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道遠眼中逐漸流露出痛苦的神情,而且越來越深刻。
“我對任易說了謊。其實那些聖姑是我帶着人去屠殺的,這是皇帝陛下的命令,如果我不從,他就會懷疑我,那咱們的計劃恐怕就付水東流了,爲了太子的登基大業,我不得不這樣做。唉,想不到我任道遠、我任道遠的這雙手,一直到老,也洗不幹淨那一片片的血污啊!”
杜氏輕輕将任道遠擁進懷裏“老爺,沒事的,還有妾身陪着您呢。您身上背負的所有罪孽,妾身願陪您一起承擔。”
“好了,夫人。我該走了。”任道遠心中感激,但也知道,不能繼續留戀夫人的懷抱了。
他整理好衣冠,挺起胸膛,頭也不回的走了,剛要跨出門,隻聽杜氏喊了一聲“老爺,等等!”
他回頭看去,隻見杜氏沖他笑了一下,然後走到床前,從枕頭旁拿出一壺上好的桂花酒,再快步回到任道遠身邊,将酒壺在他的腰間,笑着說“原本是想等老爺回來一起喝的,就藏在床上了。”
任道遠的嘴唇嗫嚅着,半晌才開口說道“夫人有心了。在府裏好好待着,等我回來後,咱們再飲一壺。”
杜氏隻是笑着,柔聲說“咱們相濡以沫幾十年了,妾身自然知道,老爺啊,就是愛喝妾身親自釀的桂花酒。”
“可不是嘛,我夫人釀的桂花酒,就算是皇帝陛下,我也不分享。”任道遠感慨道。
兩人自寝殿中走出去,任道遠這才發現丞相府中異常寂靜,連個宮人和宮女的影子都看不見“我說怎麽一路沒人對我行禮。那些下人們都幹什麽去了?”
“他們呀,都讓妾身打發到春鴦台去參見太子殿下的婚典了。”
杜氏小聲的回答道,她的表情隐在黑暗之中,難以分辨。
“你呀你,就是對那些下人們太好了,哪有一點女主人的樣子,以後啊,可得威風一點,畢竟你是丞相的夫人嘛!”
任道遠剛說完,突然愣了一下,緊接着神色又黯淡下來。
丞相
他自己都當不好這個丞相,又有什麽臉面教導杜氏當一個威風的丞相夫人呢?
杜氏沒有說話,隻是溫柔的挽住了任道遠的手臂。她一直跟在任道遠身邊,直到任道遠上了白駒車,這才放下心來。
她轉身回到府中,将大門緊緊關上,然後毫不畏懼地說道
“老身現在來赴死了!”
這時,從樹影中閃出一個黑衣蒙面人,他用劍指着杜氏“老婆子,你們丞相府上上下下,全都死在我的劍下,但我念在舊情,給足了時間,讓你見丞相最後一面。現在你應該死而無憾了吧?”
杜氏看着黑衣人,眼中波瀾不驚,淡淡地說“我知道你是誰,你是老爺的門客之一。”
“知道又有何用?反正你也快死了。”黑衣人說完,朝地上啐了一口,又罵起了任道遠。
“你既然要死,我就大發慈悲,讓你死個明白。實話說,我就是看不慣丞相他老眼昏花不識貨,任易那小子有什麽好?他對一個野種是百般重用,還送到太子身邊,踏馬的,老子以前爲他做了那麽多事,也沒見提拔我做個什麽官。”
杜氏冷靜的看着他“所以,你就去爲皇帝陛下效力了。”
黑衣人陰笑起來“嘿嘿嘿嘿嘿,是啊,皇帝陛下對我可重視了,派我來屠殺丞相府,丞相夫人您說說,這個差事大不大?”
“那就恭喜你這個畜生終于得到重用了。”杜氏冷哼一聲,“既然如此,那就殺了老身吧。”
“要怪,就怪丞相大人非要偷聽皇帝陛下的秘密吧,死罪難免,丞相夫人,下地獄去吧!”
黑衣人舉起劍,就要刺向杜氏——
杜氏閉上眼睛。
老爺啊,咱們相濡以沫幾十年了,可是相濡以沫,後面還有一句,不如相忘于江湖啊。
用整個丞相府換您一人性命,妾身不知您會不會因此而怨恨。
不要報仇,好好輔佐太子登基,助他成爲一代明君,妾身知道,這是您的畢生夙願。
她輕聲歎息,似乎聞到了桂花香氣。
杜阿桂。
多年以後,誰還會記得,大皇國丞相任道遠的結發妻子,名叫杜阿桂。
她想起任道遠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杜阿桂?姑娘的名字實在有趣。可姑娘親手釀的這壺桂花酒,倒是很有韻味。”
就這樣吧,妾身也老了。這輩子一起走過,也算值了。
“哐當”
是劍掉在地上的聲音。
杜夫人睜開眼睛,隻見一名少女擋在她的前面。
這名少女正是公孫芙,她已經按照穆桃的吩咐将計劃告訴了那些幸存的聖女們。
現在她回到龍眠宮,是準備趁今夜宮中戒備松懈之時找到穆桃,與穆桃彙合,不料路過丞相府,正巧看見這一幕。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想到這裏,公孫芙果斷沖出來,護在杜夫人前面,以修爲做屏障,當長劍與那道微弱的白光接觸時,黑衣人隻覺渾身顫動,手一抖,劍就掉落在地。
公孫芙怒視着他,義正辭嚴的說“大膽狂徒,竟無端害人性命,本姑娘今天定不饒你!”
黑衣人見公孫芙隻是一介女流,還是一個玉貌花容的美人兒,遂心生歹意,猥瑣的笑了起來“嘿,老子今天不僅要害人性命,還要把你帶回去做我夫人。”
公孫芙啐了他一口“呸,不要臉!”
“小美人兒,别動怒,乖乖待到一邊兒去,待我收拾了這老婆娘,再來疼你啊。”
黑衣人一邊調戲着公孫芙,一邊彎腰去撿地上的劍。
哪知公孫芙眼疾手快,趕在黑衣人之前把劍搶到手,然後幹脆利落的揮劍架在黑衣人的肩膀上,離他的脖頸隻有兩公分的距離。
公孫芙厲聲說道“我警告你,别亂動,你也知道,這把劍可不長眼睛。”
黑衣人谄媚的沖公孫芙笑了笑“哎,我知道我知道,刀劍無眼,姑娘莫要殺我,我也是受人之托,我也是可憐人啊。”
“受誰之托?”公孫芙大聲問道。
“姑娘莫問了。”一直在公孫芙身後的杜氏趕忙開口提醒道。
“知道真相,對姑娘是沒有任何好處的。”
黑衣人趕緊接話“是是是,丞相夫人所言極是。老夫人,你快讓姑娘放開我,我保證讓你們平安離開,大家都有一條生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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