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才發現昨天發錯了,這是前一章
莫石坐在占星屋裏,看兩位年老的魔法師用水晶球占蔔天象,推測昌茂節當天的星象,從而演算氣候如何、祭祀是否取悅上神。
像在看一場筆仙遊戲。
莫石安甯地坐着,唇角習慣性地微微揚起,以做出一種近乎靜止的溫和有禮。他已習慣于如此。
所謂的筆仙遊戲,指的是一種召喚莫須有亡靈的儀式。
兩人各出一隻手,雙手交扣握住一支筆,将筆端旋于白紙之上,然後念誦召喚筆仙的“咒語”。當然也少不了打開門、點燃蠟燭之類的準備工作。
然後,所謂的筆仙(靈)就降臨并附身到筆端。參與儀式的人詢問各種問題,而筆仙在紙上畫出各種線條,詢問的人則通過線條,解讀筆仙的回答筆之所以會動,是因爲不同人的兩隻手受力不均而導緻筆尖顫動,或者幹脆就是其中有人使詐。
總之,這隻是一個孩子們玩的遊戲,真正的降靈術師将其視爲娛樂。
在莫石看來,這種水晶球占蔔就與筆仙一樣。
隻不過,法師們确實将魔力注入了水晶球。隻不過那些呈現出來的影像就如同夢境,是施術者自身腦海深處的投射。
當然了,這個時代的巫師本也熱衷于解夢。
晚些時候,狄雅到占星屋這兒來找他。
“我在想,或許您願意幫我解夢。我不願找别人談這件事。”她說。
莫石想了想。
“這意味着您并非真的想要談夢?”
狄雅沒有用那種風趣而帶着嘲諷意味的語氣回複他,而是挽住他的手,示意他們到公園旁的長廊上去走走。
莫石注意到她别在領口旁的一枚胸針,那是一朵非常漂亮的、藍寶石組成的花。它扣在銀色貂皮領口上,像藍色的冰雪結晶。
同時,這枚胸針也非常眼熟。
很快莫石想起來他在哪兒見過這枚珠寶飾品。
那是在棋盤旁,那隻漂亮的金屬匣子裏國王說用于取悅王後的那盒珠寶右邊的格子。
“您夢到了國王殿下嗎,小姐?”莫石輕聲問。
他能感覺到狄雅的手臂驟然收緊。
她的侍女,麗娜,慢慢後退到更加遙遠的距離。
“暫時……還沒有。還沒有發生什麽。”她低聲說,“但我不得不去考慮這件事。而我,我不知道該和誰談一談,我還不确定是否應當告訴狄諾在事情并沒有弄清楚前。”
“我很高興,您願意找我商談。”
“我本不信任你,你莫名其妙來到我們的城堡,莫名其妙成爲我們的教習,然後,你莫名其妙成爲父親和狄芬多,尤其是狄諾,所信任的人因爲你是一個奇怪的人,你會獨特的魔法,他們甚至說你曾經在海邊見到過上神男人們喜歡機遇和挑戰,而你身上有某些部分恰好代表着那些嗎?我并不清楚。”
狄雅是一個聰明的女人,一個聰慧的人。
恩柏曾說,狄雅如果不是女孩兒,她一定會讓火雀這個姓氏光輝更甚。
盡管生活已經锉去了她的銳氣。她依然是一顆閃耀着的寶石。
火雀家的孩子都很優秀,但她或許是最痛苦的一個。
“如果你是命運,抓住你的人是何其幸運。”狄雅笑了笑,“這是我讀到過的詩。”
“我不是任何非自然的東西。”莫石回答,“我隻希望能夠幫上一些忙。”
“那麽,告訴我。我該如何面對國王的青睐?”
所以确實是這樣了。
國王正在追求她。
曼铎金獅,在追求狄雅火雀。
金獅與火雀。火雀有什麽理由不同意?
莫石知道自己應該如何做。他應當勸服狄雅放下所有憂慮,全身心投入一場事關愛情和婚姻的戰争,他需要鼓勵她爲他的父親和兄弟們争權奪勢。這是非常現實的需要忽視個體生命的價值,而将所有的成員整合成爲一個家族的追求。
但是,他卻覺得自己無法在火雀面前假裝自己真是一台冷酷無情的政治機器。
“您呢,您怎麽想?您如何看待國王陛下?”他問。
“他送給我這個,”狄雅用手指輕輕撫摸領口那枚胸針,“他說等到我成爲他的副後,他會爲我戴上更漂亮的寶石冠冕。”
這已幾乎稱不上是暗示。
莫石試圖思考和假設國王在這件事情上究竟有幾分認真。
莫石并不是曼卡金獅的朋友或者近臣,他并不清楚這位國王看待女人、情人、妻子以及婚姻的态度。
狄雅的神情透露出一種茫然,她低頭望着自己的衣領。
“可我不知道……來到宮廷後,她們都說我在面對男人時太過死闆、無聊。我确實是。我很早失去母親,而我鄙視那些做我父親情人的女人我從來不知道如何去愛上一個男人,或者我該如何面對男人、使他們愛上我。古老的詩集裏有很多愛情,宮廷裏有很多情欲和交易,而使徒月雲曾警告世人,熱烈和迷醉的愛是放縱之罪。”
莫石沉默不語。
“上神啊,”狄雅苦笑了一聲,“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麽和你說這些,或許是因爲我之前也曾在你面前情緒狂躁、大失禮節?”
莫石愣了一會兒,意識到狄雅指的是從前,關于恩柏瓦萍,關于他和她的侍女相愛,關于他殺死她的未婚夫,關于他的死距離那時候,已經過去了好多年,将近五年。
“狄雅小姐,您現在有中意的男性嗎?”
狄雅搖了搖頭。
“那麽,您想要嫁給那位秋鴉家族的少年嗎?”
“他是我的婚約人。”
所以是“不想”,莫石停頓了一會兒,問道:“如果與國王相愛,您所能得到的東西會使您滿意嗎?”
“我所能得到的……”
“您或許會失去很多,但也會得到很多。”
“是的,是的。”狄雅忽然用手指抹了抹臉頰,指尖揮去眼角的水珠。莫石才發覺她在流淚,她沒有哽咽,也沒有抽泣。莫石意識到她其實早就做好了選擇,“如果我做得足夠好,狄芬多和狄諾會支持我的,父親會高興的。”
“我相信會是那樣,小姐。而我也一定會盡力幫助您和您身後的火雀家族。”
莫石吞下所有的憐憫和擔憂。
他沒有資格和權利。
他開口鼓勵道:“您很美,同時心靈之泉純淨充盈。您不必在意您口中那些‘她們’所說的話,她們中有些是您父親敵對者的女兒,有些人嫉妒您所擁有的美麗和智慧,有些人則注定隻會賣弄風騷、謀取小利而您卻可以走到更高處。”
“我很清楚國王對我的青睐來自何處,它來自我的父親,來自我的姓氏。不然,國王爲什麽要特意爲一個有婚約在身的、冷冰冰的貝亞女人大獻殷勤?”
狄雅冷靜下來了,神情近乎冷酷,手指緊緊攥住那枚胸針。
“您不僅僅隻是一個姓氏是火雀的年輕女人,”莫石發自肺腑。他的确一直非常欣賞她,哪怕隻是站在旁觀者的位置,“如果有人那樣看待您,您應當讓他們知道,他們錯得非常離譜。”
他說得認真,但狄雅卻笑了:“莫石先生,我不知道原來你這麽懂得哄人高興。還是說,來到中央以後,我們的變化都那樣大?”
我們。
一個足夠友善的詞語。
“我想确實是的,狄雅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