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3章舉足輕重


皇後、樊妃、賢妃、高暢、韓夫人長孫氏等人走後,郭孝恪才進來看望夫人。他有些憂心,對夫人道,

“夫人,再這樣下去,恐怕你我都沒勇氣見陛下的面了!你已兩次拂了皇後的面子,兩次使晉王無功而返,而這次又當了韓夫人和高暢的面。”

崔穎的身子已極爲不便,此時雖有同感,依然很堅決,“孝恪,爲妻懂你的意思,總之我們得罪了陛下和皇後,總比得罪那些人強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們誰也不要多想了。”

郭孝恪在安西詐死,雖說并非有意爲之,但結果依舊是欺騙了先皇——貞觀皇帝,也欺騙了滿朝文武和世人。

如果先皇未故世,此事對郭府來說始終是件大麻煩。

他在起死回生之後,和崔穎在焉耆養傷的日子裏,本來是拿定主意隐姓埋名、避世而居的,因而錯過了向長安奏報實情的時機。

錯過了這個時機便是欺君。

金徽陛下登位,使這件大麻煩驟然間化爲烏有,就連那些重臣、禦史們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有一個人在明場上提及,更不要說彈劾郭孝恪了。

此時的郭孝恪時而在街面上行走,有些人即便對他的身份心知肚明也不會生事。誰都知道皇帝起自于西州。

在休祥坊書場,當着三教九流那麽多的人,郭孝恪情急之下狠揍了兩位親王、一位秘書監、一位驸馬的手下——不也沒事?

李愔、李恽兩個混世魔王本來氣勢洶洶的,但在長安縣衙一得知了郭孝恪的身份,立刻閃身退到一邊兒去了,隻将個房遺愛推出來。

房遺愛那是什麽身份?一個四品的少卿提着東西,在五品的長安令班文志陪同下過府來、低三下四地賠禮。

但沒事是有個前提的——郭孝恪有功,而沒有正當身份。從官面上講,他還是個“不存在”的人物——郭孝恪已在龜茲殒國了。

而郭孝恪一旦決定複出,又是去夏州都督府那樣的風口浪尖上去,麻煩事也就該接踵而來了。

郭孝恪隻是略微一提,崔穎也就明白了。

郭孝恪道,“夫人,郭某如此推卻陛下的美意,并非不敢任事,而是怕給陛下惹來大麻煩呀!夏州都督府誰都可以去,唯獨郭某不能去!”

崔氏道,“哪個女子不知道做個都督夫人風光呢?可我隻信你,那這個得罪陛下的惡人便隻能爲妻去做了!”

到長安後,郭孝恪一直關注着金徽皇帝連番的施政手法,也在悉心揣摩皇帝的用意。

他不涉功名利祿,心清意明,視事也就比常人更清晰些。

别看金徽皇帝這些日子東一榔頭、西一杠子,又是鹽政又是惡錢,外帶着處置了同、慶兩州的乞丐案子。

然後又是開荒、又是撤府、屯田,搞得熱熱鬧鬧,中間還加上了徐太妃的意外“離世”、巢王妃的遷葬。

有些深涉其中的人可能覺察不出什麽,以爲皇帝隻是在遇事理事。但是郭孝恪經過冥思苦想,還真就摸出了些門道。

而皇帝将夏州升格爲都督府,是他衆多步驟中的點睛一環。

這個夏州都督的職位和人選,在趙國公長孫無忌、江夏王李道宗,以及他們身後各自所代表的力量面前,是個什麽舉足輕重的角色?

這個都督往哪一邊歪一歪,兩邊便是此消彼長,能不讓人盯着嗎?

郭孝恪覺着,皇帝的步子邁的有些快了,總得給趙國公、江夏王等重臣一個消化的功夫。

吳王李恪和長孫潤同時高任的消息,在早朝之後頃刻間便傳遍了整座長安城,更使郭孝恪看到,有多少人都關注着朝堂上的一舉一動。

涼州都督的委任,在趙國公、江夏王這兩個重臣之間,很難得的出現了平衡!郭孝恪在聽到這個消息時都止不住暗自贊歎。

對李恪成見最深的是長孫無忌。

李道宗則無所謂,畢竟他和李恪同屬宗室之王。

恰恰是涼州都督的任命人選,使長孫無忌投鼠忌器,不便立刻出頭反對李恪出任襄州都督。李恪就這麽着,上來了。

不得不說皇帝的手法讓郭孝恪自歎不如,此時再看,皇帝一直拖着不任長孫潤,原來一直在等涼州都督李襲譽的緻仕!

這麽個微妙的、不允許出現一絲一毫差錯的安排能夠平穩落地,讓郭孝恪事後聽說時,也不由不心生佩服。

涼州拱衛長安的意味,不如它聯系中西部絲路的意義更重,因而長孫潤即便是趙國公的麽子,李道宗也沒有反對。

隻是在郭孝恪看來,心中不平的恰是李道宗。

趙國公和江夏王同時保持着沉默,說明皇帝一向在二人間不偏不倚,彼此間的情誼也在。而有些大事隻靠情誼是不成的,兩位重臣還要仔細掂量一下金徽皇帝無上的威嚴。

事情就是這樣的微妙。但不管多麽微妙,皇帝的大政都得往前施行,郭孝恪豈會不知皇帝操着多少心?

皇帝馬上又要在夏州置中都督府,這裏既不是涼州,也不是襄州,離着關隴及山東兩大力量的交彙點越來越近,難道這兩方的代表人物就不動動心思?

換個别人去任夏州都督,可能皇帝不會如意,但至少可以使皇帝避免面臨更大的麻煩。

比如高暢在拉勸崔穎、崔嫣母女倆賭氣時剛剛随口說的——她五叔高審行爲什麽不去夏州?

郭孝恪同高審行在西州共過事,因而更了解高審行。這個人的優點和毛病都有不少,不結黨,無私,但有時候很不檢點。

但郭孝恪認爲,就這麽個不檢點的人也比自己去夏州好,高審行不屬于趙國公或江夏王任何一方,又一直在延州籌劃組織着開荒,有功勞有苦勞,異議自然會少。

而且高審行的毛病比自己的問題小多了!

一旦有人将自己詐死之事擡到朝堂上來說,皇帝的後路也就讓人一下子堵死了!連個退身步子都沒有。

原則問題,以往某些人不揪出此事來,自可說成不知道,但隻要擺到桌面上,便是震驚朝野的大事,即便聰明如皇帝陛下,也不好收拾!

郭孝恪對夫人說,因爲國法大若天呀,陛下要赦免郭某,可以。那以後别人再有這樣的欺君之事,皇帝赦不赦免?偏偏郭孝恪預感一定會有人站出來反對的。

崔穎也是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情,她在皇後等人來訪時,早已看到柳玉如臉上那絲失望,但皇後卻一直掩飾着。

而女兒崔嫣扔茶杯的舉動,更是毫不遮掩她對永甯坊的不滿了。

崔夫人覺着對不住兩位女兒,好像她和郭孝恪兩人靠着皇帝這棵大樹,拿定了主意要坐享其成似的——兩個年紀不算輕的人心中再無國事、隻有未出生的郭待聘。

她對丈夫道,“皇帝知道你的才能品行,才執意使你複出。而你知道皇帝決事之難,才堅決不想給他招麻煩。你們兩個呀,若非君臣,必是良友。”

隻是皇帝的美意三番兩次被永甯坊回絕,不知他要如何想。而郭孝恪夫婦的一片苦心,已然先被皇帝的女人們深深的誤解了……

郭孝恪道,“塵世中沒有假如。我要推薦高審行,代撫侯是可以勝任夏州都督一職的,陛下處置起臣下私生活不端的争議,總比處置我這個欺君的容易些。”

他苦笑着說,“再說,一個博愛的皇帝,在維護起一個博愛的臣子時,更能遊刃有餘!”

崔穎笑道,“還可以放放賴……我知道陛下可拿手這個了。”

……

皇帝可不知道永甯坊的糾結,從趙國公府回來後,他立刻将濮王李泰、晉王李治找來安排。

明日曹王大婚是件頭等大事,皇帝請濮王李泰去江夏王府,晉王李治去趙國公府,替曹王殿下分頭作迎親大使。

既然是别出心裁的娶兩個正妃,曹王就不能分頭去迎。

那樣的話,便會不能避免地出現先後,不說趙國公府和江夏王府可能偷偷掂量先後,看熱鬧的也要掂量了。

趙國公府是姐姐白雪,那去迎親的便派個晉王,江夏王府是妹妹白梅,便派濮王前去。看你們還有什麽可說的。

皇帝到時哪兒也不去,就在大業坊曹王府坐鎮。

金徽皇帝安排完了,嘿嘿笑了兩聲,對兩位兄弟道,“到時在京官員都會去兩府道賀,朕估計有的人也要犯難了,你們給朕留意着點兒。”

原來明日的迎、送有先後,同僚們甚至具體到每一個人,到趙國公府和江夏王府登門道賀,亦會不可避免地出現先後。

濮王和晉王心裏止不住一動,心說這才是皇帝的另一件大事。

此事須要他們在熱鬧中持着冷靜,正事中作些捎帶,又不能明着去做。

上陣親兄弟,兩位親王心裏竟是一陣子的感動。又暗自贊歎,金徽皇帝正中有邪、邪中有正,明中有暗、暗中有明,簡直讓人防不勝防。

舅父認的兩個女兒,曹王的一件大婚之事,也讓他運用到當朝最大的一件事情中來。趙國公府、江夏王府,長安門第最重、勢力最盛的兩家,原來時時刻刻、一直都在皇帝的視線中。

晉王李治向皇兄報告了自己到永甯坊兩次的請賢結果,語氣中有些無可奈何,“皇兄,郭孝恪來個不露面,崔夫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反正臣弟是不成了,有負皇兄之托!”

皇帝笑道,“兄弟,此事先放一放,等我們忙妥了曹王的大事再議。”

……

大明宮,皇後等人帶着長孫氏、高暢,徑直到太液池的西岸的承香殿,皇帝禦賜新城公主住處便是這裏。

長孫氏看到,新城長公主正同幾個皇子在一起,姑侄幾人嘻笑着、不知玩什麽遊戲。這個場面倒是令長孫氏大爲感慨,因爲新城公主給她的印象,一向是寡言的。

皇後、賢妃指使着大郎等人出去玩,有内侍們将他們引出去了。

然後幾個人在一起說些家常,長孫氏感慨公主的美貌,氣色。

皇後笑道,“長孫夫人是來看望未來弟媳婦的,興許還有傳遞些長孫诠的悄悄話,我們該避一避。”

公主赧然,而長孫氏連忙搖着手挽留,又歎口氣道,“皇後娘娘,臣妾這裏正有件爲難事,已經茶飯不思,坐卧不甯,求告無門了!”

皇後等人連忙問緣故,長孫氏這才原原本本将事情講了一遍,又歎了口氣道,“都怪我家韓侍郎糊塗,貪圖了便宜、用了上番軍士做自家的工程!”

樊莺驚道,“這可算是大事了,陛下一向對動用軍力極爲敏感,但這個柳爽也太膽大了,不知這是掉腦袋的事?”

崔嫣道,“這是太平日子過慣了,什麽都不當個事,也難怪陛下一直不考慮起用這個人了。”

而長孫氏則道,“我家韓侍郎說,柳大人已用爲戴州司馬了。”

崔嫣道,“那一定是陛下還不知道這段情節。”

新城公主自從長孫氏一來,就覺着一定有事情,此時又驚又怕。

驚的是自己的夫家親戚攤上了這麽大的事,怕的是皇兄處置起此事來注定棘手,輕了不能,重了倒可能。

若非事情走到沒有一絲招法可想,長孫氏又怎能跑到承香殿來與自己說這件事,而且也不避皇後直接提出?

新城公主問長孫氏,“姐姐,這是什麽時候的事?”皇後也問。

長孫氏歎着氣道,“事倒不遠,但陛下是今日早朝之後,才令兵部王侍郎去府上問的。我家老爺哪敢隐瞞欺君?一五一十可都與王侍郎交待了,”

皇後也意識到事态嚴峻,她看到公主的臉色一陣白似一陣,可自己在此事上又不能答應半句。

高暢覺着無趣,跑出去找謝金連。

長孫氏悲容顯現,一副無助的樣子,說,“他已知自己之過重在不赦,隻是萬一陛下龍顔震怒,恐怕臣妾兄弟亦要爲他姐夫的輕率而受牽連了!”

新城公主道,“韓大人是有些馬虎,但是我,我何敢爲此事去求皇兄?”她轉向皇後、樊莺和崔嫣,欲言又止。這口怎麽開啊!

恰好貴妃謝金蓮聽說大明宮來了客人,慌慌地與高暢趕過來湊熱鬧。聽了此事,貴妃貼着柳玉如的耳朵,悄聲道,“姐姐,初二的白天……我和峻去掙的六隻大錢,你知道是誰家的?”

柳玉如不說話,側耳聽她講。謝金蓮不講了,沖長孫夫人眨了下眼。柳玉如就明白了。她對長孫氏道,“偏偏還摻連上了柳爽,枉他還新任了司馬……這便真不好辦了!”

新城公主不由自主叫道,“皇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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