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火辣辣地痛,這是楚瞬召心中唯一的想法,他艱難地睜開眼睛,
痛,痛,痛,全身都在發燙發疼,他感覺自己的手指絲毫被人切下般,手臂上的疼痛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他的頭被麻布裹着,周圍一片黑暗什麽都看不清,隻能聽見人們來回走動的聲音,以及他們的譏笑聲。
身爲大胤三皇子的他從未有過如此的屈辱,從未品嘗這般的疼痛。
這些天來,他被人綁着馬背上,目睹了一場又一場的戰争。
他哭了又哭,直到聽見西臨叛軍們的笑聲,現在他口中甚至連唾沫都分泌不出,腦袋昏昏沉沉的,似乎正在發着高燒。
他終于明白了蘇衛胤曾經的感受,無論走到哪裏都有人嘲笑他。
腦袋上的麻袋被猛然摘掉,驟然降臨的火光讓他雙目頓時失明,蘇長青的臉慢慢靠近自己道:“你醒了,三皇子殿下,來人,給三皇子殿下用膳。”
立馬有人拎起一個木桶往男孩身上潑去,裏面的污物散發楚那股子惡臭讓他忍不住吐了出來,“咳咳咳……”蘇長青将腳踩着他後背上,輕笑道:“真想讓你父皇和姐姐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看着高高在上的雄鷹在污水中掙紮的醜态。”
“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楚瞬召紅着眼睛,反複念叨這句話。
自打蘇長青打敗郭大神官後,西臨叛軍便将這附近燒得一幹二淨,終于看見通往西臨劍庫的入口通道,工匠們甚至修建了一條石梯方便人們走下去,如今蘇長青終于看見那扇宏偉至極的大門,可惜隻有楚瞬召才能打開這扇大門。
“不,你做不到。”
他拍了拍他的臉蛋,拾起地上的頭骨把玩着:“你若是早點按我的話去做的話,這幾百人也就不用死了。”
若我讓你打開西臨劍庫的話,胤國成千上萬的人将會死去,楚瞬召心想。
因爲長期捆綁,四肢全部麻木,但一切都沒關系了。
就在這時,他欣慰地發現大神官就坐在離自己不遠處的位置,四肢被麻繩緊捆,隻是他還活着,雖然臉色蒼白地像死人一樣。
不過他的劍還在,就在蘇衛胤腰邊纏着,楚瞬召恍恍惚惚,手臂在後背搖擺,總讓他抓撓自己的傷口。
他的左眼眼腫得睜不開,先前打鬥中蘇衛胤傷他的地方發了炎,但最疼的地方還是胳膊,像是被火燒過般火辣辣地疼痛。
他咽喉幹燥,無法進食,這一路上他們隻給自己和清水和糟糠,這一路上他餓得實在是受不了了。
西臨叛軍給他一碗熱粥,他顫抖着抓起便吃,引來周圍的哄堂大笑,格外刺耳。“這是馬糞,三皇子殿下”蘇長青告訴他。
楚瞬召太饑餓,因此沒注意,他們反複羞辱自己的尊嚴,将胤國士兵的屍體綁在馬尾上一路拖拽,留下慘烈且鮮紅的長痕。
想到這一切,他的心頓時被一股瘋狂所攫住。
他猛然撲向蘇長青腰間的劍柄,笨拙地拔出來,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臉上的譏笑久久不散,他心想,我要手執武器,将這個混蛋殺死,或者被他殺死也好。
但卻沒有任何作用,蘇長青雙手負背走到他面前,渾身失力的楚瞬召就是砍不中,最後失去平衡,跌跌撞撞地向前猛撲,蘇長青絆住他的小腿,令他摔倒在地。
他最後上前教訓他,并從他虛弱的手中中踢走長劍道:“你打不赢我,楚瞬召,經曆了那麽多次你還不懂嗎?連你哥哥都是我的手下敗将。若你向尋死的話,在開啓劍庫大門後,朕樂意奉陪。”
“你……做夢。”
楚瞬召往他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這一路上,很多人都勸我殺了你,他們告訴你隻要殺了你,奪取你體内的王息,我的實力将會更上一個台階,屆時連胤皇都不是我的對手……”
蘇長青盡量用低沉平淡的聲音說道:“但現在我們已經來到西臨劍庫面前,我再也不必留心什麽人,你父皇隻是我刀下的另一條亡魂……”他忽然暴起,狠狠捏住楚瞬召的臉頰咆哮道:“我要你看着,好好看着我是如何殺死你的父皇,奸污你的姐姐,将你哥哥丢去喂狗,就像你們十年前對我家族所做的一切般!”
楚瞬召惡狠狠地說道:“我不會幫你做任何事,現在就殺了我。”
蘇長青說道:“不不不!我不殺你很大程度上是爲了我妹妹,她喜歡你。若是讓她知道你死于我手的話,她會永遠記恨我的,你現在讓我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一樣的軟弱無力,所有我要讓你活着,活着去接受這份充滿屈辱的禮物。”
“像你這樣的妖魔居然還會在乎自己的妹妹?”
蘇長青低低地歎了口氣,仰天眺望着漫天星辰,沉默了一會兒道:“在戰争中,每個人都有向死求生的權力,你哥哥本想殺了我,我出于自保的目的将他們全部殺了,到底有什麽錯?西臨人民本來有個很幸福的家,直到你們的軍隊将這一切都毀了。你永遠無法懂得這種國破家亡的屈辱,當你真正失去尊嚴的時候,你就不會在乎自己是人亦是妖魔了。”
“你将這一切怪在我們的頭上?”
楚瞬召冷笑道:“我們到底哪裏對不住你了?父皇他到底哪裏對不住你了?我們給了你一個家,隻是你永遠都隻會将角落裏生悶氣。”
蘇長青淡淡地說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我很早就懂得這個道理了,這是你父皇似乎并不懂,不然他早就除掉了我和妹妹了。我們是王,是他媽萬人之上的王,我們并不需要他人的
施舍,要麽高高在上,要是咆哮着死去,我們隻能是這兩種結局。”
“這就是爲何你們十年前會輸在我們胤國鐵騎手中,都是是因爲你的瘋狂,如他不是那麽瘋的話,你的西臨人們就不會死那麽多,你們不會有十年前那場失敗,你的人民也不會失去家,這一切都是你們親手毀掉的……你們親手毀了了先祖所建立的一切。”
楚瞬召肆無忌憚地嘲笑他,心中湧現複仇的快意。
“不,并不是因爲我父皇的瘋狂,殺一人有罪,戮萬人爲王,王本來就是瘋子,搞不清楚局面的人是你。我們之所以會失敗,是因爲我們太弱小的,遠在南陸的慶安王朝,曆代慶皇的瘋狂超乎你的想象,他們将罪人丢去喂龍,滿懷愉悅地看着他們被巨龍吞噬。還有燕皇室,他們與自己的親族苟且,将其視其爲高貴與純淨,他們犯下一件又一件在天下讀書人眼中天道難容的事情,都不會有人站出來說他們半句。”
蘇長青猛然握緊拳頭,如釋重負道:“這就是權力!”
楚瞬召沉默着,無言地笑了笑,他看着眼前這個自己本該最熟悉,但卻最陌生的男人。
蘇長青的形象在他眼中變得越來越模糊,他忽然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麽了,複國,權力,亦是瘋狂,或者三者都有。
他冷酷高貴,可是無比孤單,胤國這十年他到底是如何度過的,他可以沉默着眺望遠方,像是高台上的哲人般,又可以像現在這樣撕下臉皮與你高談戰争與。
“你很可憐……”楚瞬召沒由來地說了這樣一句話
“很快可憐的就不是我們,而是你們了。我們西臨人民已經失去了太多的尊嚴,承受過太大的痛苦、太深的恐懼,而我想要的便是,每個西臨人都能活得有尊嚴。”他扭頭望向自己帶來的士兵,西臨叛軍們都沉默着,冷硬的面孔上沒有絲毫表情。
“你握住了天賦的刀鋒,卻被傷得遍體鱗傷。”
蘇長青低聲說,随後又笑了,笑得很輕松。
“你錯了!你殺了我的外公,就算你打敗胤國又怎麽樣,金帳國,蜀越,樽國的怒火會将你追殺至天涯海角,而你的頭顱最終會被插在旗杆上,西臨人會遭受更加痛苦的局面,永世不得翻身!”
“看來朕的敵人會越來越多啊,好了,現在你也醒來,我賦予了你活下去的機會,反之你也要付出同等的代價,将你身體裏的禁咒召出來,否則我就将你的皮膚一層層切下來。”
楚瞬召搖了搖頭,目光堅定且冷酷。
“很好,這才是我想要的表現,帶她們幾個過來。”
蘇長青吩咐道,西臨叛軍們連踢帶打地将十幾位女子拽到楚瞬召面前,那些女人剛想反抗,叛軍們三把兩把把那些撕打的女人扯翻在地,抽出刀劍不讓她們再撲上,這些女人都是勘察營裏的營妓,
營妓們被吓住了,漸漸地回複了平靜,畏縮着抱着肩膀坐在地上,全身幾乎是赤身地暴露在這楚瞬召面前,盡量用破碎的布條來掩蓋自己裸露的胸口。
她們就這樣就跪在了塵埃中。從年齡上看去,她們不過二八少女,身上的錦衣滿是鮮血與塵埃,手臂和大腿上蓋不住的淤青。
蘇長青捏住其中一位營妓的臉頰,将她踢到楚瞬召身下大聲道:“你知道你面前的人是誰嗎?大胤的三皇子殿下,未來胤國皇位的繼承人之一,胤國全境的保護者和領袖”
“現在,楚三皇子,給我站起了身來打開西臨劍庫的入口,否則我就殺了這個愚蠢的女人。”
女人驚恐地睜大眼睛,不知所措地四處張望。
楚瞬召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懷中的女人,神情有些難過。
蘇長青妹妹一挑,随後劍鋒貫穿了她的喉嚨,鮮血濺了楚瞬召半身,女人的目光漸漸暗淡了下去,楚瞬召尖叫着推開了她的屍體,“瘋子……你這個瘋子……”
“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是她們呢?她們可是你大胤的子民啊,你願意眼睜睜地看着她們死去嗎?”他又抓起一位少女将她丢在楚瞬召面前,龍雀劍再度舉起,在楚瞬召驚愕中劍鋒再次落下。
“快點選擇吧,楚三皇子,到底開門亦是眼睜睜看着她們死去”他再度舉起了劍。
“不要不要”
“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鮮血四濺!
最後被恐懼折磨得近乎失神的他撲在最後一位小營妓的身體上,緊緊将她抱着,生怕她下一秒死在自己劍下。
蘇長青看着那些血泊中的女人,輕聲道:“這都是你的錯。”
“我給你開門,我給你開門……你不要殺她們……不要。”
楚瞬召僵硬地松開了手,失魂落魄地走向西臨劍庫的大門。
蘇長青忽然笑了起來,踢翻了腳下的屍體,踩着她們的血泊,仰望這數百尺的巨門喃喃道:“西臨劍庫的入口,我父皇留下最大的秘密,我們的救贖,我們的希望。”
在血腥的風中,漆黑的巨門冷漠地看着他們。
數十年前之前,西臨王一切的秘密,一切的瘋狂,即将浮出水面。
楚瞬召将手掌抵在巨門上,蘇長青走到他身邊低聲呢喃道:“你父皇是個老糊塗,可我不是,這十年來的隐忍,就是爲了現在這一刻,在這偉大的瞬間,我需要一位楚氏皇族的人來爲我見證。”
楚瞬召滿臉是淚,默默催動體内的王息,禁咒浮現至他的皮膚上,禁咒慢慢從他皮膚上滲出,漂浮至空氣中。
就在這時,滿是青苔的巨門上開始出現古老的刻痕,像是鋼鐵荊棘般四方八面擴散開來,整片空間處于巨大的震動中,瞬息間整座大門被那宏大且精巧的禁咒所覆蓋。
”這是天底下最精巧,最接近神佛語言的文字……”
蘇長青輕聲感歎道:“這扇門本身便是用隕神鋼劍熔鑄而成的,爲了建造它,我父皇召集了西臨全境的巫優,巫優秀世代相傳的禁咒拓印在這扇大門上,緊接着,用王息布下莊嚴繁密的無塵之陣。 ”
巨門上的青苔漸漸散去,這扇巨門的真正面目暴露在衆人面前,集美麗與醜陋于一身。
巨門本身又冷又硬,還有許多尖刺和倒鈎,但現在就像是奇迹一樣。
蘇長青歎息着,看向夏離的時候眼神充滿戲谑道:”你應該感謝我,是朕讓你經曆如此莊嚴神聖的時刻。”
”蘇長青,你究竟想要我做什麽?”
楚瞬召握緊拳頭,手臂上傳來烈火灼燒般的痛感。
”開啓這扇門,用你的鮮血,隻有王的血才能打開西臨劍庫的門。”
說着,他的聲音一頓,将劍搭在最後一位營妓的身上,眼神中滿是嘲諷道:“按我說的去做,你這個廢物。”
楚瞬召低頭沉思,良久之後,瞳孔中流淌着熔岩般的憤怒。
給我去死!
那—瞬,楚瞬召握緊巨門上的劍柄,緊接着猛然拉出,瞬息猶如火花四濺般。
憤怒激發了他的力量,令他瘋狂咆哮着刺出這—刀,那一劍迅猛如電光,呼嘯如雷霆。
蘇長青的笑容凝固了,楚瞬召的斷劍上充斥着濃郁的王息。
刹那間,蘇長青的手臂斷劍被貫穿,猩紅的血從傷口中噴湧而出,流淌在楚瞬召臉色的刀刃上,瞬間便蒸發了成一團血霧。
蘇長青絲毫不在意被貫穿手臂,慢慢将臉靠了過去。
“太慢了,你這個廢物。”
蘇長青攥緊了刀鋒,緊貼着男孩蒼白的臉頰,低聲說道:“你傷不了我的,這便是天盤右弼星賦予我的權能……不朽的王之力,我的自愈能力是你們的成千上百倍之強!”
在血肉滋滋作響的聲音中,蘇長青的笑容越發的猙獰,他忽然掰斷了楚瞬召的手腕,轉瞬之間的巨大疼痛令少年彎下腰,整個人都幾乎無法呼吸。
在無比窒息的痛苦中,他擡起頭,看到蘇長青慢條斯理地将斷劍拔出,手臂上散發出粉色的蒸汽,眨眼間傷口便消失不見,宛如新生
”來吧,楚三皇子,不要再逃避這一切。”
說完提起他的脖子,将他高高舉起按在巨門上,門上的尖刺刺穿了他的後背,疼痛令他窒息。
“啊啊啊啊啊啊!!!!”
蘇長青将他死死地釘在巨門之上,那一瞬,楚瞬召發出的聲音仿佛如同萬鬼哭嚎般。
他能夠感覺到,自己體内的血液在迅速流失,巨門正在貪婪地吸噬着血液,自己身上的傷口仿佛被反複撕扯後被烈火灼燒般疼痛。
楚瞬召像是懦夫般厲聲尖叫,身上的鮮血如生物般循跗上延,一點一點地沒入巨門中。
巨門之上的尖刺飛落在地,飽飲鮮血的巨門開始振動,若有形之浪淘向四卷。
沉睡了數十年之久的禁咒被重新激活。奔騰的血流漸漸消失于門上,化作赤色的蒸汽冉冉蒸發。
蘇長青看着這一切激動得嗓音都開始發抖,最終震動停止了。
楚瞬召的血液浸透了巨門的紋理,像沒入了泥土之中消失不見,卻漸漸響起了崩裂的聲音。
這一刻,我等了十年了,這十年的隐忍最終化作無法言喻的激動。
他丢下了再無利用價值的少年,狂熱地撫摸大門上的紋路。
父皇,母後,你們看到了嗎?兒臣終于打開西臨劍庫的大門了,我們西臨人可以回家了,在于不用寄人籬下活了!
楚骁華你沒想到會有這樣一天吧,劍庫裏的一切并不屬于你,這是我們蘇氏皇族的力量!
他就像是瘋了一樣,抽出龍雀劍一下又一下地砍在大門上,裂隙逐漸擴散蔓延,他激動得淚流滿面。
此時此刻,通往西臨劍庫的大門被打開了,刺眼的火光射了出來。
門縫中湧出熾熱的氣流,大門轟然開啓,氣流吹出響亮的哨音,令周邊溫度急劇上升。
蘇長青張開手臂,任憑那灼熱之氣吹過自己的手臂,皇袍大振亦如飛鳥之翅
頭頂上方幾百根火柱同時亮起,把裏面照得如同皇宮殿堂般明麗,忽如其來的強光刺得楚瞬召睜不開眼睛了
“用你那凡俗的眼睛好好看看裏面的一切,”
蘇長青的聲音如古寺銅鍾般,“裏面的一切,一切的秘密,我西臨人民用生命與奇迹換來的一切,毀滅你們胤國的終極兵器,連那漫天神佛都會感到害怕!”
那一瞬,掩埋在王土之下的東西重新展現在衆人眼中。
楚瞬召緩緩地低頭,眼中充斥的火光鋪天蓋地,他的目光可以直接穿透至洞穴底部。
這種站在深淵之中仰望夜穹的感覺,隻剩下他與岩漿之中的萬劍對視,一萬雙赤紅的眼睛在看着他。
他渾身戰栗瑟瑟發抖:“天啊……這……”
得劍庫者,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