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0勞碌命



小魚兒和長绮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

别說她們早先就被三叔的話打動,準備到了闵州就直接去三叔的宅子落腳;就說早先沒這個意向,如今看見這船上來來往往的人,兩人也心有戚戚的決定,還是跟着自家三叔三嬸過些日子吧。

呆在親爹娘身邊固然安心,可着每天都要被無數人請見,也着實麻煩。

是的,有幸上船的女眷,多半不是自己一人過來的。她們或是帶着妯娌,或是帶着女兒。若是帶了前者還好,小魚兒和長绮還可以躲懶,若是帶了後者,她們不過去招待一下,難免落下情輕狂的名聲。

就真的很煩很煩啊!

小魚兒和長绮連忙對着他們三叔表忠心,“三叔我們可是早就打算好去你和嬸嬸府上住的,你還說要給我們報銷買東西的銀子呢,我們不住過去,怎麽和嬸嬸一道逛街?”

徐翀聞言就很氣郁,是他說的“報銷”麽?明明是他的親二哥,她們的親爹說的這句話好吧?

果然,誰的崽子就跟誰親。看看吧,能把事實歪去成這樣也不心痛,這果斷就是父女天性啊!

想到“父女天性”這個詞,徐翀當機立斷停止了和侄女們的說話。他轉過身回了艙房,決定從現在這一刻起就和他的寶貝兒子培養一下“父子天性”!

雖然他如今隻有這一個寶貝蛋,數量上明顯遜色于自家二哥。但是不怕!數量不夠質量來湊!相信有他的傾心教導,自家崽子以後在坑他二伯的手段上,也指定層出不窮,出神入化。他今天在小魚兒和長绮這裏吃的癟,遲早有一日會有自己兒子報複在二哥身上的。

想想就期待的血脈贲張,想狠狠在原地跳幾下表達激動。

陳佳玉就很無奈,她知道三郎有時候有些孩子氣,但這都趴她肚子上和兒子說了半個時辰話了,他就是嘴不幹,好歹也放過她,讓她轉個身,起身喝點水潤個口,順便上個恭桶方便一下吧?

三郎折磨他就算了,還折磨他們未出世的兒子,這麽長時間一直嘀嘀咕咕讓兒子和他一條心,以後父子倆幹一筆大的讓他們二伯見識見識……陳佳玉的無奈在此時到達頂峰,有片刻功夫真想化身二伯将三郎踢出去。

這麽糟心的兄弟,攤上了真是八輩子不幸。

就在徐翀的神神叨叨中,徐二郎和瑾娘的忙忙碌碌中,闵州碼頭終于遙遙在望。

從内陸經水運到達闵州,客船基本都是在西碼頭登陸。

而爲節省時間,達到利益最大化,闵州的各大商人都有在西城置辦宅子和鋪子。久而久之,巨商富賈在這邊雲集,就有了東貧西富、北貴南賤的說法。

徐二郎諸人下船時,闵州碼頭這邊已經有了諸多官員在等待。

有了早先徐二郎在剛一踏上通州碼頭,就下令江州水師将通州的五大世家緝拿一事,闵州府的這些官員此刻俱都提心吊膽。

能在官場混出頭的,誰背地裏還沒點見不得人的小辮子。區别隻在于,有沒有人想将你的小辮子拿出來将大事辦理。若是這位總督大人想徹查闵州官場,不用說,他們入獄也入定了。但是,萬一呢?萬一大人不想再大張旗鼓,給自己的兇名增加别的談資呢?

這些官員心裏想着什麽暫且不說,隻說在這些官員身後,還有許多百姓在圍觀。

碼頭今日本要戒嚴,但考慮到這位總督大人仁愛百姓的名聲,闵州府如今主事的同知到底隻是封鎖了一道入口,作爲管船停靠之用。至于其餘一些地方,自然還是保持開放狀态,讓四面八方的商船都在此停泊,不耽擱商人生意往來。

但封鎖入口本就是大事,更不用說這麽多有頭有臉的人一大早就穿着官府過來碼頭處接人。不管是有心人還是無心人,略一打聽就會知道,這是總督大人要過來了。

對于徐總督此人,江南諸州府的百姓要說不好奇那絕不可能。

畢竟世家之患在江南尤其嚴重,江南百姓被盤剝的厲害,因而雖然種着上等好田,每年一家老小還在不停的開荒,可一年下來掙得産出,竟然勉強隻夠糊口。

他們也知道有些稅收不合理,有些上邊人要得孝敬純屬無稽之談,但升鬥小民還能鬥過翻雲覆雨的官員們不成?

他們沒那個本事,也隻能咽下這些委屈。勉強安慰自己,隻要一家人齊齊全全的,日子苦點就苦點,總歸還能過下去,不到無以爲繼的地步。

可自從這位徐大人赴任,江南這邊的形勢就漸漸轉變開了。

有些敏感的老百姓率先注意到,一些遲鈍些的老農,過了兩三個月,也感覺日子好過了。

無它,隻因爲今年要收的苛捐雜稅,竟然至今爲止沒人過來收繳。而因爲這位大人、那位大人,要祝壽、要納妾、要爲陛下請建别宮,要爲某位娘娘請賜子嗣而修寺廟……諸多讓人聽來匪夷所思的借口,反正都是來讓百姓掏錢的,這種行爲竟也沒有了。

官員們安安靜靜的,衙役們更是縮着腦袋過活。

他們不知道原因,但人雲亦雲,聽着明白人的話也知道,這可能和新上任的總督大人處置世家有關。

因爲新總督,他們兜裏有了閑錢,如此可不得将新總督看做再生父母?

百姓們最直白,誰給他們好日子過,他們就覺得誰好。也因此,聽說徐總督今日要到達闵州,十裏八鄉但凡能趕來的百姓全都往碼頭湧來。

不過他們被差役擋在了外圍,但這也無妨,他們本就不求能見到總督本人。隻求能遠遠的磕個頭,表達一下心中的感激之情罷了。

徐二郎先下的船,他在船上就聽說了闵州府鬧出的動靜。但這也歸咎不到闵州同知頭上,畢竟消息是早就走漏出去的,闵州同知過來接人是理所應當,反倒是不過來,要被人說目中無人。

隻是之後還來了許多百姓,場面就鬧得有些大了。

不過徐二郎素來辦法多,他也是個鎮得住場面的。出去一番交代,闵州府的官員就先退下了,之後再有官員們安撫百姓,百姓們當場磕頭離去,碼頭處不過半柱香時間就恢複了安靜。

此時徐二郎已經離開了碼頭,在闵州同知已經另一位官員的陪伴下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

瑾娘是等衆人都散了後,才下船的。她也上了一輛青帷馬車,而她身邊伺候的人,連帶着她和徐二郎的諸多行李,都被從船上搬下來,随着馬車進入到驿站中。

這支車隊離開後,那些留在現場暗暗看熱鬧的各府的探子才滿足的離去。他們不知道的是,混在搬行李的人員中的,還有陳家旭與其夫人。

兩人上了管船,就見這船隻當真不是一般的大。而且雖不見豪奢裝飾,卻處處透着威嚴肅穆,很是駭人。

陳家旭與孫氏如今做着“陳記皮貨”的買賣,他們的皮貨色澤鮮亮,質量上乘,是其餘皮貨遠遠比不得的。加之與總督府成了姻親,如今他們兩人也富貴起來了。

出入的都是有錢人家的府邸,就是闵州官府的官員們辦宴會,他們偶爾也會被邀請參加。

去的地方多了,眼界也開闊了,陳家旭和孫氏如今再也不是能被随便駭住的人物。

但是上了這官船,他們還是不受控制的把心提的高高的,把落腳的聲音降的低低的,就好似唯恐驚動了什麽神獸。

好在此時徐二郎已經下了船隻,就隻有瑾娘作爲大家長接見了他們。

而瑾娘之後還要帶人員去驿站安頓,手中等着處理的請帖還有兩大竹簍,需要見的夫人還排着老遠的長隊……

她委實忙的分身無暇,就是有心和孫氏他們多說些什麽,以表達關懷和親近,可也有心無力。

最終瑾娘将事情都交到徐翀手裏,讓他好生招待陳家旭與孫氏,便邁着不放心的步伐離開了。

而直等到瑾娘下了船,陳家旭與孫氏自上船後就提着的心,才緩緩放了下來。

他們微不可見的松了口氣,随即将自家妹妹細緻的打量了又打量。

陳佳玉自然沒有不好的,她面色紅潤,精氣神絕佳,她長了不少肉,肚子也鼓起來了,通身溫婉柔和,氣質中也多了幾分貴氣。

陳家旭和孫氏這才徹底放了心,陳家旭木讷,紅着眼不知如何說話,孫氏卻是一把拉住佳玉的手,憐惜的摸了又摸,“接到你的書信說是懷孕了,我和你大哥高興的一晚上沒睡着。可随即又知道你孕吐的厲害,什麽東西都吃不下,我這心啊,就沒安生過。我這離的遠,能給你送過去的也是些方子,其餘的東西倒是也尋摸了不少,可還沒等送過去,就發黴變味了。”

孫氏也是将小姑子看作親妹子的,她們感情本就好,更被提自家這生意還是妹婿給張羅的。

又是因緣巧合,她與家旭聽到了給他們運送皮貨的當家的話,才得知原本這開皮貨鋪的生意,是總督夫人準備做的。人家原材料準備的足足的,就差過來選鋪子人手了。結果因爲妹婿要娶妹妹,想讓她無後顧之憂,便截了自家二嫂的胡,将這生意給了自家。

生意還不回去,孫氏又擔心因爲這事兒惡了瑾娘,連累了佳玉在府裏不好過。

雖然這個可能性很小,畢竟連這大好生意都能讓給兄弟,可見總督夫人不是個小性的。但是萬一呢?人家可是正二品的诰命夫人,膝下兒女好幾個,在府中一口唾沫一個釘,那說話比老夫人都好用。

孫氏擔心佳玉受他們牽連,日子難過,直到這次見到佳玉眉宇舒展,氣息祥和的模樣,她心中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孫氏拉着佳玉的手說話,陳家旭則被徐翀拉到另一側坐下。

小魚兒領着妹妹過來給幾人續茶,陳家旭受寵若驚,整個人都要跳起來了。

小魚兒剛才已經給陳家旭與孫氏見過禮,她也早從爹娘口中知道三嬸兄嫂的爲人,是以并不見怪。隻是笑笑将茶水放下,然後又給三嬸那邊也重新添上,便在陳家旭與孫氏的誠惶誠恐中,有禮有節的帶着妹妹退下了。

這時兩邊的叙話都暫時告一段落。

眼瞅着外邊也清淨了,徐翀就吩咐下人看着小主子,帶着東西準備下去。

一邊走還順道和陳家旭說,“過兩日在府中暖宅,屆時大哥大嫂若是有閑,不妨早些過來府上幫襯我們幾分。”徐翀說這話一點不外道,他和陳家旭是袍澤,本就沒什麽不好說的。加上佳玉不在的這段日子,他也沒少往陳家送東西,所以原本的“面子情”,如今也濃厚許多,有了許多真情實意存在。

也是因此,徐翀使喚起人來,一點不客氣。

倒是小魚兒聽見自家三叔這話,心裏忍不住翻白眼。

也就隻有自家三叔這種神人,才能将“幫襯”兩字說的如此清新脫俗。

她敢保證,三叔說的幫襯,絕不僅僅是幫襯一點點而已。指不定連帶着拟定請帖、拟定菜單、置辦宴席、招待客人,等等包括其餘一些瑣事,三叔怕是全都會甩手給他大舅子夫婦。

攤上自家三叔這樣的妹婿,真是倒了八輩子黴了。

小魚兒心中這麽想着,一邊又忍不住思索,這是她不知道闵州辦宴席的忌諱,依舊酒水的品類,不然區區一個暖宅宴,她要辦下來也是很容易的。

嗯,回去就和三叔三嬸說說,她也搭把手算了。

三嬸嬸勞累不得,三叔就是個大撒手萬事不管的,可也不能什麽都依賴陳家,那就隻有她這個侄女多操點心,做點事兒了。

唉,她也真是個勞碌命。明明特意避開驿站去三叔家居住,就是爲了躲閑的,結果反倒是自己給自己找起事情來了,她也真是坐不住。

上了馬車,晃晃悠悠過了好長時間,馬車拐過一道又一道巷子,才終于停了下來。

徐翀這宅子早先說是在城中心,這話也沒錯。這宅子位置好,恰好在北區與西區交彙處,而又鬧中取靜,當真是個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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