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者交戰,最是看重氣機流轉,北燕男人深知其中玄機,絕不給段胤換氣的機會。在段胤踉跄後退的同時,男人便策馬前奔,段胤身形剛穩,迎面長槍再來。
硬擋一記,段胤身形再退十步,胸膛之間氣息翻湧不已,其中苦澀不足爲外人道。對方境界本就比他高上一階,此時仗着北燕戰馬之力,勢大力沉。根本不給段胤換氣機會,要生生将這戰力遠超天啓境界的少年耗死在雪地之中。
身形穩住,北燕男人再次策馬而來,段胤此刻不退反進。期間拼着耗盡剛剛積攢起來的點滴氣機,抓住機會宰殺一名北燕甲士,抓住對方脫手長槍,胸膛之中,隐約成型的劍意光芒大放,帶動氣海真氣刹那流遍全身。
“下馬。”
段胤一聲怒喝,長槍掄圓,抽向馬頭。以氣力渾厚聞名的北燕戰馬,四肢彎曲,馬腹貼地。段胤借力前撲上躍,一劍揮出,不求傷敵,隻求将眼前北燕修行者劈下馬背。
兩人滾落雪地,以五步間隔相對。北燕男人手持長槍點地,望向段胤,似是驚歎,似是惱怒。本以爲手到擒來的一顆天啓境頭顱,此時竟讓他生起了一股非全力以赴不可爲的感覺。
分心看了一眼以一己之力牽制三十名北燕士卒的沉默青年,男人終于壓制不住心中怒氣,浮于臉上。
這位北燕百夫長對于手下三十名親信的勇力再是清楚不過,都是一等一的軍中悍卒。對陣一個毫無修爲,僅是精于殺伐的普通人來說,本該是至多兩輪沖殺便可結束的戰鬥。
結果,此時在雪地上扔下了七具屍體,那持刀青年竟然仍是輕傷,戰力無礙。
因爲之前的輕視低估,一場原本是順手割下兩顆頭顱,揚長而去的戰鬥已經演變成一番苦戰。
得益于北燕男人分心注意阿七,段胤胸膛氣機慢慢平穩,真氣流轉之下,壓住之前翻湧至喉間的一口逆血。自洗劍池凝聚劍意,踏足天啓境之後,段胤還未真正酣暢淋漓的戰過一場。
段胤劍術,傳自于甯之遠常年在邊境磨砺的殺人劍道,戾氣頗重,最重實戰以養劍道。這也是段胤要來北峪關磨砺的真正原因。
在蜀山上,段胤經曆的戰鬥太少,一共兩次,和陳思一戰還是切磋爲主,與崔祜一戰卻又是差距太大,不能力敵。
說到底,段胤還沒有真正經曆一場像模像樣的厮殺,所以雖然借助洗劍池在胸膛之間凝出劍意,那道劍影卻顯得隐約模糊。須要等到氣海上空劍影真正凝實,一身殺伐劍道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登堂入室。
抓住機會,段胤不等北燕男人動作,率先出手,塊壘平顫鳴不以,附着其上的劍氣往複流轉,鋒銳異常,似能切割寒風。
大步前奔,真氣催動之下,五步距離,不過兩步動作,北燕男人心中怒氣正盛,此刻舉槍刺來,殺伐氣焰愈發濃郁。
男人這一槍極爲陰毒,看似是平舉長槍,直刺而來,實際上槍尖在以極高的頻率跳動震顫,隻是速度太快,不細心觀察,難以察覺。這是男人從軍厮殺數年,方才琢磨出一些門道的‘抖槍術’。多少不知其中陰毒心思的南唐甲士揮刀相接之時,落了個兵器脫手的狼狽下場,然後便被男人抓住機會,一槍捅穿心窩。
看見段胤舉劍而迎,男人臉上怒氣逐漸轉化爲一抹快意獰笑,他也不怕被眼前少年從臉上神情上猜測出槍法之中另有玄機,隻因爲兩人距離太近,段胤已來不及變換招式,不論知道與否,都隻能選擇硬接這一槍,所以笑得愈發肆無忌憚起來。
兩人身影交錯而過。
男人扭頭轉身,左臂頹然垂下,顫抖不已,再望向段胤時,臉上哪還有半點快意,隻剩下恨不得将其剝皮抽筋的怨毒。
之前兩人交手,男人槍法之中存了陰毒心思,段胤卻也沒想過光明正大交手。
交手之際,以塊壘平格擋開長槍,以在藏書樓中學到的遊魚步伐,巧妙繞至男人身後,真氣以不計代價的洶湧之勢灌入左臂之中,一記“摔碑”砸上了男人左肩。
“摔碑”手印取自蜀山藏書樓中一本精妙拳譜。不以招式精妙出彩,隻走一條大開大合,兇猛霸道的羊腸小道,大有降龍伏虎的氣象。一掌之下,就是厚重石碑也要寸寸炸碎,拼命之下,段胤不去考慮左臂經脈是否能承受體内浩蕩真氣灌輸,隻以最快的速度将氣海真氣引至左手,再以‘摔碑’手法一掌印上北燕男人左肩,縱然是以他不惑境魔道體魄也沒能逃過骨頭裂開的下場。
兩人險惡招式時機都拿捏得恰到好處,北燕男人被段胤一掌砸裂了肩胛骨,段胤确也不好受。
一滴血液順着塊壘平滴入雪地,目光順着劍身血迹上移,發現段胤持劍右手已經滿是鮮血,繼續上移,袖袍之上也滿是血迹。接那一記‘抖槍術’,段胤拼着将其上真氣引入手臂,落得個手臂肌肉被震裂出數條血槽才勉強握住塊壘平。
段胤臉上并無男人一般氣急敗壞,之前戰果,他已經算是滿意,此時勉強忍住手臂上的鑽心疼痛,握住塊壘平,不給自己調息時間,立馬提劍前奔。
修行者之間交手,拼的便是氣機。對方入了不惑,真氣渾厚程度遠超自己,段胤更不敢給男人調息時間。
胸膛氣海之上,劍氣已經稀薄不可見。天啓境真氣本就不算渾厚,此番對方,不論是對陣普通騎士,還是和不惑境男人交手,段胤皆不敢吝啬體内真氣,俱是傾力而爲。
此時真氣接近枯竭,段胤忍住胸膛痛楚,竭力壓榨真氣,灌入塊壘平中。
兩人身影數度交錯,北燕男人臉上愈發沉靜。此時再看眼前少年,心底升起一種不是在對陣天啓境修士,而是在和不惑境劍修傾力厮殺的錯覺。
不去管身上傷勢,男人一次次傾力遞槍。現在他已經琢磨過味了,眼前這個裝束普通的少年絕不是他以爲的江湖散修。修行路上,想要脫彩而出,資源,機緣,高人指點,一樣不能少。普通散修,就是再竭力攀爬也斷然不可能如眼前少年這般,堪堪才入天啓境便有了分毫不弱于不惑境修行者的戰力。
那麽,眼前這少年爲何戰力這般出衆,就隻有一個解釋。他必然是南唐某個大宗門的弟子,還是屬于其中最精英的一類。
一個大宗門的精英弟子的頭顱,可比那些普通的世家子弟還要值錢。想明白這些,男人出招開始狠辣沉着,盡量壓下心中怒火,讓自己變得冷靜。
若是真能殺了眼前這少年,便是拼着自身重傷,手下三十鐵騎盡數殒命也絕對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終于抓住機會,男人以強悍體魄硬抗了段胤一劍,身形出現在段胤側方,手中長槍掄圓,一槍便要拍碎這眼前小子的挺直脊梁,結果長槍才落上段胤後背,身側突然有黑影殺出。
臉上已經濺滿鮮血的阿七渾然不管背後朝自己刺來的長槍,手中長刀平穩朝不惑境男人砍出。
北燕向來在重甲騎兵上毫不吝啬銀子,騎兵身上重甲不摻雜半點水分,俱是以上号的精鋼打造,雖然沉重,但是堅固異常。甚至不懼一般箭矢。想要射殺這些北燕鐵騎,須得特制的巨弩,配上五尺長,兩指粗的大型弩箭方可。
這名不惑境百夫長身上的銀線重甲比之普通鐵甲更加堅固,如果持刀的不是修行者,幾乎可以說是刀劈不進。
左肩硬挨了背後騎兵一槍,阿七沉穩出聲。
“裂甲。”
男生身上铠甲被看出一道自右肩而起,到左腹方止的巨大刀痕。本就在和段胤交手中受傷頗重的北燕男人再壓不住身上傷勢,氣機傾洩,鮮血淋漓。
......
......
千米之外,錦衣青年老神自在調整氣機,力求将一身真氣催動至最巅峰,心思卻始終鎖定在千米之外的那處戰場中。
出現的時機,須得分毫不差。青年想要的最佳時機是那隊北燕騎兵絞殺段胤,阿七之後,戰力枯竭之時再悍然出手。
至于,段胤一方獲勝,是錦衣青年從來不曾想過的事情。一個天啓境的小修士,一個沒有絲毫修爲的普通人,對上由不惑境魔道修行者領頭的三十名北燕鐵騎,那會有生還的道理。
最終結果無非是到底能拉幾個墊背而已。
感受到那股劍意凜然的氣息逐漸虛弱,最後似風中燭火,一般搖曳之時,青年面露喜色,伸手一招,五人急速掠向千米之外的那處戰場。
容不得青年不加快腳步,萬一那隊北燕鐵騎殺了二人之後,毫不歇息,直接揚長而去。
豈不是到嘴的鴨子都飛了。
青霧重重破開,五人逼近戰場,青年卻蓦然止住了腳步。隻因眼前畫面與他心中猜測有些出入。
不對,不是有些出入,是天差地别。
雪地之中,戰馬,甲士倒地,地上白雪變紅雪。鮮血,屍體中央,有血衣立于其上。
一人握劍,一人持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