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梅走在蓮花鎮的時候,發現官場街的小道路口上蹲着幾個人,圍着一隻鵝在竊竊交談。
那是一隻無精打采的鵝,白色的羽毛,被潮濕的泥土染成了暗褐色。整個身子,褪盡了羽毛的光澤。它一隻受傷的腿蜷縮着,另一隻細長的好腿,疲憊地支撐着整個身體的重量。
因腿部受傷,鵝的一張面孔受到了驚吓,它把一顆驚恐的腦袋,沮喪地朝下耷拉着。就像是一根繩子系着的一個小鐵墜子,輕輕地貼着地表晃悠,一不小心,就會墜落在地上。
鵝眨巴了一下眼睛,低着頭,用眼的餘光,逐一把它面前的每一個人偷偷打量。當它膽怯的目光,和雪梅的目光相遇時,鵝的腦袋,努力向上擡了一下。鵝就像是一位犯了錯的孩子,立在老師的面前,身體瑟瑟發抖。它投過來的目光軟軟的,羞怯中想要讨好些什麽。
一個頭帶竹笠的中年人,向圍觀的人群伸出一個手指頭,小聲說:少了這個數,誰也拿不走。聽他說話的口氣,這隻鵝,早已成了他繩子上拴着的一塊大活肉。誰付了好價錢,誰就有權把它牽走,任意宰殺,做下酒的肉菜。
他把頭頂的竹笠壓得很低,身體更是低過了竹笠的位置。他對圍觀的人說:這不是一般的鵝,你們都看清楚,一百塊錢吃頓野味。
雪梅很仔細地端詳了這隻鵝,并沒有什麽特異之處。白色的羽毛,褐暗無光,一隻長頸,左右搖擺。隻是個頭,比家裏的鵝要大一些,腿也好像要長一些。嘴巴和爪子是橘紅色的,兩隻長着羽毛的翅膀,緊緊地護着身體。
當鵝和雪梅的目光再一次相遇時,這隻鵝把頭擡起來,喔——!發出一聲長嘯。它長長的頸項拼命向前伸展着,兩隻翅膀,輕輕在身體的兩側抖動。雪梅定睛看了鵝一眼,鵝也把目光定格在雪梅的臉上。
有幾分鍾的時間,鵝伸長脖子,晃動腦袋,上下張合橘紅色的嘴巴。他低聲唧唧着,就像受了委屈的孩子,眼睛裏溢出一大片哀憐的目光。
這不是一般的鵝,你看它那眼睛,像會說人話似的。雪梅望了一會兒立在面前的灰頭土臉的鵝,不知怎地,心口竟然揪疼了一下。
一位年輕人拿出一張票子,遞到了這位頭戴竹笠的中年人面前。他晃了晃票子說:一百塊錢吃頓野味兒,值!
你不能賣給他。雪梅一下子把手壓在年輕人的胳膊上,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麽會如此沖動。
爲什麽不能賣給他呢,小姑娘?這鵝是我在水塘邊撿來的,誰給我錢多,我就賣給誰。中年人呲着滿嘴的大黃牙,讪笑一聲。
可他要買去吃肉。雪梅憋紅着臉說。
這我就管不着了,中年人聳了一下肩,雙手攤開,作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鵝仿佛聽懂了人們的交談,它極力把脖子伸向雪梅的那張臉,唧唧叫着。鵝長長的目光,像身體一樣哆嗦着,凄草一樣瘋長的目光,把雪梅的整個眼睛覆蓋了。
這隻鵝,我買了。雪梅用手揉了一下發紅的眼睛,把兩張一百元的票子,遞在了中年人的手裏。她原本是拿了錢,來鎮上矯正牙的,現在,她把一隻受了驚吓的鵝買下了。
頭戴竹笠的中年人,慢悠悠地将鵝腿上的繩子解開,鵝一條腿連蹦幾步,跳進了雪梅的懷裏。它用頭蹭着雪梅的手臂,用嘴巴擰雪梅的衣袖,一隻爪子,輕輕抓撓雪梅的手。雪梅看見這隻鵝的眼睛有些濕潤,水一樣濕潤的眼睛,閃出晶亮的光澤。
鵝在雪梅的家裏住了下來,雪梅爲它包紮了傷腿。
有一天,雪梅從外邊回來,發現這隻鵝立在房頂上,頭朝着藍天凝視。雪梅就這麽站在院子裏。看立在房頂上的鵝,凝視藍天。
鵝仰頭看着天空。抖展開雪白的翅膀,它張大橘紅色的嘴巴,踩着房頂上的陽光,邊跳邊唱。突然,鵝長嘯一聲,落在了雪梅的肩膀上,嘴巴蹭着雪梅的臉頰,喔——喔——!幾聲之後,繞着雪梅的頭頂盤旋。它慢慢地扇動着翅膀,一圈,二圈......一個振翅,沖上了雲霄。
雪梅仰望着空中漸漸逝去的鵝的影子,一張凝固的臉,緩緩開放出一個微笑。這是一隻天鵝。說這句話時,雪梅朝向天空的眼睛,被一層薄薄的淚水洇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