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7章狐假虎威


盈隆宮的晚一輩人,男孩子随父姓,女孩子随母姓,他也知道這個慣例。

樊莺的女兒叫樊梨花,今年八歲,麗容的女兒叫麗水仙,八歲,徐惠的女兒叫謝女貞,八歲,葉玉煙的女兒叫葉桂芝,六歲,長兒娟的女兒叫長兒疊香,六歲。

金徽皇帝入主盈隆宮之後,到目前爲止生的個個都是女兒。

獵戶姓馮,往常到盈隆宮來的比較少,但他認得樊梨花,仍然問這個俊俏的小姑娘道,“怎麽我看你像一個人呢?”

小姑娘仰起臉問道,“你看我像誰,是不是像我娘?人們都這麽說。”

獵戶笑着故作思索狀,“那你娘是……”

小姑娘說,“你這是在詐我呢,我偏不說!”

李婉清笑着對獵戶道,“她是樊梨花呀,你不記得她了?在我們盈隆宮出生的大小姐,她娘便是我三妹樊莺。”

旁邊的比試立刻結束了,李雄李壯等人也跑過來相見,麗容對他們道,“你們的舅翁已從長安到了黔州,眼下在澎水縣,他是你們長孫表叔的父親、也你們父王的舅父,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們便能見到他了。”

好幾個孩子歡呼雀躍,然後有人道,“隻是我們都出不了都濡縣啊,父王有話!偶爾許可下一次嶺,也不許我們說是盈隆宮的。”話語裏含着遺憾。

婉清道,“莫怪你們父王,他這是讓你們專心學本事。再說豈止是你們,你們父王和我們姐妹出宮去,誰都不能張揚,這是規矩。”

長兒娟安慰道,“我看大郎二郎的刀法已這般好了,大王想必很快便要爲你們更換真正的兵器,到那時也就可以下山了。”

李壯道,“刀法好不好要父王點頭,可他從未誇獎過我們,每次總說差着遠呢,讓人覺着下山簡直遙遙無期。”

麗容笑着透露道,“但我知道在岩坪的鐵窯一下子打着數把好刀呢,長短和大小如同你們父王手中的一樣!”

獵戶道,“大王一把烏刀從未有過敵手,由他親自教你們還能差的了?”

孩子們又高興起來,李雄、李壯催促着這些人快快上山報信。

一行人再往嶺上走,半裏之外便是盈隆宮第二道石門,緊臨着這道門外是一片山間的坪場,樹木掩映之中建着一小片灰牆墨瓦的禅院,裏面正殿、偏殿、齋殿、寝殿建的規格雖然不大,但門類齊全,樹下有石井一眼,兩位小尼姑正在彎腰打水。

有個穿了灰袍、十來歲大的男童哈着腰從禅院正門跑出來,懷裏鼓鼓囊囊,頭都不回地徑直往二道門裏跑去了。

長兒娟自語道,“待聘跑的這般匆忙,不知爲的何事。”

麗容悄聲道,“我知道,待聘一定是偷偷給四郎去送……”而樊梨花拉住麗容的手,央告道,“七姨娘,求你不要說出去!”

但獵戶越發心奇,與小姑娘保證道,“我一定不亂說。”

麗容看看小姑娘不再堅持,這才笑着對獵戶道,“梨花是峻的掌上明珠,所有哥哥們都要讓着我家大小姐三分,不然四郎便是榜樣。”

獵戶看到小姑娘的臉上立刻顯出些腼腆的神情來,仿佛麗容說的沒毛病,但口中分辨道,“父王也喜歡水仙啊,也喜歡貞妹、芝妹和香妹!”

麗容知道樊梨花已不再堅持,這才說了一件事:

兩年前,長孫潤在澎水縣的山林裏捉了一隻尚未睜眼的虎羔,便将它送到盈隆宮來給孩子們玩。

盈隆宮的幾位公子都很喜歡這隻虎羔,尤以四郎李武最甚,每日與虎羔嘻戲,形影不離,喂食也要親自動手。

兩年來虎羔漸漸茁壯,但養在盈隆宮裏就跟隻家貓一樣,與人也溫順。見了人無論男女老幼,虎羔便湊上來抵膝示乖。

有時盈隆宮中的夫人們到嶺外的織錦場、桑林或荔枝園、茶園中去,趕上随從少,還會喚着小虎同行。虎羔就跟在人後面狐假虎威,但每一步都時時看主人的眼色,從未惹過事。

但就在前一日,四郎李武偷偷帶着他的小老虎下了一趟盈隆嶺,偏偏小虎發了獸性,将鄉民放養在芙蓉江邊的一頭毛驢給咬死了。

黔州多山,人們載貨常用的是個頭矮小的蜀馬,登山腳力穩當又有耐力,與之個頭相差無幾的驢,除了吃以外,在别的各方面就比馬差了許多,因而黔州很少有人養驢作腳力。

偏偏這家人就養了一頭,叫驢。拴在院子裏嫌吵,四郎李武在這日清晨帶着虎羔跑出來時,驢正在芙蓉江邊吃草呢。

可能虎羔也沒見過驢,覺着它是個威脅,便發生了上面的事。

但送信的獵戶有些不信,因爲虎羔的個頭應該還比不上驢大,再說它又非野生之虎,早就被盈隆宮馴服了,怎麽會?

婉清一邊往嶺上走一邊道,“詳細情形,一言也難盡,但十妹徐惠卻寫有一文及時記着哩!”說着默誦道:

“黔少驢,有民置之,不勝其鳴,放之嶺下。小虎見之,龐然大物也,以爲神,蔽林間偷窺之。稍出近之,瑟瑟然莫相知。

“驢一鳴,小虎大駭,夾尾而遁。時挾虎出盈隆宮者,四郎李武,四郎以虎爲羞,稱其膽小如兔,數令虎與驢相搏。虎益習驢聲,又近出前後,益狎,蕩倚沖冒。驢不勝怒,蹄之。小虎大怒,跳踉大吼,斷其喉,乃與主人去。”

獵戶問,“然後呢?”

長兒娟說,四郎領着小虎回了盈隆宮,一直膽懼、躲在林後看到這一幕的驢主人尾随他們上山,一狀告到了大王那裏。

“小虎險些被大王砍了,說獸終有獸性,宮中娃娃衆多,萬一被它傷了後悔都來不及。幸虧人們都求情,小虎被大王鎖起來,以後不許在宮中自如走動了。而四郎被責令面壁、站樁,此時大概連早飯也沒給吃。因而七姐猜,待聘一定是偷偷給李武送吃的去了。”

獵戶道,“大王對四公子也太嚴厲了些。”

婉清道,“葉玉煙已經陪了鄉民的驢錢,都抵得上一匹馬錢了。幸好此事未鬧大,不然便有損盈隆宮一向的聲譽了。”

盈隆宮把帳的是謝金蓮,助手則是葉玉煙。

據說自從到了盈隆宮,謝金蓮的地位更符合二夫人的身份了,宮中有些事情,柳夫人允許她代表自己拿主張。

盈隆宮行事低調,不爲縣外人所知,但富可敵國,享有都濡全縣的稅賦是一方面,而且除了縣内爲數衆多的産業,國内各地也開着數不清的商号,專營絲綢和瓷器。

盈隆宮能夠有今日的氣象,經濟是基礎,而謝金蓮在這方面是出過大力氣的。當年大明宮、太極宮值錢的珍玩、玉器、古董、字畫都被她成車地拉到盈隆宮來。

昨日大王發怒時,四夫人思晴是不便說話的,惹事的李武那是她兒子。據說站出來替小虎和四郎求情的便是謝二夫人,因爲李威和李武同守着盈隆宮的二門。

半裏的山道也沒有多遠,說着話二門就到了。

盈隆宮二門裏的布局與頭道門有些相似,這裏又有幾個孩子正在呼叫着比賽爬樹,打頭的是三郎李威,此時已在高高的桕樹頂端,半程空裏攀着的是九夫人麗藍的兒子李睿。

再下邊的是六夫人的兒子李捷,蘇殷的兒子李惠兩個人。桕樹底下的平場上擺着大大小小的石鎖、壓杠,架子上插着長兵器。

旁邊是三十六根高低錯落的站樁,矮的過膝、高的過人,上邊以馬步蹲着一個小子,獵戶認出他便是剛剛惹了事的李武。

而剛剛跑進來的郭待聘已将懷裏的紙包掏出來,原來裏面包着的是包子,他正将包子一個一個丢到空中去。而李武蹲在站樁上,離遠了看他周身上下哪裏都未動作,但隻要底下的包子抛上來,他便飛快地伸手一捉丢進嘴裏。

一邊吃一邊含糊着問,“多謝三叔,别人知道嗎?”李武年紀上比郭待聘還長着四歲,但輩份在那裏擺着。

待聘說,“你放心吧,我娘和五姐姐明明看到了,也故作不知。”

郭待聘所說的五姐姐便是五夫人崔嫣,他看到樊梨花随着幾位姨娘入二門來,郭待聘飛快包起包子,再塞回懷裏。

樊梨花跑過來對他們小聲道,“大哥二哥讓轉告四哥,該歇就歇歇,不必傻蹲着,隻要父王一回宮他們會傳信上來,那時你再裝裝樣子給父王看。”

李武如釋重負,小白臉看着六姨娘、七姨娘和長兒娟陪着獵戶又往山上去了,這才飛身從木樁上跳下來,說道,“本來我也沒什麽大錯,看到我們盈隆宮的老虎被一頭驢吓成那樣,大哥二哥三哥都受不了!”

說罷,李武同樹上的三哥李威招呼一聲,帶着郭待聘、樊梨花跑掉了。二門内左側又開辟着一片坪場,建着另一處精緻院落,那是永甯公主同驸馬高舍雞的住處,小老虎就拴在那裏了。

獵戶被長孫潤派來盈隆宮送信,可獵戶并未感覺這件事有多急。本來嘛,長安來的解差們都對長孫閣老畢恭畢敬,閣老身邊又有長孫潤都督親自陪着,能有什麽大事?

姓許的獵戶到盈隆宮來,便要借着送信之機在盈隆宮中好好走一走,四道門之後,盈隆宮處處典雅宛如桃源,那才是一般人終生無緣得見的地方。

但他不知道,澎水縣的事情全然不是他想像的那樣,此時已經鬧開鍋了。

……

澎水縣衙正廳,去而複回的獵戶長孫潤讓縣令陶洪暗吃了一驚。明明陶亮剛剛帶人在縣衙裏搜過一遍,回來後向他确切禀報說,殺人嫌犯長孫潤已經畏罪潛逃了。

陶洪驚疑問道,“長孫潤,你,你方才在哪裏?”

長孫潤驚訝着問道,“在下方才在廚房爲縣令大人烹制豹鞭湯,難道兩位大人未嘗到麽?此湯甚妙,不知兩位大人感覺着如何?”

陶洪哼了一聲不答,騷氣一盆,能有什麽感覺。

長孫潤笑道,“越是大補的東西,吃起來往往越是難以下咽,常言道‘龍虎帶腥風’嘛!人參多好的東西,吃起來不也似樹根一樣!”

陶縣令這次不哼了,臉上一片紫紅。

獵戶道,“澎水縣除了縣太爺這樣的人物,一般人也無福消受豹鞭湯這樣的極品。有句話說的好,屎尿遺豬犬,貴人啖熊肝,許縣丞你說是不是?”

陶洪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一個小小獵戶太不尊敬了!

他哪裏知道長孫潤就是生着心眼子來找澎水縣晦氣的。爲了驚動盈隆宮,此時的長孫潤可不怕事大。

“家父方才還對在下講,‘這道菜正是英國公最愛,英國公每次幾乎連湯都飲盡,又常以此菜賞給貼近的部下喝……’,陶大人在疊州時,英國公注定賞過你吧?”

陶縣令感覺更加不自在,剛才豹鞭湯端上桌時,他自己還這麽說過,意在下屬面前顯擺他同英國公的淵緣。

但是,眼前這位一向規矩的獵戶,一句話便點出了他發迹的底細,與他自己說出來完全就是兩碼事——長孫潤譏諷他抱了一回英國公的粗腰,卻隻得個澎水縣令。

縣令可不是毛頭小子,暗道,“本縣不與你一般見識,先看你張狂,有信甯縣亡命獵戶的案子等着你,本縣不信你後面還能笑得出來!隻待陶亮帶人返回,本縣即刻升堂!到時看你再嘴硬,不打你個三四十杖本縣便不姓陶!”

長孫潤道,“兩位大人,我于廚房中便看到老父急匆匆往廁房而去,又見那個陶亮帶了不少人追過去了,不知家父有什麽事。”

陶洪很難受,認爲該逃掉的人偏偏出現了,認爲逃不掉的人不見了。

長孫潤見對方不說話,自顧道,“在下知道了,一定是在下在廚房裏忙着做湯,而老父急着見孫兒,已同陶縣令告了假、回在下家中了!是不是?”

丁縣尉和陶亮帶人去了長孫潤家中捕人未歸,結果未知,陶洪哪裏知道長孫無忌這個流徒跑到哪兒去了!

長孫潤如釋道,“看來讓在下猜對了,那麽在下也不多留,這便告辭。”

陶洪伸手攔道,“且慢,你可不能走!”

長孫潤踏踏實實再歸座,鄭重一揖後說道,“願聽陶縣令指教。”

陶洪未曾說話,先瞄着縣衙大門處,隻見衙役陶亮和丁縣尉帶着人已在門外露頭。陶洪臉色頓緩,冷哼了一聲道,“指教當然會有,我們先來聽聽丁縣尉怎麽說!”

長孫潤起身迎向丁縣尉,拱手客氣道,“丁縣尉,原來是你護送家父回敝舍了,多謝多謝!”

緝捕要犯是縣尉的職責不假,但這一次丁縣尉卻是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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