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電話，讓母親一張枯萎的臉上，綻放出了光澤。母親瞪着一雙眼睛，照着鏡子，自言自語。真是興旺就好，我就怕他一人在外有個閃失或跟錯了人，做了犯法事。這小尕玍（ga）古得很，日弄死我了，看回來不脫他三層皮。母親說這話的時候，用手梳理了一下頭發，她發現她的頭發比以前稀疏多了，用手一捋，就捋下一大把。

八

表哥來到了家裏，在父親去安徽阜陽的第三天，表哥手拿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坐到了母親的面前。

他低着頭，一個勁兒地抽煙，眼睛不停地在地面上掃來掃去，一副心神不甯的樣子。他好像有好多話卡在了嗓子眼兒，一時半會兒，倒不出來。

母親開了口，說你是不是有啥心事話要說，樂呵呵的一張烏鴉嘴，變成啞巴了。

表哥看着母親的臉，屁股在凳子上挪了挪。他吸一口煙，憋了老大勁兒，慢吞吞地說，小姨，打電話讓我小姨父回來吧，興旺可能找不着了。從今後，我就是你的尕兒子。

表哥說這句話時，眼裏噙着淚水，這讓正爲有了兒子一點點消息而高興的母親，一下子跌入了五裏霧中。

你說啥，外甥兒？你的話，我老迷迷，聽不懂。母親輕輕地搖了一下頭，臉上挂着一層苦澀的笑。

表弟可能不在了。說着話，表哥把他手裏拿着的黑公文包打開。

你說啥？母親重複了一句，騰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她一張慘白的臉沒了血色，站在那裏，足足有幾分鍾的時間，一巴掌扯在表哥的臉上。

你咒我兒子死，你先死。說着話，母親一屁股跌在地上，捂着臉，嚎啕大哭起來。

表哥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漬，把一樣東西遞到母親的面前。那是一張相片，母親不看便罷，一看，便一頭歪倒在地面。

九

父親在得知弟弟車禍消息的第二天，駕車趕到了家裏。到安徽阜陽後，他第一天就找了十家澡堂，第二天又找了12家澡堂。他知道，再有一天，他就可以把阜陽大大小小的澡堂摸個遍。

澡堂不比飯店到處都是，澡堂的搓背工，相互間都有聯系。到了一家澡堂，你就不用再發愁阜陽所有的澡堂都藏在什麽地方。

就在第三天的晚上，父親接了表哥一個電話，說你不用找表弟了，表弟在回家的路上，被一輛拉煤車挂住了，出了一點兒車禍。人受了傷，但沒有生命危險，現在醫院住着。父親接了電話，開着他的面包車，用一天的時間，跑回了家裏。

屍體很快就被确認了，在火化場的冰櫃裏，推出了弟弟的屍體。他的臉，被80噸重的拉煤車碾成了一把扇子，整個上身，被軋成了薄薄的一張餅。這給确認弟弟的屍體，帶來了一定的難度。

幸好，弟弟還是穿着從家裏出走時穿的那條牛仔褲，褲後袋上邊，滴溜着一塊黛青色的小貔貅，那是母親爲他買的一隻避邪的小鎮物，就挂在褲後腰的褲環上。一塊兒黛青色的小玉佩，在零下30度的低溫裏，閃着柔亮的光澤。

表哥在一天的時間裏，辦完了屍體認領手續，在第二天的清晨，弟弟躺在第一爐火化爐裏，變成了一把骨灰，入土爲安了。

父親就像一片從高大的楊樹上，霜打下來的葉子，在嚴冬的朔風裏，旋轉，飛舞，飄零，跌落到地面。父親在弟弟這件事上，遠沒有母親表現得堅強，他就像開水裏煮膿的一根面條，怎麽用筷子也抄不起來。

安葬弟弟之後，父親在一張床上躺了七天，七天裏，他不吃一口飯，不說一句話。他就這麽用一雙眼，老不死心地盯着桌子上的電話機，隻要嘟嘟一響，他就一下子欠起身，晃晃悠悠地打着軟腿拖拖來到桌子旁。

兩隻眼睛都耗出血來了，父親極其脆弱的身體和神經，讓母親憂心忡忡。

母親像哄兒子似的說，老漢兒，你就吃一口吧，小尕要走，誰也拽不住，你我都盡了心。好歹咱還有個閨女，怪懂事的，學習又好，明年就該考大學了，得好好供供她。你一倒下，這個家忽啦一下就沒了。

母親的話，多多少少起了作用。她發現父親一雙塌下去的眼睛，忽閃了一下，一對渾濁的眼珠子，瞅着母親的臉，輕輕轉動。父親咂了幾下嘴唇，想說話，他嘴唇哆嗦着，發不出聲。

十

大年三十晚上，雪下得老大大，飄灑的雪花，把門都堵上了。

母親下了餃子，全家人圍在一起吃飯。這時候，門，吱杻響了一下。

先是一隻腳試探着伸進門來，緊接着是一條發白的牛仔褲，一塊兒晃動着的黛青色小貔貅。

爹，我回來了。聲音很輕，像空中飄揚的雪花。

正在吃飯的手，僵在了那裏。全家人你看我，我看你，屏住了呼吸。父親一張嘴張開着，他的喉嚨裏，卡着半隻餃子。

你……你是誰？父親手中的筷子，抖落在地上。

我……是你的尕兒子。話語輕飄飄的，沒有一點兒底氣。

你不是……死了嗎？母親的嘴唇哆嗦着，雙手按着桌子。

我還要孝敬爹娘呢！人影低聲哭泣着，向前移了一步。

别………别動。把手伸過來，讓你爹摸摸，是熱還是涼，陰間裏的小鬼沒熱氣。母親壯着膽子，打着牙齒說。

一隻手伸了過來，另一隻手伸了過去。手和手剛剛接觸，便聽得撲騰一聲，父親的整個身子，癱軟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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