躺下來,盧國公程知節忙着将太醫喚來,但兩名太醫根本無計可施。反倒是樊莺情急之下,以點穴之法封閉了皇帝的兩處關鍵穴道,讓他的痛苦減輕了。

但她知道,八成是毒入了髒腹,不好治了。

太醫私下裏對四人說,“難道陛下去衛國公府動了真氣?肝府本已至虛至弱,誰知又摘了凝血珠,那麽氣、毒交加便可長驅直入,眨眼便是萬裏!”

兩位國公便問樊莺,陛下在衛國公府到底遇到了什麽人,樊莺知道,能讓皇帝生氣而不能說的隻有一個人,但她怎麽能亂說呢!

她望着麗容,隻說,“當初你那兩筆……可曾想……”

麗容已在來翠微宮的路上已經聽樊莺講過,此時她後悔、垂淚不止,樊莺就連這個也不能再講了。

她要趕回長安,怎麽也該去給師兄報個信,但皇帝不允,“他那裏才是大事,辦好自然會趕來的,我們不要打擾他!”

皇帝讓兩位國公先到各自營中盯防,告訴他們除了馬王——大唐眼下的新太子——他至死不會見任何人!

辛酉日,開府儀同三司、衛國公李靖薨。

大唐皇帝在同一天,在翠微宮,于午時陷入昏迷。

他與樊莺和麗容說的清楚,“死不怕,觀音婢因氣疾不治,貞觀十年便是在翠微宮——那時叫太和宮——的這間寝殿離世的,她沒有等到兩個失蹤的皇子,朕總可從這裏出發,将這個消息給她帶去。”

樊莺曾對皇帝說,“總可以去問一問晉王,他的毒取自哪裏,是什麽名堂,也好對症施治。”

但皇帝不允,“不要讓這個仁孝的晉王難以啓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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