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0章貴妃測字


趙國公眨着眼睛想了想,又覺着不便發表意見,“陛下,此事複雜,又是皇族之事,微臣實不敢妄言。”

皇帝完全是一副理解之态,同樣眨着眼睛想了想,居然也不好立時決定,隻好說了聲,“此事緩決,待朕好好尋思一番再定。”

說罷,皇帝仍然沒提到洪州,一揮袖子示意散朝、挎着烏刀站了起來。

人們不禁犯了嘀咕,眼看都快過年了,陛下仍不着急,難道洪州這麽大的事要拖到年後去?

散朝之後,趙國公慢騰騰往外走,皇帝越是不定洪州人選,他心裏越是不踏實。他預感到皇帝在放下了李元嬰之後,心中一定又在掂量另一個人

——此人有親王之尊,是庶出長子,又有着不錯的口碑,所差者隻是個實職。皇帝若派此人去洪州,不論從手續上還是情理上,的确最爲省心。

有關吳王李恪和他的母妃,趙國公覺着,務必要盡快與皇帝說一說了,不然等皇帝開口說出李恪這兩個字來,那麽無論是誰,再要提出反對便有些晚了,一向言出必行的皇帝會不會爲此惱火?

恰好有通事舍人站在殿階上傳旨:陛下命趙國公即去宣政殿議事!

長孫無忌不由自主、将兩掌“叭”地一拍,心内暗喜,不知不覺中,他已從在太極殿拉着一幫老朽清議,又回到宣政殿參議大事去了!

他不能像皇帝一般、直接從龍座上扭身往後門出去,因爲除了金徽皇帝、以及皇帝特許,任何人都不能直接跨越龍座邊的台階。

他隻能被内侍引着、匆匆繞過含元殿旁邊的含耀門,很快到了後一層大殿——宣政殿,皇帝已經在那裏等着他了。

皇帝命内侍爲趙國公看座,此處非含元殿那麽正式,皇帝說,“舅父,你有沒有察覺,最近不論是太妃、還是在藩的親王,仿佛都沒閑着……舅父可知是何原因?”

趙國公回道,“陛下,因爲洪州。”

皇帝認可,微微點頭道,“洪州因其規格,一向由親王任職首官,朕自登基以來動天動地,但真正要動動天下親王的,還就是這一回,也真是難怪!”

趙國公笑笑說,“這才是最難的,先皇在安排這些子弟時,同樣也沒少操了心,最後總算面面俱到,即便有些人仍未能盡意,但清官難斷家務事,也沒什麽更好的辦法。”

皇帝問,“舅父,依你這麽說……朕的父皇在安排這些親王、尤其是朕的那些兄弟時,即便有一些小小的偏頗,也未出什麽大格……是不是?”

趙國公猜到,皇帝陛下不會無緣無故說這句話,接下來很可能馬上提到李恪。皇帝在内心裏八成會認爲,先皇對李恪的處置是有些出格的——不然一個庶長子,怎麽會有爵無職這麽多年?

趙國公擡起眼睛,以無比贊同的神色看着皇帝,正色回道,“是的陛下,至少微臣認爲是這樣!先皇一向重情重義,又深謀遠慮,但凡德能可稱者,先皇都有恰當的安頓。但也不排除有個别人,情義雖在,但于長治久安之大局不利,也隻能忍痛擱置起來。不過,微臣認爲這也算任何一位皇子應盡之份。”

皇帝暗道,“朕這位舅父真不白給,他已猜到朕要說吳王,先把話給朕堵死了。舅父的意思極其明白:以貞觀皇帝的重情重義,對每一位皇子的安排都比較恰當,但懸置這個李恪,不僅僅是感情上的事,而是考慮了大局。”

趙國公看皇帝坐在那裏,有一會兒不吱聲,心說與其等你先說出那個人來,還不如老夫先抛出紀王李慎,于是說道,“陛下,有關洪州人選,微臣倒是有一個考量,不知……”

誰知皇帝也不讓他将話說全,半程空擡手打斷道,“舅父,今日我們不談公事,隻談家事,再說洪州之事遠沒有想象的那麽急迫。”

趙國公連忙站起身施禮道,“但是陛下,微臣是外戚,怎好……”

“娘親舅大。再說朕的父皇與母後之間何曾分過内外?自他們相遇,便彼此無猜,形同一人,即便有什麽尊貴公主,也橫不到他們中間吧?”

趙國公再次擡眼看着皇帝,揣摩對方說出這話的用意,隻見這個年輕人目光澄明,仿佛已經猜到自己的擔心。

而“娘親舅大”這句話,更是讓他心頭一片溫暖。聯想到近期自己在私匿褚遂良地契、徐惠病重、崖州證供等一系列事件中的表現,以及皇帝對自己的寬容,不正印證了陛下的态度?

堂堂的趙國公忽然鼻子一酸。

原本心中極爲堅定的那件事,此刻居然有了些動搖,興許貞觀皇帝擔心之事,在金徽皇帝這裏已不算個鳥事。

皇帝尚年輕,但擺在他面前的大事一件接一件,都等着他去妥善處置,差一點都不行。那麽,自己在李恪身上的這份執着,還該不該堅持?

趙國公感慨道,“先皇同先皇後确實如陛下所說,他們彼此之間相伴雖短,但勝過了人間無數。”

皇帝忽然受到感染,跳起來道,“朕感覺在宣政殿還是不适合聊家常,我們再到後邊去坐坐!”

就這麽,長孫大人被皇帝親自往後邊領,兩人又到了紫宸殿。

殿内正有一位貴妃坐在那裏捧卷閱讀,趙國公乍見之下,已分不出她到底是謝金蓮還是徐惠,但隻從她手中捧的那卷《易鏡玄要》看,謝貴妃大概也讀不進去幾個字。

而此時貴妃已站起來、搶先對趙國公施禮道,“徐惠見過國公。”

趙國公慌忙還禮,按着君臣禮節,正該他先問候貴妃。但金徽皇帝的神情,則完全是一副理當如此的樣子,并未顯出半分奇怪。

趙國公再看此時的徐惠,在安仁殿被虛弱和絕望折磨出來的、那副病入膏肓的樣子早就看不到了,代之以齒白唇紅,目光明亮,人也比那時豐潤了不少。

她不用侍女,而是親自動手爲皇帝和趙國公兩人泡了茶,趙國公又是受寵若驚,猛然間又想起安仁殿的事情來,臉上便有些發燙。

隻聽徐惠道,“陛下,要不要臣妾去請姐姐們?”

皇帝笑眯眯地看着她,問道,“這位袁天師的高徒,朕問你,這本《易鏡玄要》你已啃入腹中多少了?怎麽朕看它連封皮還在?是你最近拖懶了?能不能爲朕指點一下迷津?”

徐惠嗔道,“陛下,你不要當着國公大人的面出臣妾的醜好不好,連姐姐們都信不過我呢,我哪敢在陛下和國公面前賣弄。”

皇帝笑道,“反正都是家裏人,你難爲情什麽,朕便問問你洪州之事,你盡可大膽判斷,我們隻當取樂。”

徐惠赧然搖手,堅持不應,射入紫宸殿的日光照着她的臉,連耳垂都羞紅了,最後才道,“陛下寫個字讓我來猜猜吧,卻也不能當真。”

此時,趙國公已從初見貴妃的尴尬中走出來,饒有興趣地看着兩個年輕人你一言我一語,玩笑中又有幾分認真。

他不禁有些驚訝,心說徐惠精通文字上的功夫不假,但她入大明宮短短時日便能測字?即便胡猜也要說的沾些門道吧?他不說話,不過好奇之心已一點一點被二人勾起來了。

徐惠已經鋪好了紙,請皇帝寫字。皇帝移步案邊,提筆在紙上寫了個又大又了草的“洪”字,居然占了半幅紙面。

貴妃歪頭站在桌邊看,捂嘴竊笑。

皇帝知道她在笑話自己的字,他連臉都不紅一紅,擱了筆問道,“你說說看,洪州澇情何日能解?”

徐惠凝神去看這個洪字,說道,“陛下問解澇,那麽須棄去這個洪字的三點水……隻剩個共字,以陛下問事于臘月,那麽臣妾再将臘字去掉月字旁,剩個昔字……昔共同頭,再去掉不用,隻剩下一個‘八’、一個‘日’,豈不是告訴陛下,洪州之澇八日可解?”

皇帝聽得認真,滿眼的贊許,“說的頭頭是道。但是從眼下往後數八日,還是從長安得知澇情算起?”

徐惠道,“臣妾知道朕下心急,因而就斷在大年之前可以解澇,因爲這個共字可拆成二十八,就算臘月二十八好了。”

皇帝鼓掌道,“愛妃!真有你的!朕已接到洪州飛信,稱洪州近日河水走低,灘退數丈,澇情已大爲緩解!今日二十六,就算你測得準了。”

趙國公是頭一次從皇帝口中知道洪州澇情,怪不得人人關心的洪州人選他偏偏就不急。但徐惠這一手也太令人震驚了吧。

國公點着頭,由衷地說道,“微臣心服口服!”

有宮人進來回禀道,“陛下,皇後娘娘和諸妃得知趙國公在紫宸殿議事,已吩咐在後邊篷萊殿置辦酒宴,娘娘說今日既非已日,也非午日,陛下可陪趙國公暢飲。”

這回便輪到皇帝感慨,“知朕酒瘾者,皇後也!”

就這麽,趙國公長孫無忌被皇帝一步步從含元殿引至宣政殿,再從宣政殿引到紫宸殿,喝酒再到篷萊殿,每行一處自自然然,趙國公初聞議事的拘謹已經一點都沒有了。

篷萊殿外,皇後、另一位貴妃、淑妃、直至藍妃都出來迎接,将從前邊過來的三人迎進去,連皇帝在内,人人對趙國公口稱舅父,真是滿滿的親情,令趙國公周身沐浴在一片融融的暖意中。

一邊喝着酒,上至皇後下至每一位妃子,均來給舅父敬酒,趙國公喝得那叫一個舒服!

皇帝也很高興,數言說不論公務、隻談家事。而趙國公此時想到,身爲當年的知事者,正該在今日的場合中,對這些年輕人講一講先皇後的庶嫡身份一事。

于是,趙國公娓娓道來……

那一年,在接到隋炀帝賜婚诏書之後,李淵、李建成父子都持着一副無可奈何的态度,承認這件事對長孫氏有些不公,但抗旨是不行的。

反倒是李元吉站在長孫氏這邊,幫着二哥說話。

趙國公說,“皇帝賜婚,天底下有人敢違旨嗎?龍顔有損,注定動怒,這将帶來滅族之患!隻是先皇後是真委屈了,她曾到微臣跟前哭過鼻子,但微臣又有什麽辦法……”

在說到先皇那句立給妻子長孫氏的誓言時,連皇帝在内的每一個人都愣了一下,這是他們頭一次聽到。

柳玉如歎道,“總算見到了‘傾國傾城’的真實事例,試問古往今來,天底下還有哪位女子,更比先皇後擔得起這個詞!”

長孫無忌說,“先皇與文德皇後的感情,微臣是最清楚的,對謀反罪的處置之重,在唐律中占到了首位,但貞觀初年,堂弟長孫安業參與謀反,按律當誅,正是由于先皇後執意替他求情,先皇不但饒他活命,竟然還讓他官拜兵部尚書,封薛國公!如此對待謀反者,這是唯一一次。”

趙國公還說到了幾件事:

先皇登基後曾生過一場重病,病情牽延了近一年,文德皇後晝夜不離左右,在先皇病重時刻,文德皇後感念丈夫真情,将毒藥系在腰間,說皇帝若有不測,她亦不獨生。

衆人聽得心中感歎不已,先皇與文德皇後自少年結發,即使在玄武門生死攸關之際,都互不離棄,其情之真摯令人無法懷疑。

貞觀八年,二人生死相依之情再一次經受了考驗,那年,兩人同去九成宮巡遊的當天夜裏,宮外突然有變,太宗皇帝立刻穿上盔甲外出巡視。

同房就寝的長孫皇後,那時身體已極爲虛弱,其實距其最終離世也隻剩下兩年,她見丈夫披甲拿劍的準備,不顧自己病體虛弱,立即緊跟着皇帝出來。

皇帝親衛們竭力勸說皇後,應以身體爲重,然而皇後隻顧念着丈夫,說,“凡有險情,必同陛下相依,生則同生、死亦同死”!

直至險情解除,皇後才肯随先皇回宮。

這樣的舉動根本無須誓言表白,多少次危難中的生死相随,便極好的诠釋了二人相知相守的情意,無論夫妻倆身份如何改變,始終不渝。

從柳皇後,到兩位貴妃、淑妃、德妃等人,無不唏噓垂淚。到此時人人堅信,大業十三年,當有個隋朝公主一頭撞入兩人之間時,太宗皇帝的那份氣憤難平,不是用語言能表達的。一切的憤怒隻化作幾個字:甯傾一國,不負一人!!!

樊莺和麗容二人曾在翠微宮目睹先皇離世的最後時刻,她們比别人更是淚水漣漣。因爲兩人親眼看到了先皇面對死亡時的鎮靜,他承受着劇毒的折磨,但神情之中甚至還有些向往——他終于可以同亡妻相見了!

還叮囑樊莺說,不要凝血珠阻隔在二人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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