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0章馮唐易老


衛國公府,前來望病的官員們見到大唐皇帝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

陛下來時由馬王殿下陪同、輕車簡從,也不經衛國公府家丁通報、直入内廳,去時拒絕了趙國公陪同的請求,又獨自回了翠微宮。

除了目睹皇帝宣布更換儲君的少數人之外,更多的人根本不知道,在這樣短促的時間裏,衛國公府裏發生了什麽。

晉王妃鬼使神差說出武媚娘身份時,有可能記得武才人的趙國公、江夏王都不在場,而恍惚記得有個武才人的衛國公李靖,死了。

除了李治一家、永甯坊一家,趙國公等有數的高官,和李德譽的妻子侯氏之外,人們都以爲皇帝匆匆趕過來隻有一個事——爲李靖送行,而不知道大唐儲君已換了人。

衛國公離世,皇帝又有口旨,由新任皇太子峻主持衛國公大喪,那麽李治及晉王妃的這套行頭就不便在這裏晃了,儀法如嚴,再晃便是違制。

他們得趕回東宮更換服飾,馬上搬出東宮,給永甯坊的新太子騰地方。

反正衛國公府不缺一個廢太子在場,李治已然是普通親王了,這一家人大張儀仗而來,黯然銷魂離場,沒有比這更别扭的了。

排布了整條街筒子的皇太子儀衛、皇太子妃儀衛們還不知道府内的變故,當李治一家垂頭喪氣地步出衛國公府時,這些人立時抖擻起來。

随行的大部分宮臣不夠資格到衛國公府裏面去,一直在府外候着,此時有太子左庶子負着太子印玺上前幾步,持牙笏、朗聲奏道,“請中嚴!”

有典谒官請衆宮臣就位,侍衛官紛紛抄起各自的旗幟、器具,馭者“咔咔”地登車,内率一人持刀“咔”地一聲立于車前,中允、贊者二人“咔、咔”兩聲依着次序站位,衆宮臣各按次序,文東武西,齊刷刷地站好。

就等“太子”登車了。

李治一向注重儀容,他的儀衛不能有一絲含糊,就在他們出來後一眨眼的功夫,儀衛們便刀切斧裁似地排好了。

尤其是侍衛官、中允、贊者,都是千挑百選的年輕英武人物,每一個動作都整齊劃一,透着精神利落!

李治心内一片苦澀,又不能對這些人們開口說,“你們稍息,寡人從今日起已不是太子,不能再用你們了。”

尤其當着一向以自己爲榮的那些妻妾們,這話更吐不出半個字來,他站在那裏,遲疑着不動,再有涵養的人也難免面露尴尬之色。

左庶子是許敬宗下台之後才上來的,今日這樣的大場合是第一次用到他,見太子不動,左庶子再奏,“外辦!”

馭者升正位執辔,對太子行注目禮,心裏話,“你倒是登車呀。”

正常的話,太子上了車,中允便會奏報,“發車!”

然後車子一起動,贊者和内率的人夾護而行,侍臣上馬、鼓吹開始振作,家令、太子詹事、太保、太傅、太師,各乘各自的車子随行。

清遊隊一面旗幟打頭,旗手一人,夾引四人,清道率府的折沖都尉領騎兵,九人執弓箭、三人執連弩、十八人執槊,共三十人,左右清道率和府率各一人領着二十四名清道。

随後是六面龍旗,各由一名騎兵執舉,每面龍旗的前後各有騎兵兩人護衛,後接副旗兩杆,細引十二人,皆佩弓箭、橫刀。

再後邊是率丞一人、府史二人指揮鼓吹二十四名、通事舍人四人、司直二人、文學四人……

這套太子儀仗,連吹鼓手在内、大大小小的足足有五百多人,再加上太子妃的儀衛,要說站滿整條街也不爲過。

但是這些威風都不再屬于李治了。

這次,李治帶着妻妾們到衛國公府,那些郎将、家令、庶子們各司其職,本來沒有柳爽什麽事。

但柳爽一直當自己是李治的心腹,他也跟來了,焉然就是這些人的大拿,指揮這個、指揮那個忙得不亦樂乎。

這些太子儀衛們雖然瞅着柳爽不順眼,看不慣他嘬嘬舔舔的作派,但敢怒不敢言,那可是太子妃的舅表兄。

這一次,柳爽又插個機會回禀道,“卑将恭請太子殿下動身!”

李治聽了還沒敢動,因爲他不敢再用這套儀仗了。

但隻剩下一家人光秃秃地回去,面子上又下不來!

正在此時,從衛國公府出來一人,正是長孫潤,對這些人大聲說道,“太子殿下有令!由本官、率馬王府護衛馬隊三十人,送晉王殿下暫回東宮!一切等太子辦完衛國公後事,再作處置!”

柳爽大喝一聲,“長孫潤你大膽,哪個是太子你搞不清楚麽!哪個是晉王?難道太子的儀仗,随便什麽人說換便換?”

其實真正大膽的不是長孫潤,他剛剛從裏面得了新太子的令,又是堂堂的新任兵部侍郎,品級與柳爽那位做中書侍郎的爹相同,而柳爽才什麽都不是。

說着,永甯坊原馬王爺的三十名護衛已經全副武裝驅馬馳過來了。

長孫潤笑道,“柳将軍勿噪,皇帝陛下剛剛已換了太子,眼下大唐的太子已歸永甯坊峻王爺了,你還吵個什麽!”

柳爽大吃一驚,連忙扭頭看李治,長孫潤再道,“你看晉王殿下做什麽,還不退在一旁!”

李治沖柳爽擺擺手,無聲地認可了長孫潤的話。

柳爽呆呆騎在馬上忘了讓道,一時回不過彎子,但太子儀仗之中不知有誰喝了一聲,“還不讓開!”他吓得一激零,撥馬讓開。

長孫潤吩咐說,晉王和王妃來時的太子車駕權作一用,但原來車上的駕馬要卸下來幾匹,以符合親王和親王妃的規制數目。

李治無話,默默地看馭者忙着卸馬,這個滋味可真不好受,李治恨不得一時将馬卸完,趕緊上去走人。

但那些馭者明白了這場變故,原來太子已成了晉王,原來“咔咔”的行止居然就有些散漫,像是一邊幹活兒一邊尋思其中的緣委。

好容易準備好了,李治上車,看了看街邊像沒娘孩子似的柳爽,對他使了個眼色,讓他回到衛國公府去察聽動向。

車駕起行,回東宮,來時孔雀開屏,去時铩羽而歸。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将上下而忐忑……不安。

既然新太子無話,東宮那些家令、太子詹事、太子太保、太傅、太師,舍人、司直、文學、郎将、吹鼓手們不能動、不能随李治回東宮。

太子在這裏呢。

怪不得皇帝陛下輕騎趕來,原來是這個事兒,一朝太子一朝宮臣,何去何從還說不大好呢,他們在原地各懷心事。

不一會兒,又有人從裏面跑出來傳太子令:陛下回翠微宮時交待,贈衛國公班劍、鼓吹。太子說就不再另派,東宮太子儀仗裏的這兩部分人馬上就位,吹打、排列起來!

班劍手和吹鼓手呼呼噜噜入府,原來習慣演奏的威武、莊嚴的調子,立刻換上了低回和悲痛的。

這些人可都是最高質量的鼓吹隊,效果非同一般,整條街立刻攏罩在一片悲傷的氣氛之中……

皇帝走時,太子峻安排樊莺和麗容随行,他此時不大擔心皇帝,如果皇帝真有什麽事,樊莺和麗容一人留護、另一人滿可以随時趕回來傳話。

再有凝血珠、和宮外程營和尉遲營兩位老國公在,新太子就更放心。

他讓長孫潤送李治暫回東宮之後,所有人不要回來,留在東宮,由永甯坊三十人看護晉王的安全。

長孫潤也明白裏面的意思:李治被接管了,太子殿下的當前大事,便是操辦好衛國公的喪事,還沒功夫理他。

衛國公李靖人既已去,但音容仍在,太子峻不論是兵部尚書、尚書令或是鹞國公、馬王哪個身份,與衛國公都有忘年之交、師徒之情。

更有衛國公以畢生心血——《六軍鏡》相贈,要說難過,太子并不次于李德譽,但他要主持大事,隻能壓下悲傷,不過分表現出來。

李靖死後,有大司徒、一品公的哀榮,喪禮規格不低。

自有重疾開始,李靖一直安卧于正室,病床放置在東首北牆下。等咽氣時府中上下一齊忙碌起來,有人立刻替他去除舊衣、更上新衣,有人撤去藥物壇罐,清掃内外。

有人持一縷極輕的絲線,置于逝者口鼻前,看絲線不動、不飄,才确認氣絕,這叫作屬纩。

有四人于國公床邊各持國公一手足,将逝者擡置于地上,着白布衣、赤足。襲了衛國公爵位的李德譽坐于病床東面,痛哭無數聲,有如泣血,他的妻妾在其身後同哭。

堂前擺放宗親及外姻親各家的主事男子席位,宗親朝東向、姻親朝西向,到場吊唁官員的位子已有人擺好,在國公府大門裏的東部,參佐的位子在門内西部。

來的人各由兩邊、往正堂敬獻爲逝者準備的衣被,然後回到這裏,全部穿素服挺身而坐、府中一片哭聲。

趙國公、江夏王也不例外,來時便有素服準備。

兩位大員哭的比誰都傷心,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也無關形象。

這是每個人一生中的必經之路,無論你位極人臣還是權傾朝野,誰也躲不過。他們痛哭時光易逝、馮唐易老,而各人顧了功名、顧子孫,顧了子孫顧萬世,目标似乎都還有不及,就更傷心了。

有“複者”三人,拿着衛國公生前的舊衣,登上國公府最高的殿房瓦頂,面朝幽冥界所在的西北方,一人執衣領、一人執衣腰,每抖一次,第三人則朝西北方向長聲高喊,“國公李靖請複回——”

連喊三次,戰神魂魄已遠,沒有任何回複……

接下來的儀式各有講究,不一一贅述,但至少要三日成服,才能盡哀。

雖然沒有什麽規矩、要求太子殿下三日不能離開,但太子打算這樣做。隻是他不能讓新太子妃一直留在衛國公府裏。

陪同柳玉如來的樊莺已去了翠微宮,此時她的身邊隻有幾名馬王府丫環,在這樣亂亂哄哄的時刻,太子并不放心她,讓她乘坐太子妃儀仗回永甯坊。

許多人并未見到皇帝來,不過此時人們已稱呼馬王殿下爲太子、而原太子李治早就不知去向,心中也就猜到,換儲君了。

因而沒有誰,不能不留意到在場的新太子妃,她太引人注目,比原來那個太子妃更不知端莊秀美了多少成。再加上有些悲傷,更如梨花帶雨。

侯氏不能不出來相送,因爲公爹的離世,侯夫人倒是成了新的國公夫人,但她太悲痛了。

在大門内那幫腆胸挺肚的鼓吹隊伍旁邊,她有些站立不穩,身子晃了兩晃,太子妃連忙将她扶住,并好聲安慰。

在鼓吹手的陣列後邊,代撫侯高審行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看到太子妃柳玉如正與侯夫人在那裏駐足,他不敢再往前走了。

看着這位傾國傾城的、曾經的瑤國夫人、馬王妃,如今的太子妃,他不禁感慨萬千。

其實他早就看出這個女子一定大有來頭,原來是大唐未來的皇後。

再想想自己以往對馬王府的冒犯,毫不留情地诋毀她有亂綱常、恨不能将她打入十八層地府,高審行的心裏就更如打翻了五味瓶,說不清什麽滋味。

原來,她們這些人不管願意不願意,可都要叫自己一聲“父親大人”的。可是,如不虧了自己指證高峻身份有假,她們豈能有今天?

再看一看從府門外邁步進來的柳爽,代撫侯心裏就更加好受一點。

自己再不濟還是個侯爺呢,還任職國子監,而柳爽的千牛備身可明明白白是讓馬王爺一腳踹下去的。

再加上柳爽同廢太子李治的牽扯,估計将來,他比自己更好不到哪裏去。

這麽一想,代撫侯的心裏就好受些了,鼓吹手們賣了大力,滿耳朵哩啦哇啦的,他根本就聽不到這兩位女子在大門内說些什麽,直到太子妃舉步出門,他才敢動上一動。

剛剛進來的柳爽同樣的、連魂兒都不定了本位。一個人的時運怎麽就比翻書翻的還快,本來是穩把穩的未來表國舅,這麽一來任嘛都不再是了。

迎頭碰上了侯夫人陪着一人出來,對她口稱太子妃,柳爽“叭”地一個立正,身子貼到大門上一動也不敢動。

太子妃出門前,往柳爽的臉上隻看了一眼,柳爽的心尖便是一顫:唉,罷了罷了!這就比太子妃更像太子妃呀。

柳玉如出了大門,從馬王府出來的騎兵護衛還剩下十幾人,一見她出來,立刻高聲喊道,“太子妃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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