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衛胤哥哥他死了。”
楚瞬召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關長夜望向那清麗女子懷中的少年,竟然猛然就嗚咽起來。
“死了……死在臨安也好啊,好歹是北方。”
“死了!怎麽會死了?”
隋廊人整個人跳了起來,連聲音都帶着顫音。
兩炷香前他還是無上劍宗的大宗主,此刻卻變成了歇斯底裏的潑婦般,他恨不得将自己的頭發都扯下來。
爲了西臨劍庫的事情,他力排衆議,賭上自己大宗主的身份帶着六千多名弟子來到臨安城,如今西臨劍庫最後的傳人已經死了,外加一千多名劍宗弟子。
假如就這樣灰溜溜地回去無上劍宗,他必然會被各長老罷免宗主一職,因爲他的沖動遭受十劍穿身之刑。
他甚至不願看蘇衛胤的屍體,他甚至不願意相信,他憤怒地拍打着一旁的石牆,直到自己的手掌鮮血淋漓,石牆坍塌。
“欽天監,弓弩營聽令!将那些該死的劍蝗給我打下來,一個不剩!犯我大胤者,雖遠必誅,雖強必殺!”
楚鷹仰咆哮着下令,奇門術士與弩手們同時出列,弩手手持射程極遠的連射弩,數百架弓弩指着天上的劍蝗。
奇門術士紛紛畫咒,高聲朗誦,風雷光焰凝聚在他們掌心之中,劍蝗們開始害怕了,開始四散逃逸,整個蓮花廣場猶如群蝗過境般,嗡聲不斷。
“快點下來救我!”隋廊人此時已經無法調動任何一把飛劍,體内劍息全無,心境大跌,淪爲凡人。
可惜他的呼救淹沒在無處不在的嗡嗡聲中,劍蝗們被弓弩手一箭一箭射落下來,每當劍蝗試圖發起進攻時,奇門術士立即動用奇門之術束縛他們的動作。
在欽天監和弓弩營的雙方進攻下,漫天劍蝗接連落下,落地那一刻發出令人惡心的聲音。
“清兒姐……我好冷。”
蘇衛胤在她懷中喃喃道,他感覺自己身上的血都流光了,連血管都凍結了般。
“别害怕,我給你唱歌……還記得我們以前經常唱的那首歌嗎?”
赫連清兒緊緊抱住懷中的少年。
“雪中來劍無味, 飲一杯溫酒爲誰……
将軍爲我送别,世人爲我送别,
佳人胭脂香味,相思斷紅腸
天涯海角 地老天荒,
你是英雄 就注定無淚無悔,
一世佳名姬不要,
隻求換君一笑,
佛道若有此輪回
小女來生作牛馬……”
女人蒼涼的歌聲回蕩在天地之間,這本該是一首高潔明快的情歌,如今聽起來像是雨女鬼在雨中哭泣般。
赫連清兒唱聲幽怨蒼涼,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皆能聽見她的悲歌,靜默不語。
赫連清兒這曲情歌,其實是西臨國民間流傳的歌曲之一,曲子唱的是一位女子爲了心愛的情郎等候一生的故事,她爲他披甲上馬,她看着他策馬高歌,她爲他堅守,她爲他白頭,他沒有回來……
直到現在,可現在楚瞬召覺得自己壓不住心底的悲傷了,女人哭得那麽絕望,每一句詞之間都帶着濃郁的血腥味,他放下龍雀劍,慢慢朝着二人的方向走去,赫連清兒的歌聲戛然而止,像護着幼崽的母獅般對他怒道:“不要過來!”
楚瞬召呆呆地看着赫連清兒,那一刻他仿佛看見以前的蘇念妤,都帶着刻骨的悲傷。
蘇衛胤慢慢睜開眼睛,看着面前少年
彷徨不止的樣子,忽然爲他感到難過。
你們本想殺死我,而我現在快死了,你卻爲我感到難過。
那種泫然欲泣的表情,愚蠢得讓人要發笑。
可他現在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已經快要聽不見自己心跳聲了。
他斷了一條手臂,身體裏面的血随時可能流光,可能是西臨王室血統的緣故并沒有讓他立馬死去,而是苟延殘喘地接受這一切的屈辱。
失血帶來的寒冷将他引入一個又一個幻境之中,他不斷奔跑,身後是無數的夢魇。
少年竭盡全力地逃亡,視野模糊且悲哀,最終推開了盡頭的朱紅大門。
那是被記憶中被他塵封的舊時光,他和妹妹漫步在竹林的溫泉邊,他不知在翠竹下找到什麽遞到妹妹手中。
妹妹滿心歡喜地接過,曾被他用力遺忘的女人坐在不遠處的竹席上,素手調着一杯羹茶,眼眸含着有幸福的光。
蘇衛胤站在遠處,不敢打擾他們,淚流滿面,望着那紅衣華裙的女人,輕輕喊道:“母後。”
少年轉身離去,默默流着淚,不想去破壞他們的幸福。
他走出那扇朱紅大門,依舊穿行在昏暗的長廊中,牆上每一副挂着的畫都含着他的記憶,稚童可在畫中放肆地号啕大哭,有人溫柔地看着他,有人将他抱起來輕聲撫慰。
最後他走到那個王座下,萬人之上的男人仰望着大殿的屋頂,胤國鐵騎随時可能沖進來,他喃喃道:“朕沒有錯!”
他沉默地看着那個男人,他還活着,但他就要死了。
男人低頭看見王座之下的他,走到他面前輕輕地撫摸着他的頭發,面容憔悴不堪,聲音卻異常地溫暖。
“想要做皇帝嗎?”
男人眼中赤紅如炭,聲音高亢如古寺銅鍾。
少年在赫連清兒的懷中點了點頭,用力握緊拳頭。
“那你做吧,像你的祖先一樣活着,戰鬥,死去,高高在上!”
那一瞬間,星星點點般的如螢火氣息從蘇衛胤身邊彙聚,少年的眼睛留下腥濃的血。
天盤九星此時降臨在臨安的土地之上,在貪狼與破軍瘋狂交彙之中,一顆新的星體被重新納入,爲王的降臨高歌贊頌!
太安山上的紫衣少女仰望着天穹之上的絢爛彩帶,早已見怪不怪的她放下手中的狼毫,眺望着西臨國的方向去。
“爹……你快點回來吧,吳桐兒害怕極了……”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楚瞬召,緊接着是楚鷹仰,蜀越女帝,金帳國大君主,他們四人不約而同地感受到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像是心髒被電流反複穿透,恐懼布滿他們每一個人的臉。
“怎麽會?”蜀越女帝不可置信道。
“那個孩子居然……覺醒了王息。”金帳國大君主一拳砸在桌子上。
“小召!快點殺了他,不能讓他覺醒!快!”
楚鷹仰指着蘇衛胤放聲咆哮。
“我……”
楚瞬召看着被盈盈星火包裹住的他,他聽見了來自風中的呼喚,火焰自他身邊成形,卷起狂風,将遍體鱗傷的少年埋葬,重獲新生。
“該死!”
楚鷹仰抄起地上的一把斷劍直沖蘇衛胤,赫連清兒緊緊地抱住他,将自己的後背留給忽如起來的楚鷹仰。
在楚瞬召的尖叫中,楚鷹仰用那把斷劍貫穿了兩人的身軀,将他們如同牆上的蝴蝶般釘死在地上。
赫連清兒的血濺了他半張臉,哥
哥看起來猶如猙獰的惡鬼般,他一寸一寸地将斷劍送入二人體内,二人被他拖出巨大的血迹,這種死法何等殘酷。
但赫連清兒尚未死去,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凄叫,這并未阻止楚鷹仰的動作。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一旦蘇衛胤成功覺醒王息,有更多的人會死去!數以萬計的人。
“大皇子殿下……”
蘇衛胤的聲音仿佛從黃泉傳來,如同一隻利爪般搭在楚鷹仰的肩膀上。
在一片寂靜裏,楚鷹仰的步伐停止了,下一秒他被蘇衛胤的拳頭狠狠打在臉龐上,墜到旁邊的廢墟之中。
蘇衛胤睜開了眼睛,眼裏裏彙聚着一片深邃的漩渦,漸漸化爲将一切撕碎的風暴,一輪金色的星相從他的眼中升起,宛若天啓的降臨。
金色的火焰從他體表升騰而起,他抱着赫連清兒站在衆人面前,傷口裏的血液開始緩緩蒸發,他整個人看起來如同從一道血色蒸汽裏走出來一樣。
蘇衛胤擡起頭,眼中盡是俯視凡塵的傲慢,明明他身上已經沾滿血污和塵埃,但此時的他如同君王般偉岸,冷峻而完美的面龐如同刀鋒般銳利。
“先天在震,後天居離……天盤右弼星……僅此于墨星的兇星。”
一位欽天監術士語無倫次地指向天穹。
蘇衛胤受傷的身體極速地恢複着,他抽出貫穿他和赫連清兒的斷劍,鮮血的揮灑猶如美釀的葡萄酒,破裂的傷口在陽光中愈合。
眼眸中,隻剩得一片如齊之猩紅。那一雙眼睛裏,無怯,亦無軟弱,無傷心之空。
王者之血殷紅,隐瞰塵之荒涼與傲。
他的頭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長發及腰,發白如雪,關長夜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他感受到了王息的呼召,王息在瘋狂地改造他體内的經脈,令他超凡,即便他看起來是那麽虛弱,但力量之弦近飽滿,随時可以征戰一場。
“長青……”老
人對着少年伸出了手,撲通一聲倒在地上。
少年頭看着懷中的女人,不言不語。
最後他輕輕地将她放在地上,從死去士兵後背扯下一件披風蓋在女人身上,爲她阖上了眼睛。
他捂住自己的臉,猩紅的淚水從他指縫中滲出,他像是一個無助的孩子那樣哭泣
當他再擡起頭的時候,眼神卻已經是接近崩潰的狂暴,心中裏的那一份瘋狂開始蔓延至整個瞳孔。
蘇衛胤忽然卻笑了起來,漸漸從輕笑變成狂笑,猶如井下惡鬼終于重返人間般,整個蓮花廣場在他笑聲中震撼。
這種笑容不是僞裝的,而是卑微的人在握住權柄時,對這個世界發自肺腑的嘲笑,如今他可以肆無忌憚嘲笑任何人,也可以輕而易舉地毀滅任何人。
那些沒能殺死他的東西,使他強大得不似人樣,他是新生的皇帝,新的西臨王蘇衛胤,他已經爲自己加冕爲王,同時付出了爲王的代價。
他低頭看着赫連清兒的屍體,笑着笑着眼淚就流了下來,多年的凄苦與孤獨中在心中生根發芽,最終長成參天巨樹,将心中最後一縷陽光完全掩蓋。
他要毀滅這個王朝,就像他們毀滅西臨般,在他可以預見的未來中,數千萬把劍聳立在臨安城之上。
隻要他一聲令下,整座皇城連同那些屈辱的過去在火光中埋葬,西臨王朝将會在他的腳下重生。
“從今天起我的名字叫蘇長青!而你們胤國所有人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