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0章十年刺史


長孫無忌不便問對方的公務,尤其對方是衛官,就更不能随便問,萬一有不便相告的、或是涉及了軍機便不好了。

于是兩下裏并了桌子,酒菜也重新添置了,衆人坐在一起共飲。

長孫無忌便問顧司階黔州的見聞,問這個就不會犯了忌諱。

顧司階說,黔州刺史羅得刀親自出面接待過他,羅刺史已經發福了,還同夫人王氏一同設了家宴款待過他。

這些年大唐人事變動這麽多,但有幾個地方官員的職位卻極爲穩定,比如遼州刺史李彌、西州刺史高岷、均州刺史蘇勖、庭州刺史王達、延州刺史高審行,當然也包括這位黔州刺史羅得刀,做黔州刺史已十年了。

這些人到了任職年限,也按制由吏部進行過考功,但仕途卻極爲穩定,也不升、也不降,朝延對他們不褒、不貶,連那些禦史們也沒有針對這些人的彈劾言論。

這些人在任地上算得上勤懇,連高審行那号的,都再未聽說過什麽绯聞。

但長孫無忌喝着酒想道,沒毛病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這些人都同金徽皇帝有關聯啊。

看起來李治還真是個念舊的人,這在大唐的官場上也算是件奇聞。那麽他同武媚娘言辭懇切地要自己到黔州請金徽皇帝複出,八成沒有虛假。

“敢問顧司階,眼下都濡縣的縣令是哪位呢?”長孫無忌問。

顧司階道,“還是原永甯公主府家令,高白。都濡縣卑将也去過,而且高縣令和他兩位夫人也曾款待于我。”

“都濡……不知縣情如何呢?”

顧司階酒喝的已經夠了量,未意識到長孫無忌的問話,正由黯州一點一點指向更具體的地方。

顧司階道,“大人你是知道的,都濡縣因爲有皇家的行宮,且縣内的賦稅直繳盈隆宮,那可是黔州僅有的畿縣,縣情還能錯的了?”

由于這場閑談持續的功夫已經不短了,從長安“押解”長孫無忌來黔州的的幾名衙役有些酒力不支,便放心地離席先去睡了,也不擔心手中的“流徒”逃逸。

此時在驿館裏坐着吃飯的人已不多了,長孫無忌往四下裏看了看,除了他和顧司階這一桌,隔了兩張桌子還坐着一位獵戶,正在埋首用飯。

他這才低聲問道,“顧将軍任職于左千牛衛薛禮将軍麾下,此次又是專程到黔州公幹……而且還專程去了都濡縣,莫非大唐有針對盈隆宮的什麽軍事行動?但盈隆宮孤兒寡母的那些人……多少年了都安安靜靜的,亦未幹擾過朝政,薛将軍沒有陛下之命,又怎好前去打擾她們。”

顧司階聽了就是一陣沉吟,也沒有反駁長孫無忌的話,好像在掂量要不要同對方深入的談論一些事情。

不過長孫無忌已然從他的表現上确認了自己的猜測——看來顧司階的這趟黔州的“公幹”,果然與盈隆宮有關。

長孫無忌道,“如果大明宮陛下無旨,顧将軍去盈隆宮卻是不大合乎時宜呀。”

顧司階道,“怎麽會呢?依本官看,薛禮将軍行事一向穩重,若無陛下之命,薛将軍怎麽會瞞着大明宮、專門支派本官到黔州來這一趟呢?本官尚且不敢猜測什麽,國公怎麽會有這樣的擔心?”

長孫無忌暗暗冷哼一聲,正色道,“那倒是!老夫一介流放之犯,是不該多問,但顧将軍你不知道盈隆宮裏的那些人可都是長孫皇後的後人?吳王犯事、荊王涉罪,老夫雖然痛心,但他們畢竟同長孫家隔着一層,而盈隆宮便不同了!金徽皇帝的後、妃及那些王子,可都算老夫的至親!”

顧司階不說話,隻是微微點頭,表示對方說的不錯。

長孫無忌不探聽出顧司階到盈隆宮去的目的,總有點于心不甘,他也猜出了對方的顧慮全都是因爲談話人的身份,自己早已不是什麽趙國公了。

他敬了顧司階一杯,說道,“薛禮将軍同先皇有結拜之義,老夫倒不懷疑左千牛衛有不利于盈隆宮的舉動,隻是猜測你我二人的黔州之行,是不是有異曲同工之意罷了。”

顧司階停箸,眨着眼睛端詳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看了看不遠處的獵戶,他正在低頭喝湯,于是以更低的語調對顧司階說道,“不瞞将軍,陛下打發老夫到黔州來,那是有大用意的!”

“呃呃……下官冒昧……國公可不可說……大明宮是什麽什麽旨意?”

長孫無忌道,“金徽陛下離開大明宮已近十年,我大唐的所有大政未有什麽更改,自然内政平穩百業俱興……但四方不安啊,怕是欠些武力了。”

顧司階問,“難道國公到黔州來,亦是與此有關的?”

長孫無忌連眼都不擡,自顧說道,“老夫因着薛将軍與金徽陛下的關系,才視顧大人爲知已,因而也不必瞞着你了!老夫到黔州來,便是爲了請……”

“國公要請誰??”

“請金徽陛下一家,重回大明宮。”

顧司階聽罷,大張着嘴巴半晌說不出話來。

長孫無忌道,“陛下在老夫出京前曾親口對老夫講過,隻要請得金徽陛下一家回長安、重主大明宮,他與武媚娘甘願再回入苑坊晉王府。”

顧司階重重歎息了一聲,搖着頭、又點着頭道,“罷了,罷了!兄弟讓位自古未聞,下官在有生之年,卻有幸親眼目睹了兩次。”

他鄭重地起身,沖着長孫無忌深深一揖,恭敬地說道,“下官對此深信不疑!陛下與武皇後自然不能親臨盈隆宮了,那麽能擔此重任者,豈非隻有趙國公一人?将來卑職的前程,還得有勞趙國公多多提攜。”

長孫無忌将胸脯子挺了挺,“那是自然了,要不爲何老夫說,你我黔州之行異曲同工呢?”

顧司階道,“國公你可高擡下官了,下官的黔州之行怎能同趙國公相提并論,隻能算是給趙國公的出面作個佐證罷了。”

長孫無忌連忙按着顧司階的肩膀請其落座,親自爲顧司階滿酒,問道,“顧将軍可否直言相告?”

此時顧司階已然沒有了顧慮,低聲說道,“不瞞趙國公,下官奉命趕到黔州來,就是爲了盈隆宮的一句話!”

長孫無忌微微一笑,“老夫千裏迢迢的趕到黔州來,其實不也爲了盈隆宮一句話?那麽你我二人殊途同歸,全都是爲着大唐的錦上添花。”

顧司階不住地點頭,感慨道,“那才是卑将有生以來看到的、地勢最險峻的皇家行宮!如果主人不想放行的話……卑将料想,連隻鳥兒都飛不進去吧。”

“有那麽邪乎嗎?”長孫無忌問道。

“怎麽沒有?國公你又未親眼見到,當然不知道了,我見到了金徽陛下,去盈隆宮唯一的一條石道由幾個少王把守,一般人可進不去。”

“顧将軍你在開老夫的玩笑了,陛下的幾個兒子李雄、李壯、李威、李武、李睿、李捷、李惠,連新羅的李掖都算上,最大的也過不去十四歲,放在平常人家還在娘身邊撒嬌呢,又怎麽能把守石道。”

這是長孫無忌的激将之法,他越說不相信,顧司階越要讓他相信。

借着酒力,顧司階最後也想不到要掩飾了,“國公,卑職可沒随便說,從嶺下至盈隆宮唯一一條入口上有四道險要關隘,每道關隘上有兩位少王把守,人人一把竹刀,真是像模又像樣啊!”

長孫無忌又敬了顧司階一杯酒,搖着頭道,“顧将軍你又在诳老夫了,那麽大的孩子,拿一把竹刀又豈能守得住關隘!老夫差一點便相信你說的了。”

顧司階道,“國公!你還是相信的好,卑将專門上過一趟盈嶺,這都是親眼所見,再說卑職豈會诳騙國公?”

說着放了酒杯,對着手下人招招手,吩咐道,“可将金徽陛下的墨寶請出來,讓國公看一看!”

手下人不敢怠慢,馬上将随身的包裹打開,從中拿出一疊黃綢,被他們疊的方方正正。

長孫無忌奇怪,心說顧司階被薛禮派來黔州、專門拜谒盈隆宮,就是爲了求這一份金徽皇帝的墨寶?

這麽說,李治和武媚娘注定知道這件事,因爲薛禮若是背着皇帝和武皇後,便有謀反嫌疑……這是一幅什麽内容的墨寶呢?

此時,黃綢已被手下人一折折展開,上邊是兩行狂放而不拘一格的大字一點一點呈現出來,卻是先寫在綢面上邊、然後再由繡工用墨線繡出來的。

最先出現的是落款,那是長孫無忌再也熟悉不過一個大大的“峻”字,後邊是日期,就在七天之前。

還有一方馬王印信是由赤紅的絲線繡出來的,在黃色的綢面上異常醒目。

金徽皇帝的字,長孫無忌比誰都熟悉,時隔十來年再見到第一眼,往事便如開閘的潮水一般,一齊湧上心來,這幅字便是是他的定心丸啊。

顧司階此行的目的,在長孫無忌的眼中已不怎麽重要。

他不惜與顧司階說出李治和武媚娘派自己到黔州來的目的,其實還是對金金徽皇帝是否在世心存着懷疑。

長孫無忌行走在子午谷道上,還曾懷疑過李治和武媚娘、尤其是武媚娘。懷疑這個女子對自己當年阻撓她成爲皇後耿耿于懷,這對夫婦打發他到黔州來是再一次無情的奚落他們的舅父——

如果金徽皇帝在那一年的正月初五便已不在人世,那麽他長孫無忌的黔州之行便是竹籃打水,大明宮關于“趙國公還是趙國公”的承諾便是個天大的笑話。

給人以希望、再讓現實無情地戳破它,那麽長孫無忌要死的心也就有了。

黔州流徒揩揩已然有些淚水模糊的眼睛,見三尺寬、六尺長的黃綢幅面上邊,隻是豎着寫了兩行大字,但已将這麽寬闊的地方占滿了:

“絲路牧馬,乃西州之根本。擾絲路牧馬者動大唐之國本,殺無赦。見令伏地者免死。”落款是馬王:峻。赤紅的印信。

字是金徽陛下的字,千真萬确!長孫無忌穩穩心神,問道,“薛将軍求陛下這樣一幅字,難道是要在西州動兵?”

顧司階道,“國公,下官猜正是這個意思,而且是薛将軍親自領兵。”

時隔九年,大唐西部亂象已生,起初是阿史那欲谷率先叛亂,大唐派左武衛大将軍梁建方讨伐。

後來處月部趁亂起事、附合叛軍,大唐又派盧國公程知節讨伐。雖然西部戰事屢有勝績,但西部再也不是之前的安定局面了。

白楊河、龜茲、焉耆、輪台縣、庭州一帶都不太平了,大唐總有些按住葫蘆起來瓢的架勢。

看來李治已有了打算,要派他以往從未動用過的薛禮去西部了。

在朝堂傾軋最是撲朔迷離的時候,薛禮一直負責玄武門的防衛,簡直寸步未離過李治身邊。

現在将薛禮派到西邊去,看來李治在長安已無什麽可擔心的了,他要徹底解決一下西州的問題。

再不對西方施以重手,誰都擔心這股亂勢最終會影響到西州,同時也說明李治手下可用的放心之将,此時也真沒幾個了。

房遺愛在永徽年間的謀反事件牽連到了諸多的人,宗室李元景、李恪、李道宗都是能打之人。驸馬薛萬徹、柴令武等一批能征善戰的武将都被放倒了。

盧國公程知節早該是坐享的年紀,但凡有可用之人他不會親自操刀上陣。

原安西都護阿史那社爾也早已調任京師任職,除了功成名就、總須往上遷拔之意,想來長安亦怕阿史那社爾這樣的大塊頭、在這樣的關鍵時候再有什麽思想波動。

阿史那社爾若在西面有什麽搖擺,那麽對大唐西半片政局的影響,将是巨大的、和無法挽回的。

西州此時隻有個高岷坐鎮,他隻是位文官。

那麽,将薛禮這記重拳使出去,再将同樣可以信賴的盧國公程知節調回來坐鎮長安,還真是個不錯的方案。

西州是金徽陛下的起步之地,而薛禮與馬王又有結義之情,李治派薛禮親往西州,看來亦是經過了詳細的斟酌。

不然,這麽多年都未聞薛禮同盈隆宮有什麽聯絡,這次怎麽會如此明目張膽地派一位司階來黔州呢?

眼前這幅字,便是金徽陛下對大唐出重手、解決西州亂象的明确支持。薛禮持了這幅字去西州,便有如馬王親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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