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沒事,莫石先生。”狄諾歎了口氣,努力露出笑容,把冰水袋從眼窩前挪開,“你瞧,莫石先生,談不上是‘被打傷了眼睛’,隻不過磕到了眼角。我可是經曆過戰争的人呐,這點兒傷不算什麽。”
莫石擋開他試圖按回原位的水袋,仔細端詳。
那副模樣确實有些吓人,眼皮發腫,眼白部分一片粉紅色。
莫石仔細看了看血絲充血情況,稍微松口氣。
的确,眼球應該沒有受損,紅腫發青的部分是眼角,眼部皮肉腫脹稍微壓迫到了眼球,不是沒可能短暫影響到視神經。不過看狄諾的反應,視覺應該沒有受損。
“行啦,莫石先生。”狄諾把他的手推開,重新把水袋按回眼眶裏,“我倒還挺高興,這會兒能休息一陣子,而且您還來看我。”
“我當然會來看您的,狄諾少爺。”
莫石在他床榻旁的椅子上坐下。
“和我說說發生了什麽?”
于是莫石聽到這樣一件事情:
“曼铎王子極其厭學,永遠沒法兒安靜地坐在椅子上。并且他尤其讨厭習作,連筆都不願意拿,上課的時候不停與老師頂嘴。說實話,莫石先生,小時候我也有不喜歡的課程和不喜歡的老師,但是上神所見,我還是努力學了。”
莫石因爲事不關己而慈愛地看着少年那副煩惱的樣子。
“作爲曼铎王子的侍官,我當然覺得自己有義務規勸他了。不過曼铎王子,唉,”男孩歎了口氣,“他實在不喜歡聽人講道理。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一周前,文學教習要求他做成一首十六行詩,他直到昨天還沒有動筆這當然是我後來才知道的,我和他還沒有多麽親密”
故事講到這裏,不得不提到另外一個重要人物:王子的陪讀。
俗稱“受鞭者”,莫石似乎有所聽聞,指的是宮廷中陪王子讀書而代他受老師鞭笞的同齡少年。
曼铎金獅,生來是長孫,當然也有這樣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
不過準确地說,真正試圖鞭打“他們”的教習屈指可數畢竟那位“受鞭者”雖然地位不及王子尊崇,但也不會是籍籍無名的平民。而這一次,很顯然王子真正觸怒了那位年老而嚴肅、專注的教授,令他憤怒到取出教鞭。
“您該寫那首詩了。”那個受鞭者當然如此請求過王子,在前一天晚上。
“上神所見,我不想寫!對了,既然你不想挨打,你替我寫吧?”
“他一看就會看出來的,殿下!”
“我不管!誰愛寫誰寫!”
結果是,孩子們的把戲一眼就被識破。老教習當然發現這首詩歌并非出自王子之手。于是他指責:“殿下,您是個愚蠢、懶惰、天賦不足的孩子,但那都可以原諒……可如今您居然欺騙、做僞這斷然不是老師所能允許發生的事。若是我今天不能給予您懲戒,上神便要剝奪我書寫字句的權利!”
更大的問題在于,曼铎金獅大發雷霆。
他發起狂來,大吵大鬧。
“我不允許鞭子抽在我的朋友身上!我是金獅,我是曼铎金獅,我不允許!我不允許你!”
當時,狄諾就站在教室外。
從某些方面來說,狄諾相當保守、遵從常規,例如他認爲平民就是下位者,是需要區别對待的低等階位;這也同樣意味着,他不認爲王子陪讀這一職位不合理。但這并不是說,他真的全部贊同“代人受罰”的這一邏輯。
無論如何,盡管當時場面混亂,狄諾還是試圖阻攔在那位痛苦并哀歎并揮舞着鞭子的年長博士,與憤怒并大吼并胡亂摔打東西的年輕的金獅這二者之間。那名王子陪讀被吓得痛哭流涕,鑽進了桌子底下。
然後當然,很不幸,狄諾的背遭到了鞭打,而狄諾面對着金獅并試圖阻止他繼續狂暴怒吼時(王後與那些醫師稱呼這種情況叫做“颠狂症發作”),王子把手中的鎮紙甩出去并正好砸到狄諾臉上。
當狄諾臉上的傷口汩汩流出鮮血,終于,所有人都安靜了。
而這當然也就是心虛的大王子爲何在母親的追打下,一路溜到父親的披風裏。
“真是鬧劇。”莫石歎氣。
“是的。”狄諾贊同道。
說實話,到這裏爲止,莫石除了狄諾眼睛旁的傷口外,沒對什麽其他部分真的留心。
但是隔天,他就覺得事情不再那麽有趣了。
“或許您可以嘗試教曼铎詩文,我聽說您在尖晶石學院時廣泛閱讀,連最古老的古尼珀詩歌都有過研讀。”國王說道。
這稍微有點過于出乎意料,因此莫石呆在了那兒。
一會兒後,莫石又想:國王是從何“聽說”的?
狄諾火雀。
還能是誰呢?
“我恐怕自己沒有足夠的經驗和體力擔此重任。盡管我尚年輕,但或許連鞭子都拿不動。”莫石說。
而國王哈哈大笑,就當他答應了。
那時候莫石沒有意識到教授王子課程,意味着他将有大把時間待在城堡的東翼,而東翼偏中軸處,是國王及其家眷,以及許多宮廷侍官、侍女居住的地方。
簡而言之,他突然就被抛進了這座“琥珀城堡”中最最吵鬧、旖旎、絢爛的地方。
正式“任教”的第一天,他緩緩走在花園中的小徑上。
杜娜跟在他身後,眼睛發亮,左顧右盼。
“這可是王後和公主們走過的地方呐!”
莫石偶爾回頭看向她。看到女孩興奮的樣子,讓莫石的心情也得以稍微明亮些。不過他今天并不是爲了教授曼铎文辭而來的那位王子正被父親要求在房間禁足兩周而是國王的次子,希文金獅,他才十四歲。
十四歲的孩子,在莫石看來,也就是七八歲剛上小學的孩童。他安慰自己,至少在課程内容方面,應當不至于犯什麽大錯。
差不多就在莫石出神思考的這個時候,他的餘光看到長廊上走過一小群人。
領頭走在前面的是兩個孩子。
其中一個身穿深紅色衣服,衣擺與袖子上滾着金邊;頭發梳得非常柔順,垂在臉頰旁。是個幹幹淨淨,漂漂亮亮的孩子。
他神情嚴肅,對身旁的同伴說:“我們一定要給新教習留下好印象!曼铎又把我最喜歡的博士大人氣走了,他甚至都還沒批好我的作業……這回我們要讓新教習知道,我對他是絕對尊重和支持的雖然我還沒見到他,不敢保證他的品性,但媽媽說過我們必須要尊重老師,因爲這是上神說過的……”
看到一個孩子如此一本正經、嚴肅如同個小先生,莫石都忍不住輕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