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4章喂了幾遍


玄藏連忙清了下嗓子來掩飾,問道,“那麽敢問柳夫人,你是不是一直在憂慮這三個未在眼前的人呢?那貧僧可以告訴夫人,他們都很平安。”

皇後歡欣地說道,“那可就再好不過,我無事了。”

說着,便扭回頭、對她剛剛還認爲在白楊河的樊莺說道,“妹妹,我們回新村吧!興許高大人和三百護牧隊已經平安回來了。”

和尚不想皇後這麽快就離開,提示道,“瑤國夫人就沒有别的擔心麽?來貧僧這裏一次也不容易,不妨都講一講。”

皇後想都沒有想,自語道,“怎能沒有擔心呢?”

謝貴妃也說,“姐姐你都講一講,把擔心都講出來。”

皇後道,“我擔心家中的這些孩子們,一直想要告訴他們,人行走在世上一定要善良。雖然誰都知人善遭人欺,我也擔心他們将來吃虧,但也隻能這樣教他們。”

和尚道,“夫人所言極是,你能持此念頭,那麽貧僧可以再告訴夫人,貴府公子們一定都錯不了的。”

但皇後歎了口氣道,“這樣還是不行呀。”

和尚問道,“有什麽不同?”

皇後道,“難道法師你沒聽說過孟母三遷的典故?峻縱橫官場,所遇之人什麽樣的沒有?有敵有友,有的非敵非友,他不可避免地要使些心機、計謀、動怒、殺伐,我擔心孩子們日日耳濡目染,想不學壞也不可能了!”

法師問,“柳夫人擔心也不無道理,隻是連貧僧也有些不懂了……什麽才是柳夫人最滿意的?”

皇後斬釘截鐵地道,“我要搬離牧場村。”

謝金蓮臉上現出驚訝的表情,柳姐姐生病是生病了,但她的話卻一定是由心而發的。

皇後道,“我要帶他們遠離這些,去個沒有紛争的地方,不讓他們學壞。因爲我知道行惡無極,我的孩子如果行惡終究也不能達到最惡,必被更惡者踩踏。但行善卻有個底限,可令我的孩子終有一天可以坦坦蕩蕩與我們重逢。”

和尚心頭禁不住一動,聽皇後問道,“法師你理解我說的嗎?”

謝金蓮搶話道,“姐姐你錯了,峻爲了大唐,耍些機謀也是必須的,而你卻說孩子們與他學到了惡。”

皇後說完了自己的話,正想聽和尚的解釋,冷不丁被謝金蓮打斷,她有些怒,似乎也聽出謝金蓮反對的意思,于是扭頭威脅她道,

“金蓮你什麽時候有了這樣的膽子,敢插我的話?信不信等峻從白楊河回來,我跟他說一聲,仍讓你搬回舊村北坡、去住你的三間草房去?就讓你再和謝廣謝大、大嫂二嫂去混日子,到時候别來找我們了!”

謝貴妃讓人揭了短,心下大窘,當時便閉嘴不敢再吱聲了。

和尚意亂情迷,不知不覺将目光看向皇後臉上去,竟然好一陣子移不動。

皇後的發怒也同他所識的任何女人不同,說出威脅謝貴妃這番話時,也沒有咬牙切齒。但她闆着臉的樣子罕見的冷豔,怒氣也不像是假的。

但她所倚仗的皇帝還在嗎?

玄藏脫口道,“柳夫人若想靜心的話,貧僧這座寺院随時歡迎。”

皇後聽了不覺嫣然笑道,“法師你玩笑了,這怎麽可能!誰聽說過女子帶着孩子打禅的?我還未免俗,這個就不必了。”

說罷起身道,“但我們姐妹還是要謝謝法師,因爲你告訴我說峻沒事。”

對話這就要結束了,和尚居然面現悲容,隻對樊莺道,“淑妃娘娘一定要好好看住柳夫人,不使她受了什麽委屈。”

淑妃道,“法師你放心吧,你都看到了,瑤國夫人也不是吃素的。”

……

十六日一大早,房遺愛接到了獄卒傳遞的消息,說他的大哥房遺直要來大理寺獄探視。

房遺直兩日前來過一次,說高陽公主已經答應去給他向晉王求情,而且獲準改斬刑的可能性很大。

房遺愛乍聽到這個消息,都不知道該高興還是沮喪。

一個人被斬而死、和被剮而死本質都是個死,但輕重有别。說斬隻須一刀,怕則是也怕,但爲時不久,頭一落地而萬事皆休。

而剮刑則耗時許久,想快點死都死不成。

車裂更是甚于剮刑,讓人眼看着犯人的身體如同撕布一般、被五匹馬扯的零散開,腸子、肚子扔的哪兒都是,秘不示人的心、肝、連貼滾在塵埃裏、扔在人人可走的大街上,讓觀刑者一一看個究竟。

這就與東市案闆上等待砍開、出賣的魚肉有些相似了。

房遺愛爲了自己能痛快點死而慶幸,有時還想,臨刑時或許還能試着昂首挺胸,不要給房府抹黑。

但兩天來一點消息都沒有,房遺愛覺着,高陽公主必然能夠做到她所承諾的。畢竟自己施了車裂之刑,于她的臉上也不好看吧?

那麽大概要等最後一天總會有确切的消息,這不大哥房遺直果然來了。

房遺直帶着兩名房府的家丁,擡了一隻大大的食盒進來,從裏面拿出好幾樣美味、還有美酒。

這是斷頭飯,房遺愛沒什麽好說的,他得大口的吃,好在大哥面前顯示他的無所謂——不就一刀麽?既然無可避免,就不要悲悲切切了。

汴州刺史等他吃喝完了才告訴他,公主那裏一點消息都沒有,看來晉王殿下不會答應高陽公主的請求了。

房遺愛一下子就吐了,将剛剛吃進去的東西,連同肚子裏的積貨都吐了出來,虛弱而恐懼地邊吐邊道,

“你怎不早說?讓我白費一回事!将來好讓這些東西招蒼蠅是不是?”

此時他也無須顧慮什麽公主身後的權勢了,大罵公主無情無意,“老子白日了她,恨不得老子早死,好沒人再管她了!”

房遺直則低聲相勸,“你不可大聲嚷了!也要存些體力。”

房驸馬哭訴道,“大哥我還存的啥體力,該不是讓我去刑場上拉回來五匹馬吧!我要有那本事,早打破獄門逃了。”

房遺直則道,“既然無力更改,隻能往好處想了……至少從今往後,我們房府可以同公主離得遠一點兒了。”

……

承天門外橫街,要來看行刑的百姓們已經到了不少,都要看看高陽公主府的驸馬房遺愛,是怎麽被五匹烈馬活生生撕開的。

人們私下裏傳房驸馬的獲罪經過,有人道,“入唐以來從未見過車裂的刑罰,我大唐的律法裏有這一條麽?”

“你管這麽寬做什麽,陛下說有則有,總之你隻要記得别做壞事就可以了。回去好好管管你兒子,别總讓他偷東西了,從三歲看八十。”

申前一刻,刑部劊子手們就位,還趕了五輛車子。拉車的也不是五匹馬,而是五頭牛。看來房遺愛到時候的痛苦還要再增加一點。

馬匹性烈,也許一鞭子下去,分頭往五下裏一馳,房驸馬也就完事大吉,但五頭牛……就這個慢慢騰騰的勁兒,不敢想。

房遺愛是讓獄卒們從囚車中拖出來的,像抽了筋。

人們興奮地看着房驸馬被拖到了橫街上,腳脖子、手脖子、脖子上分别套上了鴿蛋粗細的繩子,另一頭系在牛車的尾欄上。

然後有軍士趕着牛車,一點點将車後的繩索拉直。隻等行刑官一聲令下,五頭牛往前各邁一兩步。

房遺愛呈個“大”字往地下一躺,抓機會瞅一瞅金徽二年的春季的天空,他馬上就要去找老爹了。

從那些飄浮着的像棉絮一樣的雲朵上,可以看出春天到了。桃花又該争妍鬥勝地在長安城内外到處開放了。一陣風吹過落花滿地,連空氣中随時都可以聞着一股濃烈的香味。

他之前從未留意過它們的香味,但此時隻須一念,香味就惡毒的飄來了。高陽公主賞給他的兩個美貌的女子也不知以後歸誰了。

房遺愛一邊哭,一邊屎尿俱下。當然是吓的了,此時的他連自己擦一擦眼淚都做不到,别的就更管不了了。

站在下風頭的看客們紛紛掩鼻避開、跑到别處去,他們嗅到的可沒什麽花香,隻有房驸馬的污穢味道。

但房驸馬卻在大口大口地深吸着氣,滿口滿鼻的桃花香,額上汗如泉湧,臉白的像紙。

有獄卒扛來了幾卷葦席,麻利地在房遺愛的身子底下、四周鋪開,以防一會兒被他的污物弄髒了大街。

房遺愛放聲大哭,高聲嗚咽着“公主——你來——沒來。”

公主沒來。

但有一位鋪席子的獄卒正好在他身邊,低聲問他道,“你還記不記得前年被你強占了茶坊的那家?他們一家都來看你的笑話了。看你以後使什麽喝茶,喝了茶裝在哪兒。”

然後在房遺愛對茶坊主的回憶中,獄卒跑過去拿起了鞭子。

左腳的方向首先傳來一聲鞭子響,拴在房遺愛腿上的繩子首先繃緊,拉得他下半截身子離開了地面。

房遺愛的腿筋在抗拒着,一下子滾燙起來,随後另四個方向也傳來鞭聲。

……

上元節就在各個層次人們的不同感受裏,悄悄地溜過去了,農夫們做着打算春耕,蠶婦們忙着喚醒蠶種,開始欣欣向榮的一季。

大明宮在二月裏有個最最重要的事情——皇後親蠶。

爲這件事,長安的貴婦們已經不知道念叨了多少回,宮裏總算傳出信來,明日柳皇後要親自主持這次女界的重要活動。

因爲借着這件事,她們可以看一看久未露面的皇後病情如何。

另外,在皇後親蠶儀式之前、該由皇帝主持的祭農典禮已被省略了。人們心裏自然有各種各樣的猜測,隻有親眼見一見皇後,才會有個更清晰的判斷。

皇後在前三日已按着程式進行了沐浴齋戒,尚舍局設禦帳于正殿以西,帳口朝東,尚服局布置齋帳的侍衛,皇後就要在這裏面齋戒,又是淑妃樊莺全程陪着。

親蠶正日,皇後率領内、外命婦至長安北郊。

參加皇後親蠶的長安命婦們目不轉睛地盯着柳皇後,仿佛要從她神色上,盯出皇後自大年初五以來、所經曆過的每件事。

皇後的所有儀式都有兩個人左右陪同,左邊是謝貴妃,右邊是樊淑妃。

内外命婦一品的各二人,二品和三品的各有一人,她們要陪同皇後完成采桑儀式,命婦們執着采桑所用的銀鈎,有的挎着盛放桑葉的筐子,各就各位等皇後升壇。

謝金蓮和樊莺扶着皇後登壇,她穿着黃羅織成的鞠衣,頭上的飾品十分簡單,但恰恰多出幾分親農的味道來。

有谒者按步驟提示皇後該幹什麽,尚功局女官雙手托着供皇後采桑所用的金鈎,将它獻給皇後,典制再進獻盛放桑葉的筐子。

壇上有事先移植的一株桑樹,皇後要舉着金鈎采下桑枝來。

謝金蓮要替皇後做這件事,伸手示意皇後将金鈎給她,但被樊莺低聲制止。

這一節沒有出現什麽纰漏,皇後十分完美的完成了,她手法輕盈地舉鈎拉彎了桑枝,将它采下來放到筐子裏,隻采三根桑枝即可。

皇後采桑完畢,内外命婦依次再采,有宮中女史在旁邊相佐。一品命婦不論内外,各采五條桑枝,二品采九條。

在第二個儀式時,皇後就出了岔子。

皇後與内外命婦們齊至蠶室,按着規矩應該是:尚功局的女官将皇後及命婦們采來的桑葉交與蠶婦領班,讓她洗淨切細。之後要由一位有婕妤身份的皇妻拿來喂那些小蠶。

問題是,大明宮裏哪有什麽婕妤!

連太極宮都算上,金徽皇帝在妃位以下、臨幸過的女子總共隻有三個人,還讓謝金蓮逼的投湖死了一個。

與投湖宮女同時被皇帝臨幸的另一個宮女叫長兒,這是她的複姓,另一個是葉玉煙。

謝金蓮匆忙間連長兒的名字都記不住,就把她叫來冒充婕妤了。

隻是柳皇後一點都不記得這個“長兒婕妤”是誰。

匾中的蠶寶寶剛剛孵出來,細如黑蟻。

樊莺和謝金蓮一進來,便看到柳玉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在西州的牧場新村,柳玉如經常随着婉清、麗容到蠶事房去,那些蠕動不已的小蠶讓她一下子像是想起了什麽。

蠶婦将洗好、切好的桑葉呈上來,皇後本該命“長兒婕妤”喂蠶。

但皇後眼睛一刻都沒有離開蠶匾,又伸手在裏面連桑帶蟻、輕輕捏起一撮來,放在左手掌心裏端詳。

谒者提示,“請皇後娘娘命婕妤喂蠶。”

柳皇後宛若未聞,眼睛仍在掌心的小蠶上。谒者再提醒了一遍,皇後依然沒從西州蠶事房的場景中走出來,還忽然問道,

“二嫂,今日喂了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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