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選擇左或是右
将時間從提着燈籠的莫石這邊稍往前提一些,将空間從聖祭司在王宮的住處挪回午後觐見國王的大廳
狄諾火雀站在狄芬多火雀稍後一些的一個恰當的、得體的位置。
他先前一直爲自己的魔法教習捏着一把汗,但現在總算是不必要了。雖然狄諾對大祭司的說法有些疑惑,但既然莫石是大祭司願意維護的人,顯然國王也不會多加指摘。結果是好的,狄諾很高興。
但他的哥哥心情并不明朗。
狄諾知道是爲什麽。國王沒有給出明确的允諾之意(關于求娶公主一事),這意味着此行的目的未能達成。
狄雅已經見過王後,表明自己希望成爲王後侍女中的一員,同樣隻得到模糊的回應。王後說關于“是否讓你留在宮廷中就職,這需要禀報國王才能正式決定”。但至于“何時禀報”,就無從知曉了。
這樣并不奇怪。
狄諾想:這些宮廷裏的人大概從來就是這麽磨蹭,啊,不,我真的無意冒犯國王和往後對了,是謹慎。他們總是這麽謹慎,一件事情需要認真考慮很久才能決定。而我們的父親向來爽朗直接,這下看來所有人都得在王城裏多住一陣子,等上一等了。
面見最後以國王突如其來的猛烈咳喘做結束,國王咳出了血塊,驚恐且憤怒、暴跳如雷,事态一下子糟糕起來。
大王子在安撫完父親、将國王攙扶回房間後,又追了上來,與狄芬多并排而行。
“曼卡王子殿下。”他的哥哥比王子還要更加強壯漂亮,這讓狄諾不可避免地感到有些驕傲,“您是否……”
但他的哥哥也更年輕,因此顯得不夠成熟,而且似乎有些不安。
狄諾想,自己也很不安。
他們在這兒不是主人。而此前的那麽多年,從出生到現在,他們一直是一座城堡、一片土地的主人。
“我覺得有些事情,有必要與各位火雀商議。”那位王子溫文爾雅,但語氣有些急促,聲音故意壓得很低,暗示他期望一場私下的秘密談話。
狄芬多沒有利用閑話來拖延以得到更多考慮時間因爲他确實還是個連婚都沒結的年輕人,性格也一如其他火雀一樣直率很快答應了。
而曼卡王子那時已經是三個孩子的父親,并且爲了繼承人之位準備了十數年。
他決不能失敗。
在來到狄芬多的房間後,曼卡王子與狄諾的哥哥迅速展開了一場奇妙的對話。
狄諾坐在軟椅上,遲遲沒能跟上他們的話題。
這不是我的錯,狄諾想,我怎麽會聽得懂那麽快、那麽輕、那麽嚴重的事?
但我确實有權利坐在這裏聽,因爲我是火雀公爵的第二個兒子,是狄芬多火雀的胞弟。我需要承擔起責任。
于是狄諾竭力厘清自己聽到東西:“我想曼倫王我的父親,他的日子不會太久了”,這是曼卡王子所說的第一件事;“曼錫獲得的支持并不比我更少。因爲我的母親死去,而他的母親才是如今的王後”這是第二個重要信息。
第三件事,“王後是東方大領主‘白蜥’家族麾下的貴族世家之女。白蜥一定會無條件支持曼錫,而南方貴族一向與白蜥交好,他們有可能會願意出兵。”
狄諾逐漸有些明白了,盡管他發覺自己并不願意知道這些。
很顯然,曼卡王子與曼錫王子都在争奪王位的繼承人這一資格。
嚴格來說,至北之國的爵位繼承制一向來是長子繼承制,但事實上對于王族和大貴族來說,也有過不少“特殊情況”,有些是自然而然,的确無法避免,有些則讓人不得不嗅出陰謀的味道。
這裏的情況顯然是後者。
“他師出無名……”狄諾輕聲說。而這句話卻被曼倫王子聽到了。
“成王敗寇,年輕的公爵之子,”那位王子面向他,說,“一旦他真的舉兵進犯而我無從防備淪爲敗者,他們會有很多理由認爲我無法擔負王冠。不過,我不得不承認這是我的倏忽,直到前幾日,我才知曉曼錫竟在秘密集結軍隊。”
那名王子的眉宇深深沉下陰影,顯然這件事對他而言是巨大的打擊。
“我猜測因此你需要我們。”狄芬多走上前,站在狄諾的椅子邊上,“你需要火雀的支持。”
“确實如此。”王子看上去一點兒也不低聲下氣,态度不像是在請求,他胸有成竹,“我知道火雀和秋鴉最近鬧得不太愉快,但與此同時也締結了婚約,總得來說,依舊是聯盟。而如果您能夠娶到我的妹妹捷琳娜,那火雀不僅能夠加深與秋鴉之間的聯系,而且我的母親來自南方我相信绯足侯爵不會袖手旁觀,至少他們會放出風聲。”
他停頓了一會兒,接着說:
“如二位所知,捷琳娜和捷洛塔都是我的胞妹。在父親之外,我最有資格決定她們的婚事。”
狄芬多似乎聽懂了其中的暗示意味,神情發生了一點變化。但狄諾仍然雲裏霧裏。
曼卡王子朝狄諾走過來,并且屈身望着他。
狄諾注意到王子的眼睛顔色很淺,讓他回想起那對姐妹的容顔。
“你喜歡我的妹妹捷洛塔嗎,年輕人?”曼卡王子笑着問,“如果我讓她做你的妻子,你是否高興?我聽說你接住了她的手帕,我猜測,這至少證明你對她有些好感?”
他不禁吞咽了一下,面色漲得通紅。
所以,這是一個選擇。
選擇支持曼卡,或選擇支持曼錫。這二者之間,若不選擇曼卡,就意味着被默認爲選擇曼錫。
這是“左”或者“右”的問題,沒有前後上下。
狄諾望着狄芬多,知道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下決斷的權利。
“曼卡殿下,請允許我們想一想。”于是他這樣說。很得體,但也說不準對于王子來說是不是一種冒犯。
“當然。”曼卡很輕松地點了點頭,但狄諾能夠看到他鬈曲握緊的手指,由此可見他也感到緊張,“請記住,幫助曼錫對你們而言并不會有任何好處,白蜥家族與火雀相隔遙遠,沒有過節但也沒有友誼。”
“是的,殿下。”
“不要把你今天聽到的事情說出去。哪怕提到國王的病情,都會被視作不敬。”王子原本是在威吓他們,但到最後聽起來隻是一種提醒,他甚至輕輕歎息,“父親在變得暴躁可怕,他似乎不願接受上神對他的安排他舍不得自己的榮耀,也不相信子嗣之間的殘殺……”
很快,王子恢複了那種漠然與沉穩。
“多事之秋。”他笑笑,評論道。
第二天清晨時狄芬多放出了一隻渡鴉。這隻渡鴉會帶着隐秘的消息,回到他們的故鄉,回到父親的臂膀上。寄希望于父親能夠充分理解出字裏行間那些暧昧不明的暗示。
他們不能說的太過明白。因爲這一切都還不确定,而渡鴉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在途中遭遇不測。
狄諾期望有足夠多的時間來做安排。
他認爲父親和哥哥最終能夠處理這些。
這是他第一次體會到“命運”。
“命運”是不可掌控之事,它很龐大也很飄忽,有時候突然靠近,仿佛近在咫尺、讓人伸手就能抓住,有時則如同河流,自顧自奔走行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