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這件事兒……”白衣書生,也就是如今逍遙派的門主,卿磊坐在樹墩上,手指無意識的在膝蓋上輕輕撫弄着“老實說,我着實不大想看待這件事兒。”
他苦笑了一下,看向灰衣男子穆強“你也知道,這兩位都與我有恩,皇上與我是知遇之恩,木王爺更對我有救命之恩。而且,這兩位關系之複雜,你我也多多少少都有些了解……所以,我隻想故作不知,順其自然。”
“反正,于情于理。”卿磊歎了口氣“他們兩位是天大的人物,就算有一天談到站隊的問題,也未必會問到你我頭上。”
“可是。”穆強深吸了一口氣,克制着情緒,用盡量平穩的語氣問道:“那,忠君愛國,何解?”
卿磊輕輕皺了皺眉頭。
“卿大人,您也是有才情的人。”穆強搖了搖頭“您應該知道,在您剛剛說出這些話,在您心裏對這件事有了猶豫的時候,這忠君愛國四個字,就已經被您棄之不顧了。”
“非也。”盡管穆強似乎還沒說完,但卿磊還是幹脆的打斷了他“忠君愛國,你自己也是這麽說,忠君愛國、忠君愛國,這是四個字,不是隻有忠君二字。”
穆強皺起眉頭“君在國前,沒有君,何來國?”
卿磊反問道:“既然如此,若君非明君,棄天下于不顧,棄百姓于不顧,貪圖享樂,不問朝政,你亦要忠?”
“當今陛下難道是卿大人口中所說的這般模樣嗎?”穆強盯着卿磊的雙眸,半步都沒有退讓,反而愈發強硬起來。
“可當今陛下難道沒有做錯事嗎?”卿磊眉頭一挑“更何況,莫非你尚且不知陛下有棄百姓于不顧的念頭?還是說,你認爲這泱泱中原武林中的諸位,還有那些爲你之身家性命在邊關與人奮勇厮殺的将士們不算是百姓?”
穆強一滞。
“你我雖是官場中人,但久在江湖中打滾,身上早有一半浸滿了江湖氣息。穆大人,廟堂的事,你知曉,江湖的事,你也應該知曉。既然如此,你便應該清楚,眼下是什麽時節,這關頭有多緊要。就算不論往昔功績,如今的木王爺又豈是能夠随意傾軋的?”卿磊嗤笑着“你總該知道,若木王爺當真被龍椅上坐着的陛下給扳倒了,會有多大的動蕩吧?”
“但木王爺的确有不臣之舉。”穆強雖然還說着,但聲勢仍是弱了幾分“也确實有專權獨斷之嫌,爲君者不想放任,本就是人之常情。”
“好一個人之常情。”卿磊搖頭道:“陛下有人之常情,木王爺便沒有了嗎?”
穆強歎道:“想不到卿大人竟然也要站在木王爺一側。”
卿磊那對漂亮的劍眉緊皺了起來“我說了,我并沒有想要站哪一隊,實際上,我哪隊都不想站。倒是你,穆大人,今日你我一番争執,本就沒有什麽意義,但我念在往昔公事的情意上,還是勸你一句。”
“你那個問題,問我如何看待此事——你不該問我。”
卿磊站起身,擡手指向山外“你應該走出去,到外面去,問問這天下百姓,看他們作何想法。”
穆強垂着頭,沒有再說話。
卿磊深深望了穆強一眼,冷哼一聲,背過手去,轉身徑直離開了此地。
半晌後,穆強才終于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沖着卿磊離去的方向遙遙行了一禮,然後轉身也離開了。
如果有可能,他也希望朝堂之上能夠君臣相諧,其樂融融,他也希望天下太平,衆生各得其所。
然而,事情的發生往往不以人力爲轉移。
他又何嘗不知道卿磊說的有道理,可他依然認爲,僅僅這一錯,并不足以證明當今陛下并非明君。實際上,陛下也還有很多做的好的事情,不是嗎?
他也知道木王爺很重要,很厲害,是大英雄、大豪傑,中原百姓人人談起木王爺津津樂道,衆口一詞的都是贊譽。
然而,身爲臣子,他認爲他必須要有一個抉擇,哪怕是在自己的心裏,哪怕真正在鬥争的兩個人都不會當一回事兒。
可他心裏就是要有這麽一個抉擇,否則他不能安心。
而他的抉擇,必須,也隻能是陛下。
不然,他又怎麽對得起他這些年讀的文章,做的學問?他還談何爲臣,談何爲官?
不這麽選擇,他又是誰的臣民呢?
穆強就這麽思索着,漸漸走出了林子,遠望山下,瞧見萬家燈火,隻覺豁然開朗,但心中仍舊沉沉的,仿佛墜着一個鐵秤砣。
“唉……”
…………
在穆強一個人孤零零站在山上吹着風,思索着心中的那些事時,京城,木府之中。
“嘶——”
雖說不是什麽鐵骨铮铮的硬漢,不敢像關公一樣刮骨療毒,但是木小九自認這兩年受過的傷不知凡幾,疼痛這種事兒,多少也習慣了一些。
然而,在小豆子施針時,木小九的眉頭依然擰出了九曲十八彎,咬着毛巾的牙甚至好像都因爲發力太過而有些松動了。
“師父,忍住啊,千萬不能叫,一叫你的形象就全毀了。”李小白坐在一邊,手裏捧着個小茶壺,一邊喝着,一邊幸災樂禍的看着木小九受罪。
南羽星在一旁,手裏同樣捧着茶壺,哭笑不得的看着擠眉弄眼的李小白。木小九則直接惡狠狠的一眼瞪了過來,那眼神裏的意思,毫無疑問是在說,待會兒等小豆子施完了針,絕對不會有他的好果子吃。
李小白一身是膽,渾然不懼,隻是在那裏嬉笑着,直到聽魚鼓着臉走到他身前,脆生生的說了一句“小白白,叫師姑!”,他才終于收斂了笑容,苦着臉應付起了前來幫木小九稍作懲戒的聽魚。
“小九哥哥,唉,你這趟出去跟人一交手,體内的寒氣又要再多些時日才能徹底康複了。”小豆子一邊給木小九行着針灸,往外引動寒氣,一邊說道:“早知道就不該讓你去的。”
對此,木小九自然也隻能報以苦笑,不然他還能說些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