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齒獒?你是說這些铠甲是來自金帳國的,金帳國的盔甲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楚瞬召大吃一驚道。
據他所知金帳國的士兵都是穿藤甲的,鐵铠在他們那邊可是很稀罕的玩意,一般是金帳國貴族才會穿戴铠甲,而且多用于議仗。
铠甲對于那些蠻子而言太過笨重,使他們在戰馬上行動不便,對比騎兵沖鋒他們更喜歡直接用寬刀從馬背上跳下對敵人發動襲擊,同時他們崇尚卸甲上戰場,某些英勇骁戰的武士甚至連藤甲也不穿,一場戰争勝利之後,身上沾滿鮮血的部分對他們而言是一種榮耀。
楚瞬召還發現這裏除了铠甲之外,無數的弓箭和藤甲散落一地,岩壁上還有刀鋒留下的痕迹,石斧和彩繪皮背心橫擺在一旁,整齊有序、
這裏似乎發生了一場戰鬥,或者說戰前準備,無數的疑問像是線團般纏繞在他腦海中,周圍靜得隻能聽見他們的呼吸。
楚瞬召繼續向前走着,慢慢沿着藤甲散落的方向走去,蘇念妤跟着他身後警惕地看着周圍的一切,他們的漸漸靠近風聲傳來的方向。
他們沿着岩壁向上走去,牆上一個又一個的缺口猶如眼瞳般注視着他們二人,他們向上走了一小段路,楚瞬召忽然停了下來,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腳下。
“怎麽了,不會又看見骷髅頭吧?”
她緊張兮兮地問。
“這是居然……是一個台階。”
他用力地踩了地下兩腳,青苔與泥土沾住了他的鞋底,露出一小塊光滑平潔的地面,難怪他們一直向上前進會無比舒坦,原來這部分原本就是個台階,在漫長的時間中漸漸被塵埃所掩蓋,直到楚瞬召來臨。
可這塊台階究竟是何人開辟的,又或者說爲何要在這樣的一條地下河裏弄一個台階?
他看着前方的幽光頓了頓神,黑暗漸漸壓抑住他的心髒,他感覺自己真正接近一個天大的秘密,在此之前與之後,等待他的唯有恐懼,蘇念妤趴着楚瞬召肩膀上驚叫道:“你看,那裏有一塊石碑!”
楚瞬召警覺地看着前方,那座兩人高的石碑立在了道路的盡頭,碑面也已被塵埃覆蓋。
他走到石碑面前用指尖輕輕拂去上面的灰塵,石碑通體用黑曜石雕刻而成,那麽的莊嚴與古樸,猶如帝王之碑般奢華極緻。
碑石上面刻着楚瞬召所不解的的文字,字形猶如圓圈般蜷縮着,每一個字的尾部比劃鋒利如蛇尾。
他大袖一揮掃盡上面所有的塵埃,整塊石碑的内容馬上展現在他們面前,他看着石碑另一旁的字,眉毛輕輕挑起,陷入了沉默之中。
“這邊的字好像在哪裏見過,應該是金帳國那邊的人才會用的文字,金帳國曾經也有過文字,但因爲疆土遼闊的緣故所以很難得到普及,隻有貴族之中才廣泛應用,咦?這邊也寫了字,這兩邊的内容應該是一樣的吧,可爲什麽要用兩種文字來表達同一種内容?”
她湊近石碑,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着。
“大胤國楚毅征率金帳諸将士入臨安于此!”
她不解地讀出這句話,楚瞬召的臉色更爲迷惑,他沒有說什麽,隻是這樣靜靜地看着了這句話很長時間,蘇念妤察覺到了他的異樣問道:“這個大胤楚毅征你認識嗎?”
楚瞬召後退了一步,仰頭看着這塊巨大的石碑臉色平靜道:“這是我父皇的字,楚骁華,字毅征!”
“這塊碑是你父親埋下的?”她吃了一驚,楚瞬召圍着這塊石碑轉了幾圈,沒有發現什麽有價值的東西,然後一語不發地向前走去,道路逐漸幽深,空間也漸漸寬闊了起來,蘇念妤看着沉默的男孩笑問道:“你說你父親爲何在這裏立一塊碑?”
“你知道我父親是怎麽當成皇帝的嗎?”
他忽然反問她說。
“好像是他被草原人俘虜了之後與他們達成某種協議,然後帶着軍隊打進了臨安城……”
她也是從那些市井演義裏聽說了皇帝陛下曾經的英勇戰績,那些說書先生雲闆一抽,那絕頂嘹亮的嗓子便高聲述說當年臨安城的定國之戰。
那年輕的皇帝陛下一人一劍一黑馬從臨安城的城門下出現,那份一人不懼皇城師的勇氣被當朝士兵所敬仰。
原本他應該死在禁軍的包圍之中,可他居然将一支幾千人的金帳國騎兵部隊靜悄悄送入城中與禁軍發生戰鬥,令他順利地進入皇宮中與舊皇談判,然後将其一劍斬至王座之下,楚骁華送入城
中的軍隊成爲了扭轉勝利的關鍵,但至今人們仍未知楚骁華是如何做到的。
“看來我父皇當年便是帶着軍隊從這條地下河走入臨安城。”
他幽幽地說。
蘇念妤怔怔地看着巨大的石碑,想象着皇帝陛下曆盡千辛萬苦回到胤國之際,率領軍隊暗度暗河順利抵達臨安城。
那些野獸般的草原士兵居然會聽命于他,可見皇帝陛下的統禦之力該是多麽可怕,她站在石碑面前思索了片刻之後,無言地笑了。
立碑爲界,劍指臨安!
“既然我父親能找到一條暗河進入城中,必定能找到出去的道路。”楚瞬召心裏一喜,拉住蘇念妤的手繼續走着。
一路上的丢棄的藤甲越來越多,前方似乎出現了一道微微的光芒,被那道光芒一激,喜悅頓時湧上心頭,疲倦一掃而空,就在他們抵達台階的盡頭時,蘇念妤忽然止住了腳步,同時狠狠拉住了楚瞬召的袖子,死死地盯住前方。
“小召!你看!”
那一拉差點讓他掉了下去,他定了定神,看見了道路盡頭處有一串手腕般粗的鐵鏈在地上閃爍着幽綠的光芒,鐵鏈末端的釘子深深地紮入了岩壁之中,形成四方蛛網狀牽扯着黑暗的盡頭。
他緩緩地吞了口口水,不安地看着那些鎖鏈,一個巨大的疑問忽然出現在他腦中,假如父皇借用這條地下河隻是爲了運送軍隊,那爲何還要開辟一座台階呢?
對于常年戰鬥的草原士兵而言爬下一面岩壁如同爬樹般簡單,很明顯那具台階并不是在當時開辟的,而是後來父皇回到這個地方之後再命令石匠制作的!
他握緊手中的長劍,慢慢地,慢慢地靠近那些鎖鏈。
那些鎖鏈上面雕刻着繁美的銘文,這些手腕般粗的鎖鏈甚至可以鎖住發瘋的公牛,爲何要在這些地方放那麽多鎖鏈呢?
他開始意識到洞裏蔓延着可怕的氣息,有東西在注視着他們,很可怕的東西,太奇怪了,這一切都太奇怪了,石碑,鎖鏈……要鎖鏈有什麽用?
蘇念妤戰戰兢兢地看着黑暗的盡頭道:“小召,那裏面坐着一個人……”
人?這種鬼地方居然還有人?
但楚瞬召不敢反駁她的話,如今這種地方出現什麽超乎想象的東西都不足爲奇了,他強壓心中的恐懼看着鎖鏈的盡頭,仔細看去。
鎖鏈牢牢纏住一具幹枯的軀體,灰白色的長發掩蓋住了他的面容,他整個人呈大字形被鎖鏈挂着,身上還穿着一件極舊極破的長袍,可以看見稀稀拉拉的金線垂落至地、
他眼眸深閉,瘦骨嶙峋的面容甚是吓人,隔着脫落至胸的長袍已經可以發現他身上已經沒有任何脂肪,隻有一層薄薄的皮肉包着骨架,腳底密密麻麻遍布青苔,他看上去年紀并不大,但爲何被關在這裏如此之久。
他眯眼一瞧,發現男人脖子上挂着一個玉墜子,發出淡淡的紅色光暈,他慢慢走了過去凝視着他。
男人身上散發出一陣陣惡臭,看起來已經死了很久了,裸露的手臂幾乎被鐵鏽與苔青所沾滿,臉上暗淡無光,但他的臉依稀讓他想起了某個人。
楚瞬召摸了摸他脖子上的玉佩,深紅至暗的玉石被雕刻成鯉魚狀,像是一汪彎彎的泉水躺在手心裏,看起來甚是喜人。
這塊玉一看就是好料子,深紅至暗卻通透靈動,乳白色的線紋沿着魚鱗卷成一圈,魚眼之處更是點睛之筆,那抹黑點猶如玉石自身滲出來般,沒有經過任何人工的處理,此玉可遇不可求呐!
但他心裏依舊不安,這塊玉石雖是漂亮,但他好像在哪裏見過。
“幼奴姐你的玉墜子真漂亮,是誰給你的?”
“我母後的,這塊玉石有快四百年的曆史了,是我們西臨國第一代皇後所佩戴過的,之後一代一代傳來下來,直到我手裏。……”
“能讓我看看嗎?”
“嗯,小心點,不要打碎了……隻有一塊了。”
當時他接過那塊帶着少女體溫的紅魚玉墜時,滿臉歡喜,但不知爲何幼奴姐在将玉佩結下來的時候,眼中帶着淡淡的悲意,像是陰雲般驅之不散。
“這是……這是……這是!”
他忍不住叫出聲來,一股厚重的濁氣頓時噴在他臉上,那具屍體張開的嘴巴露出灰青色的牙齒向他咬來,楚瞬召大叫了一聲立馬抽出了龍雀劍朝着他的頭顱砍去!
‘吭當’一聲!
那個人死死地咬住了龍雀劍的劍身,目色赤紅地看着驚恐萬分的楚瞬召。
楚瞬召手指不斷顫動,蘇念妤雙手緊緊捂住嘴唇不敢踏前半步,眼前這一幕是在太過詭異,那個本該早已死去的人居然動了起來!
楚瞬召握緊劍柄,既不敢松開,也不敢推進,這是男人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像是灰燼之中騰起的火焰般燎亮,一絲金光從瞳仁中迅速擴散,頓時充滿整個眼眸。
楚瞬召此時什麽都看不清,他感覺自己即将融化在那片金色的汪洋中,這不該是人類該有的目光,這種眼神似乎屬于天上的神佛……或者魔鬼!
“你是誰?”
他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
男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一旦他說話頭顱立馬會被龍雀劍撕裂,牙齒與劍身交接處發出讓人牙酸的聲音,楚瞬召的心髒劇烈的跳動。
他感覺自己的眼睛即将被那道光芒刺瞎,男人依舊咬着劍身向他推進着,龍雀劍慢慢逼近他的臉龐。
那些巨大的鎖鏈發出哐當哐當的碰撞聲,在洞穴中形成了巨大的回聲,久久不散。
一道銀芒的狠狠地擊中了男人的額頭,那是蘇念妤的銀針!
在那一瞬間他眼中那道光芒開始削弱,立馬松開了口,光芒開始退潮,黑暗來之不易。
楚瞬召抓住了這一秒鍾的生機旋身對男人發動了攻擊,男人微微一躲閃,龍雀劍直直地砍中了他的肩膀,頓時血流如注,鮮血打在他臉上如同暴雨!
“啊!”
凄厲的尖叫傳遍整個洞穴,蘇念妤抓住楚瞬召的手拖着他後退,此時龍雀劍還卡在男人肩膀上,随着他痛苦地擺動,洞裏面劍光大盛。
蘇念妤緊緊抱住他不敢喘息半分,鎖鏈開始劇烈的抽動,石壁上的塵埃噗嗤噗嗤地往下掉,楚瞬召像他應該會死吧,劍砍中了肩膀流出了那麽多的血。
男人做出了個驚人的舉動,他側着脖子咬中了劍柄,将整把長劍咬了下來抛到楚瞬召腳下,他喘着大氣,肩膀上鮮血淋漓。
他最終平息了下來,如同死人。
楚瞬召靠着蘇念妤身上驚魂未定地看着他,他知道男人仍未死去,他的目光猶如餘燼般燃起熄滅,他安靜地看着他們二人,臉上的瘋狂漸漸平息下去,那抹眼中金光随之消散,露出了布滿血絲的眼眸,濕潤且哀傷。
“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楚瞬召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朝着男人喊道。
他慢慢擡起頭來看了楚瞬召一眼,眼裏木然一片。
他似乎沒有聽懂楚瞬召的話,似乎在思考,似乎毫無所謂。
他忽然大叫了起來,扯開嗓子大吼大叫,身上漸漸泛起橘黃色的氣息,像是煙霧般升起一片,氣息漸漸纏繞住了鎖鏈,試圖将鎖鏈從男人身上掙脫開來。
男人的聲音悲怆且瘋狂,灰白色的長發瘋狂甩動着,鎖鏈發出巨大的震音,如同天神之錘敲打地面般震耳欲聾。
“這是……息嗎?”
蘇念妤看着那似有形又無形的橘黃色氣息,漸漸變成劍狀試圖撬動鐵索,但鐵索忽然泛起一絲淡青色的光芒,迅如狂蛇,又似電光。
男人看見那抹電光的一瞬間眼睛縮至針尖狀,他不斷顫抖着,口裏念叨着什麽似的,好像在哀求。
鐵鏈頓時被極白的電光所纏繞,驟然湧向朝着男人的方向湧去,他仰起腦袋,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哀嚎,狂雷落下的一瞬間,世界如同化爲一片白晝。
“小心!”
蘇念妤抱緊楚瞬召閃到一旁,落雷擊中了他們原本所在的位置,瞬間出現了一個黝黑的大洞,蘇念妤的腦袋磕在了石塊上頓時昏死了過去,楚瞬召緊緊地護着她,任憑身後電光大作。
許久,電光緩緩消失,空氣中彌漫着燒焦的味道,焦黑的人形被懸挂着鐵鏈上,不時還有絲絲電光灌入男人手臂裏,随即消失在皮肉下。
楚瞬召掙紮着站了起來,他肯定男人已經死了,被那麽大的雷劈中的人怎麽可能活下來?
但男人忽然擡起了頭,聲音低沉卻威嚴無比。
“過了那麽久了……這鎖居然還能鎖住朕?楚骁華,待朕重歸世間之日,必定讓這天下的劍都落在你胤國之内,一把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