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兩個消息



泰安城中有處長巷,一面是高門大宅,一面卻是一片青磚小屋綿延開來,鱗次栉比。

小屋之間,種了一片筆直的松樹,鋒銳肅殺。

都城向來繁華喧嚣,這條長巷卻極爲幽靜。隻因爲長巷東面那處高門大宅乃是征西将軍的府邸,西面那片青磚小屋則是南唐監察司辦事處。

南唐官民提起帝國監察司總是不離陰詭狠辣這些針砭詞彙,那片低矮建築群在他們心中也多是和修羅地獄這些地方聯系在一起。故而實在沒人願意到這條長巷來。

清晨的太陽還沒出來,街道上還殘留着一絲清冷之氣,樹葉被微風吹落,晃晃悠悠下墜,落在青石鋪就的街道上。

一隻紫紅長靴踩上樹葉,将幹枯的葉片碾得粉碎。高大的紫袍男人挑眉朝征西将軍府看了一眼,眼光略微有些不善。

近日這位征西将軍在軍方勢頭極盛,大抵已經算是南唐軍方最頂尖的幾位大佬之一。若是能在征西将軍的名号上再加上一個“大”字,便可跻身成爲南唐最頂層的權貴,真正的權柄彪重。

隻是征西将軍陳炜煌向來對黎子淵插手軍方之事态度頗有微詞,沒少做那些背後下絆子的事情。

劉天帝看了一眼那扇很是有些威壓的青銅大門,嘴唇微動,罵了一句“兵蠻子”。扭頭朝着對面的監察司走去。

監察司在南唐地位特殊,不受各司管轄,隻認明黃聖旨,且自主權極大。所以,監察司中上至辦事官員下到跑腿士卒見誰都是一股鼻孔朝天嚣張氣焰。

劉天帝踏上監察司大門,并未讓人通傳,直接推門而入。門後的守衛士卒聽見大門被吱呀一聲推開,眉宇之間當即竄起一股戾氣。

這些監察司的士卒向來嚣張慣了,整個南唐有幾個人來到監察司敢這麽大大咧咧的直接推門而入。

心中正想着二話不說,随便安個由頭,先将這厮抓起了好好炮制一番再說。

結果,正站起身來便看見一抹紫紅闖進眼中,臉上頓時僵住。好在這守門的小卒反應極快,轉瞬便将臉上的怒氣轉爲一抹恰到好處的敬畏。

一身紫紅大長袍的高大男人随意瞥了一眼,大踏步朝内裏走去。等到劉天帝的高大背影消失在視線中,門口的小卒頹唐癱坐在凳子上,發覺後背已經盡是冷汗。

走進監察司辦事處,那些或陰冷或狠辣的官員擡頭朝劉天帝看了一眼,複又繼續忙着自己的事情,不願意有過多的交談。

劉天帝在南唐并無任何官職,但是有句俗話說得很好,宰相門房三品官,更何況這個兇惡的高大男人可不隻是一個簡單的宰相門房。

宰相門房,貴人近婢,親王門客,這是官場上很是令人頭疼的角色,近則惹人怨,遠則惹麻煩。

劉天帝對于這些監察司官員冷淡的表現也不在意,徑直走到前方的案牍上,拿起上面堆疊如山,由各地送來的情報,随手翻閱。

這些情報能擺在監察司的案牍上,自然都是南唐最機密的文件,但是這些官員對于劉天帝随意翻讀桌上文件卻沒有任何意見,不敢有任何意見。

黎子淵将南唐軍政之事皆握于一手,可謂是真正的至尊之下第一人。整個南唐官場,不論軍方還是政界,便沒有地方是黎子淵不能過問的。

劉天帝作爲黎子淵在外面的影子,這些情報自然是可以随意翻閱。

在監察司大約坐了一個時辰,将案牍上的情報都一一過目,紫袍男人抽出幾份情報放入懷中,轉身離開。

自始至終沒有任何言語,也沒有做任何備案。

離開監察司,劉天帝又去各地府司逛了逛,期間看了各地呈上的奏章,同之前一樣,選了幾份放入懷中帶走。

回到黎府已經臨近中午,一身白衣的丞相正坐在小院中看着庭中的奇花異卉。旁邊的楠木茶幾上擺了一個質地細膩的紫砂茶壺,茶香袅袅。

瞧見紫紅身影過來,黎子淵挂着淺笑開口道,“如何。”

劉天帝一改之前的平淡顔色,臉上多了一絲嚴肅,遞出兩封從監察司拿來的情報開口道,“有些問題。”

黎子淵很清楚,劉天帝向來沉穩,能讓他露出這種嚴肅神色的事情實在不多。他開始有了一絲認真,接過劉天帝遞過的兩封信件,僅僅是拆開粗略掃了一眼,神色便也變得嚴肅起來,繼續閱讀,臉色開始由嚴肅轉爲陰沉。

白衣冷冷的将信件摔在茶幾上,低聲罵了句,“廢物。”

劉天帝低頭沉默,并不開口。

監察司那份情報上寫着,北燕魔頭宮梓羽大約在半年以前到了南唐。情報卻在現在才送到了泰安城,罵句廢物都是輕的。

隻是轉念一想,劉天帝又覺得有些無奈。

宮梓羽這次來南唐是隻身悄然而來,此前在北燕那邊并無任何消息傳出。

也是在前幾日,南唐埋在北燕魔宮的暗碟才在一次談話中知曉了這個消息。明白這個消息的嚴重性,那位南唐暗碟其實已是盡了最大的努力,以最快的速度将這則情報傳回了泰安城。

至于南唐分布在邊界的斥候爲何沒有發現宮梓羽入境就是一件無能爲力的事情了。

一位羽化境的行蹤,普通軍中斥候又如何察覺得到。

紫袍端起茶壺,爲黎子淵倒了一杯熱茶。

他很清楚黎子淵爲何會如此憤怒。說到底,還是因爲白澤的事情。

白澤作爲北燕魔宮聖女,地位卻隻在魔宮大宮主之下,位在兩位副宮主之上。

這是一件很不合常理的事情。聖女地位崇高是理所應當的事情,但是還不至于高到這種程度。

每一件不合常理的事情自然都有其背後的原因。

劉天帝在心中輕聲默念。

南唐蕭重鼎,北燕宮梓羽,西楚楚白芝。

這是三國修行界各自的扛鼎人物。很有意思的一點是,北燕魔道扛鼎人物不是魔宮大宮主昊天桎,而是一向獨來獨往的大魔頭宮梓羽。

白澤在魔宮地位高得不合常理的原因便是,她是宮梓羽的妹妹。

宮梓羽無聲無息來了南唐所爲何事?

自然不可能是來遊山玩水。

劉天帝悄悄瞥了一眼黎子淵的側臉,發現素來養氣功夫登峰造極的丞相大人臉色陰沉得有些可怕。

黎子淵掌控塊壘大陣将近十年,卻一直隐忍不發,頂着文弱書生的帽子過了十年。

所想的無非就是等着哪一天一鳴驚人。結果,掌控塊壘大陣的第一戰便對上了跨入長生境的甯之遠。

一戰下來,甯之遠沒死,自己卻落了個傷重垂危。養傷之際,又碰到了葉崇樓劍叩泰安城門,傷勢更重,距離身死不過一線之隔。

這兩戰打得實在窩囊。

現在又來了個宮梓羽。

黎子淵握着茶杯,泛黃的茶水輕輕蕩起陣陣波紋。他的手在顫抖。

白衣輕輕呼吸,清涼之意萦繞胸膛,同時帶起胸間一陣陣隐隐刺痛。

他受的傷太重,以至于現在還未曾痊愈。他想到了他在軟塌上躺了整整三月,絲毫不能動彈的時光。

有句話說得很好,如果你不曾經曆過饑餓,你永遠不知道吃飯是一件多麽可貴的事情。

如果不曾在軟塌上躺那三個月,黎子淵也不會真正明白可以随意走動是一件多麽可貴的事情。

他的傷不如之前對陣葉崇樓時那般嚴重,但是宮梓羽也比葉崇樓要更強。

如果宮梓羽再來問一問塊壘大陣之堅,自己又要在床上躺幾個月?

三個月?

亦或是更久。

他深吸了一口氣,拆開了劉天帝遞給他的第二份情報。劉天帝将這份情報和宮梓羽入南唐的情報一起交給他,便說明這份情報的内容同樣重要。

他輕輕拆開,上面隻有簡單的幾行字。

青之君王将在近期蘇醒。

後面的落款爲北燕民間流言。

很模糊的情報,青之君王蘇醒的具體時間和地點都沒有。而且後面的落款還是這個消息來自北燕民間的流言。

但是看着這份簡單的情報,黎子淵的神色卻變得嚴肅且認真。因爲,這世界上隻有極少才會數人知道青之君王這四個字代表的含義。

不論南唐還是北燕,亦或是西楚的普通民衆,官員,甚至修行者都絕對不曾聽過青之君王這幾個字。

因爲,他是妖,而且是妖族的四大君王之一。

而這世上早已沒有妖了,縱然還剩下幾個零星的妖族,也都隐匿在深山大澤之中,不敢露面。

普通人自然不會知道這位妖族君王的名号。

但是現在卻有青之君王蘇醒的消息在北燕流傳開來,黎子淵很肯定,這件事情不是空穴來風。

一瞬間,黎子淵想到了很多。

這則流言爲什麽會在北燕的民間流傳開來。應該是南唐布在北燕的暗碟探聽到了青之君王蘇醒的消息,卻在傳遞消息的過程中被北燕探子捕殺。無奈之際,直接将這天大的秘密散播開來,希望借助民間傳聞将消息傳回南唐。

可以說,黎子淵的猜測和真相很接近,甚至可以說于事實完全相符。當初潛伏在北燕軍方的暗碟得知青之君王即将的南唐邊境複蘇的消息,這位南唐暗子在北燕軍方身份極高,幾乎知曉了北燕的全部謀劃。

暗子知道事關重大,第一時間安排了十支隊伍沿不同路徑離開北燕,要将消息帶回南唐。

但是,十支隊伍無一例外,都遭到了北燕甲士的捕殺。其中一支隊伍自知事不可爲,無奈之下将青之君王即将在南唐邊境複蘇的消息散播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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