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5章根深地固


謝二嫂在搬去沙丫城之前,一直是西州蠶事房的一個領班,樊莺和謝金蓮都知道,柳姐姐喚的是謝二嫂!

但謝二嫂早已葬在長安城東郊的亂土崗邊了。

長兒“婕妤”早就準備好了,一待皇後有命便立即上前喂蠶。謝貴妃居然給了她這樣一個、在内外命婦齊集的儀式上出頭露面的機會,長兒都有些緊張了!興許儀式過後,她便真的是婕妤了呢?

濮王妃閻婉一聽——還有我的事,但我哪知喂了幾遍!長兒愣着,皇後的目光這才從手上擡起來,扭着頭四下裏找二嫂。

閻婉不能再等了,硬着頭皮回道,“娘娘,今日喂了……”蠶婦偷偷向濮王妃比劃了個“七”,閻婉道,“……七遍。”

皇後沒有找到謝二嫂,回神自語道,“喂了七遍,怎麽舊桑葉也不及時清理呢?記得要用軟刷子,不要将它們随舊葉子扔了!”

閻婉隻能“嗯嗯”着答應。

谒者又提醒了一遍,“請皇後娘娘命婕妤喂蠶。”

皇後還是渾然不覺,再這樣下去,濮王妃也不能替她圓了!謝金蓮伸手到柳皇後的手上去蒱,要将東西拂回蠶匾裏,“姐姐放下”。

但一下子未拂淨,待謝金蓮要再來拂一次時,皇後的手一抖,掌心裏剩下的小蠶和細桑葉都揚到了她自己的脖領子裏了!樊莺想制止哪裏還來的及。

出了這樣大的錯漏,連谒者都呆了一下,皇後手上的一把小蠶都不見了。底下的命婦們大眼瞪小眼地看着,猜不着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皇後對謝金蓮怒目而視,随後皺眉。

能想到,在皇後的衣裙内,那些小蠶正在她胸口上蠕動。

貴妃和皇後兩個人同時面紅耳赤,一下子都呆住了。樊莺匆匆地代爲命令道,“長兒婕妤喂蠶!皇後要到側室中休息了。”

說罷扶着皇後便走,蠶婦連忙上前,引着三人離場,去相鄰一間屋子。

長兒婕妤總算能夠上場了,她輕輕将細蠶葉灑到匾裏,場上場下各懷着心事,蠶室内靜極了。

但從隔室裏清清楚楚地傳來皇後的啜泣聲,“陛下怎樣了?我想起來了!初五那晚我們都在丹鳳門等着陛下,陛下騎着炭火馳進了丹鳳門……他的傷要不要緊?”

樊莺則在安慰,“姐姐,師兄沒事,沒事!他很好!你先别哭了,我先幫你将衣服抖一抖。”

皇後則仍啜泣道,“本宮才不信,本宮不要在這裏……走這些沒用的過場了。莺妹,我們速回大明宮……去看看陛下在不在……”

謝貴妃道,“姐姐,要走也得将衣服穿整齊,你這樣子如何出去。”

閻婉聽了,眼裏居然也轉了淚,看來柳皇後果然從初五患了失憶之症,那晚她在丹鳳門看到了什麽?金徽皇帝直到現在,連一次面都未露。

如果樊莺隻是在安慰皇後,而陛下真的遭遇了不測,濮王妃閻婉甯願柳皇後一直失憶下去,而不要清醒在痛苦中。

但皇後似乎已經醒過來了。

命婦們從皇後親蠶時的失态中,人人感到了一絲緊張,晉王李治已經以皇太弟的名義監國十多天了,皇帝是生是死,連一面都未露過。

親蠶禮結束了,皇後同衆命婦的車駕返回城中。

命婦們歸府後,想起皇後的失态來無不喟然歎息。如果陛下無事怎麽會有皇太弟這個奇怪的安排?褚遂良的前一任曾經奏請皇帝晉封皇太子,皇帝都沒有應允。

……

在京的藩王、刺史們在正月十六那天紛紛起程,去他們的封地和任地,沒有一個人關注在那日裏行車裂之刑的太府少卿房遺愛。

但所有的人都有個期待——在他們離京前,金徽皇帝可能會見一見他們。

誰都知道這是妄想,金徽陛下要能現身的話,也等不到今日。

皇太弟李治在早朝時,代表皇帝勉勵這些人,希望他們牢記身上的使命,在任地上勤勤懇懇,以社稷爲重,不要辜負陛下的厚望。

除了提前離京赴任的涼州都督長孫潤,在年後赴任的洪州刺史王茸,江州刺史王盛泰,嶽州刺史褚惟春,廬州刺史趙昌貞,曹州刺史紀王李慎,戴州刺史鄭叔矩,降了格的安州刺史蔣王李恽,降了格的許州刺史江安王李元祥,岐州刺史曹王李明,襄州都督吳王李恪都将在同一天起程。

他們不論升職的、降職的,不論是趙國公的人還是江夏王的人,個個面目嚴峻,覺着皇帝即便不在場,今日的分手也充滿着神聖的意味——走的和不走的、在京的和不在京的,大家都是爲國分憂。

在這一刻,沒有人想到在皇帝撒手而去後,由皇帝剛剛升任的這些官員,會不會因爲失去了最強有力的欣賞者而站立不穩,因爲皇太弟同樣對每個人熱忱地相視——當初就是他,在朝堂上公布的每個人的去向。

每個人都極爲小心地、不令自己的哪句話、哪個詞與陛下沾邊兒。

要随兒子們之藩的太妃們動身時,太極宮女學裏已經很冷清了,女學生們已經随着延州刺史高審行先期去了延州。

一想到馬上将離開女學,幾位太妃相視落淚,她們可比不了那些堅強的刺史們。

她們曾在女學裏共同爲女學生們授業,雖然彼此之間偶爾小有個矛盾,但誰都承認,她們在女學這段日子,倒比在貞觀皇帝的後宮時還和睦着許多。

但隻要出了承天門,姐妹們将各行一方,從此再少機會回來。

楊太妃也要去襄州,她終于鼓起勇氣向韋澤提議道,“姐姐,走之前,我們是不是該去拜别一下皇後?還有幾位皇妃娘娘?”

另幾個太妃立刻附和道,“正是該去!我們不能打擾陛下,但馬上出遠門了,總該去同娘娘們辭行。”

她們的要求合情合理,大明宮裏應允了,幾位太妃相攜進了丹鳳門,在紫宸殿見到了皇後及衆妃們。

那時太妃們看到皇後還是先前所見的樣子,隻不過柳皇後真的不認識她們了,皇後一直當自己還是瑤國夫人、西州都督的妻子。

而貴妃等人的表現倒是正常,但當着多位太妃也不便糾正皇後。

太妃們就是帶着這樣的遺憾離京的,有些痛心疾首,又無法可想。

金徽皇帝給太妃們安頓了穩妥的去處,卻将這麽一群國色天香的皇後和衆妃扔在了大明宮,自己撒手而去了。

她們可怎麽辦!

當然,太妃們這次的話别,已經是皇後出席親蠶禮多半月之前的事了。如她們知道皇後在親蠶的當日便已恢複了記憶,不知道該替皇後高興還是憂傷。

……

親蠶禮的次日,内外命婦須按禮節集會于含元殿,對皇後表示感謝——感謝皇後不辭勞苦、帶領她們赴北郊飼喂小蠶,讓她們在享受尊榮的時候,也不忘了女子從事蠶桑的本分。

這一天有如皇帝在元日的朝會,會曰勞。隻不過主持集會的是皇後娘娘,參加者是内外命婦。

人人都以爲皇後昨日于北郊猛醒之後,今日該是另一番氣象。皇後或是因爲得知了皇帝的噩耗而悲切難抑,或是因爲清醒地意識到今後的處境而面帶憂郁。或是已經知道了新的出路,而……

等皇後又在謝貴妃和樊淑妃的陪同下出來時,命婦們又有些不解了,因爲皇後一開口,還是拿自己當瑤國夫人!

看來皇後娘娘的失憶之症很有些根深地固的意思,親蠶之日皇後的短暫轉醒絲毫沒有解決問題。

那麽,命婦們想,皇後在初五日夜晚所受的頭腦方面的刺激,一定遠遠超出了她的承受極限。

……

李治有點随遇而安了,對于大唐新出現的局面一點都不着急。

按着趙國公的意思,身爲皇太弟的李治正應該立刻着手、完成由皇太弟至皇帝的身份轉換。

夜長了夢多不知道嗎?假傳皇命的手法不會用嗎?自古以來據皇位者因爲什麽原因要禅讓帝位的也不是沒有。

如果晉王李治要這樣做的話,趙國公認爲,大明宮裏的皇後及衆妃們也會配合着演好這出大戲的。

金徽皇帝的長子李雄畢竟才幾歲大,一個孩子又不能理政。皇太弟的這些失去了倚靠的嫂嫂們怎麽都會擺正态度的。

親王們都平靜地離京了,趙國公認爲是大明宮裏所隐瞞的、皇帝駕崩的消息依然發揮着作用。但時間拖的再久也就不會好使了。

長孫無忌意識到,晉王一定還有些悲痛,才将登基的大事久拖不定。他決定從後邊推一推李治,讓晉王殿下往前邁兩步。

随後在早朝上正好就有了個機會。

黔州刺史羅得刀的密信送抵大明宮,函匣上明白地寫着“陛下親啓”,但大明宮裏的樊淑妃卻通過門下省,将密信送到太極殿來。侍中樊伯山将函匣呈上來時,上頭的密封火漆沒有動過的迹象。

趙國公起身奏道,“殿下,不知黔州有何要事,怎麽陛下未看呢?”

密信是淑妃轉交的,這說明了大明宮退居事外的态度,如果李治順着趙國公的話挑明了大明宮裏的實情,這便是一次機會。

但李治卻很驚訝地看樊伯山。樊伯山道,“淑妃娘娘說,陛下無空看此信了,讓晉王代爲處置。”

皇太弟這才當着所有朝臣們的面、将黔州呈送皇帝的密函拆開了。

奏章裏的内容别說趙國公、江夏王、禦史大夫、中書令于志甯、侍中樊伯山等人不知道,李治都一無所知。

黔州刺史在秘信裏說,“陛下,小臣按陛下密旨,在黔州征調能工巧匠,夜以繼日在盈隆嶺上建造皇家行宮,總算于正月中旬竣工。雖然小臣同這些工匠、民役們連過年都未停手,依舊耗時過久,有負陛下之命……”

衆人想,原來黔州刺史羅得刀,一直在偷偷摸摸地幹這事。

皇帝居然讓他在黔州建一座皇家的行宮!

曆朝曆代都未聞哪家皇帝、将自己的行宮建的離都城那麽遠!

羅得刀除了自責還得講些辛苦,因爲這座遠離長安的行宮因其占地廣、又是修建于陡峭險峻的盈隆嶺上,工程的難度可想而知。

别的什麽木料、石料就不講了,隻說工程中必不可少的水,要運到嶺上去也算一大難事。

——如果從盈隆嶺下沿着山坡往上運水,距離太遠。

——如果從盈隆嶺一側峭壁的深潭裏打水的話,距離又太深,不說拴桶的繩索團起來比一桶水都沉,隻是峭壁上一層層橫生的樹木便是個阻礙。

——原黔州長史李引在嶺頂上建造的取水舀車,在當年便被雷擊毀了。

羅得刀的密折一是報捷,二是請皇帝賜名。爲了讓皇帝在遠離盈隆嶺的地方先睹爲快,羅刺史特命畫匠繪了一幅工筆的行宮圖,一并送到長安來。

李治和衆臣們在驚訝裏傳看此圖,無不爲這一秘密完成的工程而贊歎。

畫中的盈隆嶺三面峭壁,嶺後霧氣氤氲,如有潛龍伏藏,在唯一一面登嶺的緩坡上,修築了一層層的石階,随着山勢蜿蜒而上,直通山頂的行宮。

行宮居高臨下,有虎踞龍盤的氣勢,高聳的白玉石牆内露着數重樓閣,翹瓦烏檐,不知裏面的格局。而盈隆嶺下黃花遍野,小村阡陌,使衆人看了都止不住地向往。

趙國公再問,“殿下,不知欲以何名命之?”

李治卻道,“此宮乃是皇兄欽命所建,寡人不好擅定,仍要入大明宮請教一下皇兄、然後回複黔州。我們散朝吧。”

第二天早朝時衆人才知道詳細,看來皇太弟真去了大明宮。

趙國公猜到李治的把戲,他仍不願捅破,于是明知故問道,“陛下可定了黔州行宮之名?”

李治道,“兩位貴妃主張定爲‘盈隆宮’,寡人以爲不錯,我們這便回複黔州,也好使黔州羅刺史盡快安排工匠,镌刻路标路記,懸挂宮門上的匾額,也好使皇兄交待的這件大事盡快圓滿。”

晉王未提皇後是什麽主張,盈隆宮的宮名是兩位貴妃定的。

長孫無忌推測,大明宮裏主事的已經換成了兩位貴妃了。皇後失憶之症依舊未好,她一直認爲自己是瑤國夫人、西州大都督和絲路督監的夫人。

那麽皇後的命運也隻能止于此處了。因爲失憶,瑤國夫人這個身份會在皇後的心幕中更加根深地固,容不得變點改變。

給黔州刺史羅得刀的回複業已發出,随即大明宮裏也有了動靜。

朝臣們得知,大明宮裏的皇後娘娘、樊妃、德妃、賢妃、婉妃、殷妃、藍妃娘娘操持着起程,她們要去黔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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