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串串帶鈎的鎖鏈從士兵們的弓弩中甩出,擊中了狂怒中的蘇衛胤。
倒刺狠狠地刺入他的肉中,野獸般的咆哮從他的口中發出,他迅速揮劍斬斷了鎖鏈,将沾着着鮮血和皮肉的鏈子從自己的肩膀上抽下。
男孩的狠厲震驚到了那些士兵們,他們圍繞着蘇衛胤,好似獵捕野獸的獵人。
可蘇長青并不是他的所想象中的野獸,野獸不會思考,它們往往會在自己受傷後落入獵人的圈套,最後失血昏倒,而蘇衛胤會在自己受傷暈倒前将敵人全部消滅。
他再次發動了攻擊,帶着萬鈞的風壓與雷霆,血色的劍刃在空氣中劃過,将一切試圖靠近他的鐵鏈斬碎,明亮的火花依次起伏,令那些士兵們的身體在劍刃中分離。
他一路斬殺,甚至在地上留下巨大而深邃的傷痕,如同一抹尚未幹涸的血。
此時楚鷹仰已經分不清眼前的人是否他所認識的蘇衛胤,他悲哀地發現那個時而沉默,時而吹着口哨望向遠方的少年居然有這樣可怕的一面。
此刻他壓抑不住身體裏的魔鬼,任憑魔鬼借着他的皮囊在無情屠殺。
“給我上去!陳豹恩你也去!給我将他幹掉!我要看見他死在本宮面前!”
楚熏此時已經沒有公主的儀态,将腦袋上的血色鳳冠狠狠砸到地上,指着蘇衛胤的方向。
“公主殿下避一下先。”陳豹恩望着那漫天飛舞的禦劍者,将楚熏整個人抱了起來,在侍從的掩護下,楚熏被他們從後方的通道帶走。
“放我下來!”
楚熏仍在嚷嚷不止。
“甯姨,大君主,你們也跟着他們離開。”
楚鷹仰深吸了一口氣,此時他是這裏權力最大的人,可是手中并未皇帝的虎符,無法在城外調動軍隊,隻能靠自己了,“傳我的令,将城裏所有的術士和士兵都調過來,絕對不能讓任何人再進入這座城市!”
“可笑至極,你們居然被一個囚犯弄出這樣的局面,真是丢你父皇的臉。“金帳國大君主忍不住呵斥道。
澹台甯素将手放在楚鷹仰的肩膀上安慰道:“别自責了,我們這裏有三個王,何許怕這些所謂的劍蝗,我們一起聯手将他們全部從天上打下來!”
楚鷹仰咬着嘴唇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王?小召呢?我剛才還看到他的?”
話還沒說完,死人堆之中沖出一道鷹般的身影,就在蘇衛胤肆意殺戮時。
他聽見了一聲悠長的呼吸聲,像是火焰熄滅後的餘燼被風吹動繼續燃燒,但那并不是像是呼吸,更像是風暴在黑暗中醞釀,蘇衛胤握緊手中的劍下意識地轉身,瞳孔已然化作一片血海,他帶着巨力身後發出揮斬,那怒海般的殺意将他内心吞沒。
金屬之間發出的巨大碰撞聲響徹全場,楚瞬召被他一擊鎮回死人堆之中,而蘇衛胤帶着一抹冷峻的笑看着楚瞬召。
他慢慢對着楚瞬召張開了手掌,如同俯瞰天地的神佛般。
雙手拄劍重新站起來的楚瞬召面無血色,他對着葉微微低喝道:“走!帶着你的狼走。”
“可是……”
葉微微雙腿發軟,白狼對着蘇衛胤狂吼不止,後者一個眼神便讓白狼伏倒在地,動彈不得。
楚瞬召嘴角滲出血絲艱難道:“衛胤哥哥……爲什麽?”
少年忽然安靜了下來,自言自語道:“爲什麽?”
“爲什麽……爲什麽,爲什麽……”
他仿佛在思考,仿佛在無所謂。
楚瞬召咬緊牙關,心髒狂跳不止,對方忽然大笑一聲道:“原來你是在問爲什麽啊,讓我來告訴你爲什麽吧。”
“爲什麽?!”
他的手在發抖,“爲什麽……爲什麽……爲什麽你我二人生來都是皇子,爲什麽我要經曆國破家亡的命運,爲什麽我西臨人民要被你們胤國人踐踏,男子世代爲奴,女子
世代爲娼?爲什麽?”
他的聲音已經沙啞了,握緊長劍一步一步地靠近楚瞬召,滿臉是淚。
“你想知道爲什麽嗎?因爲我父皇打輸了戰争,因爲我西臨人民沒有一個完整的家……”
楚瞬召呆呆地望着他,這種悲傷無法僞裝出來,就像是一座壓抑已久的火山,此時終于爆發出來般。
蘇衛胤在他面前舉起了長劍,“我需要力量,你體内的力量,我需要将我的人民帶回故鄉,沒有力量的我什麽都做不到。”
“弱者……一無所有。”
劍鋒落下的那一瞬間是如此緩慢,以至于他以爲蘇衛胤在最後一刻停手,帶着極爲優美的血線,楚瞬召隻剩下閉上眼睛的力氣了。
有個身影忽然将那可怕的刀鋒擋住,那是葉微微的背影,女孩就這樣在他面前張大雙手,全然不怕那駭人的劍擊。
楚瞬召隻能呆呆地看着他,在周圍一片殺戮之中,楚瞬召隻能看見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在喊自己的名字。
時間在他眼中忽然變慢,蘇衛胤手中的劍斜斜切向葉微微的肩膀,葉微微看着那慢慢逼向自己肩膀的劍,咬緊牙關。
她甚至都知不知道自己爲何要沖上去,她當年隻是個在樽國皇宮無人關心的公主,她隻是個因爲無力反抗被人送來胤國的弱小女孩。
什麽劍蝗,什麽戰争,什麽西臨劍庫的事情都與她無關,但她就是不能眼睜睜看着他死了。
他死了的話……自己會寂寞的吧。
一道身影破口而出,一戟刺向蘇衛胤的胸口,蘇衛胤禦劍格擋,長戟猛烈在鐵劍上擦出閃亮的火花,狠狠地沒入蘇衛胤的身體!
“方天!”
蒼藍色的光芒脫落了楚鷹仰的掌心,長戟在風中瘋狂地咆哮!
楚瞬召不敢動了,他又感受到了那晚的氣息,随着哥哥刺穿的那一戟,蘇衛胤肩膀上炸成一道明麗的血花,磅礴的巨力将他整個人挑飛了出去。
隻是簡簡單單的一戟。
蘇衛胤倒滑出去整整幾十步,整個左臂被長戟切了出去,鮮血淋漓。
赫連清兒發出近乎絕望的呐喊,幾乎在一瞬間,蘇衛胤被長戟狠狠地釘在了不遠處的石闆上。
這一巨大的聲響使所有人都停止了打鬥,漫天劍蝗們滿臉驚恐,壞了,這下子壞事了,蘇衛胤死了,宗主一定會責罰他們的。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蘇衛胤被長戟貫穿肩膀落在石闆上,腿抖了幾下,便不動了。
楚鷹仰撐住膝蓋大口呼吸,眼前一片昏黑,随時都會倒在地上。
楚瞬召扶着哥哥的肩膀,将他輕輕地放在地上,還有葉微微,他自己也因爲失力跪倒在地,狠狠地吐出一口鮮血。
結束了嗎?就這樣結束了?
他慢慢地朝着蘇衛胤走了過去,天上落下一道清麗人影,那是赫連清兒。
她的眼睛布滿血絲,一斜一拐地纏着蘇衛胤的屍體走去,楚瞬召後退了一步,低着頭:“清兒姐……對不起。”
她一把推開楚瞬召,在蘇衛胤的屍體前跪了下去,眼淚慢慢地落了下來,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流淚,自從走出大紅城那日她從來沒有哭過,以至于她認爲自己再也不會哭了。
此時那個血色的人影被長戟釘死在地上,長發遮蓋住他的眼睛,她好些天沒有見他了,怎麽瘦了那麽多?
“啊啊啊啊啊! ”
她忽然抱着屍體号啕大哭起來。
蘇衛胤以前一直念叨着要複國複國,可自己從未把他的話當真過,直到他爲了這個願望付出努力時,她才真正感到害怕。
她害怕自己跟不上他的腳步,她害怕他在這條路上被人殺死,她害怕他終有一日抛棄自己,她很害怕很害怕……
直到他現在終于離開了自己,那股害怕的感覺終于煙消雲散,取
而代之的是無法填補的悲痛與寂寞。
她背棄了在西臨皇後面前許下的諾言,她告訴過她她會照顧好他,可她卻食言了。
眼睜睜地看着自己黑發人送黑發人,黑發人見陰間人。
蘇衛胤在她懷裏慢慢睜開了眼睛,她的哭聲戛然而止,蘇衛胤擡起了頭,那張被鮮血浸滿的臉竟然在微笑。
“清兒姐……我剛才做了個好長好長的夢,我夢見你和小年了……”
他伸出手想觸摸赫連清兒的臉,卻發現自己的左手斷了,右手動彈不得。
“我帶你回家……回家……我們一起回家。”
她緊緊抱住他,淚水止不住地落下。
“家……家在哪裏,我看不見。”
蘇衛胤的眼眸忽然暗淡了下去。
楚瞬召捂着嘴後退了半步,感覺自己的心被狠狠揪着,剛才離去的貴族和群衆又重新回來了。
他們看見奄奄一息的蘇衛胤,輕舒一口氣後,放聲大笑。
“死得好啊,終于死了,你這個胤國叛徒終于死了!”,
“恥辱,恥辱,罪人的恥辱,恥辱!”
“你死了還要帶上那麽多人,真是個不詳的東西!”
“以你之死證我大胤律法之公明!”
咒罵如同大海聚潮般重新出現,更有甚者拎起腳下的石頭狠狠地砸過去,試圖用石頭埋葬二人,楚瞬召在赫連清兒蘇衛胤面前站直了身子,怒道:“滾!全部給我滾!我不想看見你們任何人!”
即便臨安城民衆極恨蘇衛胤,但楚三皇子還是認得出來,大部分讪讪地放下手中的石頭,不知所措地看着盛怒中的少年。
天上的劍蝗們竊竊私語,互相交頭接耳,滿臉不安。
“你們這幾個廢物,這都沒能看好蘇衛胤,這下完了,宗主一定會先拿我們幾個開刀!”
“唉,你沒見那小子剛才像隻野獸一樣嗎?誰敢貿然沖下去帶他走,再加上下面那麽多的士兵,你想死我不攔你。”
“隻能怪他命不好了”
話還沒說完,兩道身影從雲端上墜落,那是關長夜和隋廊人。
隋廊人重重落在高台上,臉色蒼白,右臂血肉模糊,體内劍息蕩然無存,已與凡人無異。
至于那關長夜渾身鮮血,左手的鬼烈已經不知所蹤,右手的湮神從手上脫落,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體内劍息已然點點剩下。
隋廊人重重吐出一口鮮血,想起剛才的一幕,渾身止不住地顫抖,這關長夜果真與怪物無異,他原本已帶着他禦劍抵達天門之外,他本想将關長夜投入天門之中,讓那神佛之焰吞噬西臨劍神。
他甚至都沒能接近天門,那裏的溫度猶如孤峽山外的岩漿河般,兩人死鬥于天門外,最後他傾盡全身劍息重重地打在關長夜的劍上,
西臨劍神被這一擊狠狠地打退了數百丈之遠,幾乎已經抵達天門邊緣,要經過天門必須經過神佛之焰的炙烤,西臨劍神不入天門,卻眼睜睜地看着那金色氣焰猶如狂蛇般撲面而來,幾近将他吞噬。
令隋廊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關長夜在神焰面前絲毫不懼,雙袖飄蕩,湮神與鬼烈放聲高顫。
關長夜憑借快速出劍,将雲海之上無數自然之息彙聚成一線,百萬朵白雲凝聚成擎天高牆,
在隋廊人目瞪口呆之中,關長夜一氣一劍将神焰盡數撲返至天門之上!
他的身邊隻有劍息。
黑白相間的劍息。
連神焰也無法接近他半步,老人身旁星火燦爛宛如神佛,臉上神情快意至極。
劍神逆斬神焰,場景何其雄偉。
“我不入天門!”老人在那面宏偉之間的光門之外放聲高喊。
神佛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