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洗劍池,池水清澈可現遊魚,寒潭卻幽黑不見底。四周無風,池水卻并不平靜,水波蕩漾之間盡是劍氣縱橫肆虐。
洗劍池上方如有玉碗倒扣,池中劍氣沖天而起,升上九丈之處,劍氣撞上不可見壘實厚壁,劍氣潰散如遊魚,而後恢弘浩蕩劍氣在洗劍池上空九丈之處重新凝結成一道粗實劍氣光柱直撲譚底,激起千層浪。
不少蜀山弟子站在洗劍池外,望着那裏往複激蕩的劍氣,臉上嫉妒有之,不忿有之,羨慕亦有之。
迷蒙劍氣之中隐隐約約能瞧見有人影盤膝坐于空中,劍氣往複沖刷,對劍意有莫大好處。
這是蜀山弟子都想要的莫大福緣。
足足兩日之後,洗劍池内劍氣沖天而起,直上千丈之上,攪散漫天流雲。
......
......
天都峰上,甯之遠和太玄順着蜀山主峰的山道,望向了蜀山腳下。
山風獵獵,掀動太玄身上的寬大道袍,老人望着蜀山腳下,目光似乎有些不舍,輕聲開口道,“段胤那孩子洗劍結果如何?”
甯之遠摸了摸鼻子,想到之前問段胤結果時少年顧左右而言他的模樣,有些無奈的開口道,“段胤對他在洗劍池中得的好處一直藏着掖着。但是看那模樣,所得好處不小。”
老人攏了攏袖子,快慰笑道,“既然所得好處不小便行了。洗劍池玄妙異常,除了滌練劍意之外,不同之人進去,所得好處也不盡相同,懶得去猜了。”
甯之遠望着蜀山山道,突然記起昨天段胤問他的那個問題,沖太玄輕聲開口道,“昨天段胤問我,他什麽時候才能拔出塊壘平,也不知道問這幹嘛?”
太玄望着遠處,略微思索了片刻,“他若是想要拔塊壘平出鞘,怕是要等到馮虛境了。”
馮虛境。甯之遠在心中默默算着段胤踏入馮虛境的時間。天下劍士,皆有閉鞘養意一說。
藏鋒時間越久,出鞘一刻,劍意便愈發磅礴淩厲。天下劍客,論閉鞘養意,無人能出葉崇樓左右。
縱然甯之遠踏入長生境界,最後一戰劍心通明,比起葉崇樓的閉鞘養意來說,還是稍遜了一籌。
甯之遠知道,與葉崇樓分别時,段胤厚着臉皮找葉老劍神讨要了閉鞘養意之法。
劍士閉鞘養意,時間大多不長。
原因有二,坐而論道,埋頭于深山大澤之中琢磨劍道一向不爲天下劍士所推崇。
劍道,說到底還是求那一劍可當百萬師的手戰之道。遊曆厮殺方是上途。既然遊曆厮殺,想要壓住手中長劍不出鞘便艱難至極。厮殺次數一多,長劍便免不了出鞘。
還有一點便是,江湖劍士閉鞘養意無非是求一個劍意溢滿,鞘中劍意再抑制不住之時,潇灑出鞘,劍意便可扶搖直上。
隻是因爲心境高低不同,壓制鞘中劍意的時間長短便有差别,說到底時間都不會太長。
但是段胤不一樣,想要塊壘平出鞘,他必須跨入馮虛境界。跨入與馮虛境界要多久?
甯之遠在心中琢磨。
當初他生而便入天啓,尚且用了十五年才跨入馮虛境。段胤想要跨入馮虛境需要多久?
甯之遠在想,閉鞘養意十五年的劍意一朝宣洩出來會是一副怎樣的壯闊風景?
......
......
山道上,少年負劍而行。
行至蜀山山腰,段胤看了一眼那方巨大的山石,平滑的剖面上“蜀道”兩個大字,鐵畫銀鈎,筆鋒淩厲。段胤伸手在巨石上輕輕撫摸,浩瀚磅礴的劍意從指尖傳來。
段胤有些留戀的看了一眼蜀道,轉身朝着山下走去。
此時已是春天,站在山道上,目光投向遠方,目光所至皆是綠色田間,田壟之間阡陌交錯,将田野分成了大小相同的方格。綠野之間,蜿蜒河流如玉帶在其中穿行,更遠處是模糊不可見全貌的青山。
看着遠處,段胤心中豪情萬丈,一身白舊布衣無風而動,真氣鼓蕩之下,胸膛之間,氣機劍意糾結翻騰,渾身似乎有一股壓在深處的暢快想要宣洩出來。
壓下胸膛之間翻騰的氣機,段胤忍住遞劍的沖動,擡腳走下蜀山,踏進那座江湖,臉上笑容燦爛。
便在段胤才走出蜀山之時,一位紫衣女子來到蜀山腳下。
站在山前,女子擡眼望了蜿蜒而上的小道,擡腳登山。
一路上,女子走得不快,腳步放得卻也不滿。走上山腰,她輕輕瞥了一眼上書“蜀道”兩字的山石,并不停留,直接踩上三千六百階石梯第一階。
三千六百階蜀道,雲霧萦繞。遮眼雲霧之後是一處空中樓閣懸浮于青光之中。
蜀道是蜀山考驗弟子天賦的地方,亦是蜀山山門所在,曆代大真人在飛升之前皆會在蜀道上刻下玄妙陣法,每道陣法力求與其他陣相結合呼應。
蜀山立宗千年,飛升大真人共十三位,故而蜀道上有陣法十三。青光之間的空中樓閣正是十三道陣法核心。劍豫峰曆來都是蜀山的劍,所以這控制蜀道陣法的樓閣也向來是由劍豫峰弟子駐守。
姜钰坐在閣樓的木桌前,神色輕松,輕輕端起茶壺給自己和其他兩位師弟倒了一杯熱茶。
山門向來是一個宗門的重中之重,門内弟子在看守山門時也向來最是不敢分心走神。
但是,這不包括蜀山弟子。
他們在駐守蜀道時一向很輕松。不因其他,蜀山乃是南唐第一宗門,天都峰有太玄大人再上,劍豫峰有燕勒石按劍環視,這天下還有誰敢打上蜀山山門不成?
自然是沒有的。
所以,他們有足夠的自信在看守山門時輕松。
姜钰端起熱茶小小嘬了一口,細細感受着唇齒之間的滾燙馥郁。喝茶不同于飲酒,飲酒一口須飲盡,喝茶則是最好小口細飲。
一杯茶還未飲盡,姜钰蓦然擡頭,朝着蜀道望去。之前這座樓閣突然有些震動。
姜钰很清楚,這是有人在登蜀道的迹象。他有些奇怪,蜀山還有一年便要開山收徒,這個時候怎麽還有人來登蜀道。
而且,姜钰很清楚,敢來登蜀道的,一般都是心中大抵有些把握才會過來。
像之前段胤那種明知不可爲而爲之的人畢竟還是不多。像那種能登上三千六百階蜀道的年輕天才,姜钰他們大抵也會有些耳聞。但是,姜钰在此前并沒有聽到有那個天賦不錯的年輕人要來走三千六百階蜀道。
姜钰把目光投向蜀道,入目是一位紫衣女子。很陌生的面孔,南唐那些天賦不錯的年輕人,姜钰幾乎都見過畫像,他敢肯定,那些畫像中一定沒有眼前這位紫衣女子。
而且,看蜀道上這紫衣女子的模樣,應該也有二十歲了吧。若是真的天賦過人,二十歲也過了等蜀道的時候了呀。
如果真的天賦驚豔,一般二十歲已經入了知玄境。都已經入了知玄境,再走完三千六百階蜀道又有什麽意義?
畢竟,随便一個天賦不算太差的知玄境修行者都能走過三千六百階蜀道。
一直到現在,姜钰也并不認爲眼前這紫衣女子是要來闖蜀山山門。
因爲這是内心根深蒂固的思想,隻要太玄在一日,就沒人敢來闖蜀山山門。
旁邊兩位中年看着紫衣女子,朝姜钰輕聲開口道,“師兄,她不會是來強闖蜀山的吧?”
姜钰聽到兩位師弟開口,大笑道,“太玄宗主還在,當今天下......”
隻是姜钰話還未說完,蜀道上紫衣女子猛然加速,踏在陣法加持的蜀道之上,竟如履平地。
姜钰臉上笑容猛然僵住。
......
......
雲霧之中,空中樓閣青光大放。
蜀山立宗千年,有飛升大真人十三,故而蜀道之上有陣法十三。姜钰雙手按上欄杆,目光有些森冷。
還真有人不要命的來闖蜀山。
此前葉崇樓帶段胤上蜀山時強闖蜀道那一次不算。因爲太玄對蜀道上發生的一切看得真切。
葉崇樓能闖上蜀山算是得了太玄和燕勒石默許。否則,憑葉崇樓劍法能否入得了蜀山還是兩說。
而眼前這女子竟然也妄圖闖蜀山山門。
姜钰渾身氣機起伏與樓閣之外的青光糾纏連接。姜钰是劍豫峰弟子,因爲燕勒石的原因,劍豫峰弟子向來有一個通病,便是把蜀山的顔面和規矩看得比什麽都重。
旁邊林煜看着掠過蜀道的紫衣女子,沒由來覺得有些不安,輕聲開口道,“我們要不要通知峰主?”
姜钰從紫衣女子身上收回目光,轉頭這個林煜。想到了蜀道上的十三道陣法。
十三位飛升大真人銘刻陣法十三,十三道陣法相互疊加,姜钰深知其中厲害。
他想到了算是漫漫修行路盡頭的羽化境界。在蜀山修行三十年,勉強跨入了馮虛境界。
姜钰清楚自己的天賦,此生或許都無望羽化境界。但是借助這蜀道上的十三道陣法,姜钰有信心向那些站在高處俯瞰天下的羽化高人問一問羽化玄妙。
若是換了太玄或是燕勒石兩人中的任何一人來執掌這蜀道陣法甚至可以說是無敵于長生之下。
論修行,姜钰在蜀山之上算不得出衆。但是他自認爲見識并不弱于他人。
南唐中的羽化高人,他自認可以認全。
眼前這紫衣女子自然顯然不是他印象中的羽化高人。姜钰微眯的眼睛閃過一絲冷厲光芒,伸手虛握,青光在手中凝爲三尺氣概,語氣冰冷,“羽化之下皆可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