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胤握劍的右手有些顫抖,他深吸了一口氣,攥劍五指力度再加幾分。輕輕擡頭,目光從滿地屍體上移開,望向了不遠處錦衣華服的五個西楚子弟。
眼鋒冷然。
這五個急急忙忙出現在此地西楚弟子意圖再明顯不過。對于戰場上撿漏,搶軍功一事,在來北峪關前,段胤就有所耳聞。
戰場兇險,需要提防的可不隻是對面的敵人,有時候自己一方的友軍爲了那些個頭顱,下起手來可遠比敵人更加狠辣。
段胤打量着遠處五人,那四個模樣有些稚嫩的少年望着自己的目光有些遊離,臉上也隐有愧色,唯獨爲首那個一身月白蜀錦的公子哥神色自然平靜。
看那模樣,這無恥勾當怕是做過不止一次了。
默默運轉真氣,之前體内奔湧如潮的真氣此刻宛如娟娟細流,大約花了兩個呼吸的時間才緩慢流遍全身。
壓榨出體内剩餘的一點真氣,段胤持劍右手重新變得平穩,仔細感應了一下對方體内真氣。段胤發現,那四個應該在天啓境的稚嫩少年體内真氣似乎都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壓制。最弱的一人,一身真氣大概隻趕得上引動九輪靈氣潮汐的修行者。爲首的不惑境青年真氣受到的壓制程度最爲厲害。
本來應該是踩進了不惑中期的青年,此時體内真氣強度才堪堪碰到不惑境門檻。
至于自己體内真氣爲何沒受到青之君王領域的壓制,段胤已經沒時間去思考這麽多。扭頭和阿七對視了一眼,左肩被捅出一個血窟窿的阿七身形依然平穩,手中刀鋒不曾有分毫顫抖。
阿七回了個肯定的眼神,示意段胤自己還可一戰。拼得傷痕累累才宰殺了這些北燕騎兵,此時這幾個西楚修行者伸嘴想要咬上一口,不給他敲掉幾顆牙來,那能心甘?
一身月白長袍的西楚子弟目光陰晴不定的在段胤和阿七身上掃了幾眼。顯然,對于段胤和阿七能殺掉這支北燕騎兵,心中有些驚訝。和他之前的預料有些出入。
但是,僅憑這一點,還遠遠不足以讓他打消之前坐收漁人之利的想法。若不是不想在幾個師弟面前留下些太過狠辣無情的印象,他那會站在原地猶豫,早就發力,殺了眼前這兩個南唐修行者。片刻後,青年臉上升起一抹和煦的微笑,開口道,“你好,我是西楚白帝城甯恒。”
錦衣青年這句話的意思很明顯,就是想以身份壓人。有西楚扛鼎之人,白帝楚白芝坐鎮的白帝城向來不認楚皇聖旨,隻聽城主之命。白帝城弟子,楚白芝門徒。這樣的身份,足夠讓太多人低頭了。
至于不會在這個身份面前低頭的人,甯恒想不出還有幾個。而眼前這少年,自然不可能是那不用低頭的那幾個人之一。
段胤眉毛微微上挑,瞥了一眼甯恒,冷淡道,“什麽事?”
甯恒五人爲何出現在此地,兩方心知肚明,但是段胤偏偏佯裝不知的問了。這句話裏透露出的意思便很明顯了,想要乘火打劫,割掉這三十名北燕騎兵的頭顱?
不行。
甯恒臉上的笑容僵住,望向段胤的目光中閃過一絲陰冷。在實力遠不如自己的情況下,在自己報出白帝城弟子的身份之後,還這麽不知好歹。
不過,錦衣青年的養氣功夫到底不錯。隻是刹那間,臉上表情就重新恢複平靜,依舊是淺笑的模樣,輕聲開口道,“其實,我們是一路上追殺這三十名北燕騎兵至此。”
後面的話便也不用說了。無非是想表露一個意思,這三十名北燕騎兵是他們率先發現,展開追殺,卻被段胤和阿七殺了幹淨,所以這軍功......
段胤看了甯恒一眼,沒有說話,阿七卻不介意撕下最後的這塊遮羞布,冷聲開口道,“那又如何?”
其實話說到這個地步,已經沒有繼續談下去的可能了。要麽拉不下臉,轉身離開,要麽直接出手強奪。
所以,段胤和阿七手中刀劍愈發平穩,引而不發,隻等出手一刻。
隻是,兩人到底是低估甯恒的臉皮。錦衣青年依舊端着皮笑肉不笑的笑臉開口道,“所以,這軍功可否讓于我們。”
“讓給你們?”段胤臉上的笑容很燦爛,很和善。
“對。”
“不行!”
甯恒臉色漸沉,轉瞬後卻又微微一笑,他緩慢的伸出右手搭上了金線纏繞的刀柄,聲音愈發平靜起來,“我想你說話之前應該多一些思考,實在不該說得這麽快。”
真氣鼓蕩之間,威脅之意已經再明顯不過。
段胤挑眉嘲諷的看了錦衣青年一眼,衣袍鼓蕩起來,伴随吸氣,衣袍鼓蕩至滾圓,呼氣之間,衣袍複又幹癟下去。
不等甯恒抽刀,段胤持劍,猛然前沖,阿七拖刀緊随其後,後者目光始終平靜如水,殺氣内斂不露分毫。
甯恒目光落在阿七身上,心底升起一股錯覺。那持刀的普通人比之踏入天啓境的段胤還要來得危險。
阿七沖至青年三步之前,甯恒猛然抽刀,刀光雪亮,由下上挑,刀氣裂開地面三尺白雪。
甯恒低估了段胤和阿七一身戰力,阿七卻也沒想到,一身斯文氣的甯恒刀法霸道兇悍。和阿七一樣,都是大開大合的路子。
兩人刀鋒相交,阿七後退七步,本就鮮血淋漓的右手,虎口處再添一道裂痕。
剛剛劈開阿七一刀,段胤迎面一劍接後而至,甯恒來不及換氣,金線長刀再次上挑。
早在之前暗中觀察之時,甯恒就已經發現,段胤一身真氣已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所以,刀上真氣愈發洶湧渾厚,就是要讓段胤在硬拼之中,消磨掉最後一點真氣。
體内沒有真氣的修行者,又與普通人何異?
而甯恒身後四位少年,雖然羞愧甯恒這等搶奪軍功的做法,但終究同出一門。先前口頭交鋒,四人拉不下臉幫腔,此刻真正刀兵相見,卻也毫不猶豫抽刀出手。
剛剛和甯恒拼過一記,此時身後已有刀風撲來。因爲之前和北燕騎兵交戰,身上多了十數道傷口的段胤自然不敢再硬抗刀鋒。塊壘平反手揮出,不與少年手中長刀正面相交,隻是點在刀面,蕩開一擊,便抽身側移和出手少年拉開距離。
實在是體内真氣不多,不敢再做那硬拼力道,磨損真氣的虧本買賣了。
至于和甯恒硬拼的那一劍,實在是甯恒刀法刁鑽狠辣,段胤沒有其他選擇。
甯恒到底是白帝城傳人,一身修行基石打得極爲牢固。接連和阿七段胤硬拼了兩記。阿七和段胤都不同程度的受了點輕傷,甯恒卻隻是臉色微微泛紅,遍身氣機如龍蛇遊走,暗藏玄機。隻是一個循環,就壓下了因爲不曾換氣,和段胤硬拼一劍造成的氣血翻湧。
氣機平穩,甯恒沖段胤咧嘴一笑,“不錯不錯,真氣枯竭到這個地步,還能和我硬拼一刀不落下風,說說看是南唐那個宗門的。”
天啓,不惑。看似一境之隔,其實中間差距不小。青年自認爲在白帝城那種驚豔人物輩出的地方都已經能算天賦不錯,但是自己在天啓境時絕做不到和不惑境修行者交手而不落下風。而且,段胤此刻處于真氣枯竭的狀态。
若是之前,他還以爲是段胤和阿七用了什麽取巧的方法才殺了這支有不惑境魔道修行者爲首的北燕騎兵,此刻卻也沒這想法了。
他甚至有些懷疑,在段胤真氣充沛之時,他不是段胤對手。這番想法,愈發堅定了他要殺段胤之心。
段胤笑了笑,“小門小戶,不值一提。”
錦衣青年略微遺憾的哦了一聲,身形暴起,抽刀迎頭劈下。甯恒腳步剛動,未曾臨近段胤身前,一旁持刀的阿七也猛然動身,于中途劫下甯恒一刀。
伴随甯恒猛然出手,戰場分作兩處。
甯恒阿七,捉對厮殺,而四名天啓境少年将段胤圍在了中央。
......
......
交手之間,段胤左手順勢探出,扣住其中一位少年脖子,與此同時,攥緊他脖子的手驟然發力,将少年往自己懷中一扯,膝蓋猛然撞向少年腹部,勢大力沉。
一擊之下,少年身形情不自禁弓起,失去戰力,段胤尤不罷休,當頭一錘猛敲下去,以額頭撞額頭。
少年性命握于段胤手中,另外三人頓時不敢繼續出手。段胤本欲威脅甯恒停手之際,目光望向青年處,動作蓦然僵住。
甯恒單腳踩住阿七受傷左肩,以手中金線長刀貼上阿七脖子,望向段胤。
想來兩人心底都是一般心思。
故而,此時兩人動作都略微停頓了刹那。
踩住阿七的甯恒率先開口,語氣冰冷道,“放手。”
段胤不爲所動。此時若是放手,他和阿七都得葬身這無垠雪原之中。
見到段胤沒有動作,青年臉上狠辣之色更甚,右腳用力,阿七本就受傷的左肩有骨骼碎裂聲傳來,同時還有阿七痛苦的悶哼。
“住手。”段胤厲聲開口,五指收緊,手中少年臉色由通紅轉醬紫。
隻消段胤再加一分力氣,少年便要氣絕身亡。
甯恒臉上狠辣轉陰沉,低頭瞥了眼腳下的阿七,很想抽刀劈了阿七,手中長刀顫抖了片刻,終究還是忍住了心中怒火。
段胤手中少年在白帝城地位比他隻高不低,若是真因爲他一時之憤死在段胤手中,甯恒恐怕今生都再沒機會回到白帝城。
松開踩在阿七身上的力道,甯恒沉聲開口道,“一齊放手。”
“你先放,退出千米之外,我自會放他性命。”
“不可能。”
“你沒得選擇。”
......
......
一處簡易的洞穴中,段胤抱劍靠在山壁上,望着一旁臉色蒼白的阿七,平靜開口道,“這筆債總有讨回來的時候。”
阿七沉默的将左肩的傷口包紮好,想到昨天被甯恒搶去的三十顆北燕頭顱,沉聲開口道,“三十顆頭顱,我會一顆不少的拿回來。”
“是三十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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