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兩天沒有吃東西了。從高大的軟棗樹上爬下來,我兩眼發黑,嗓子眼兒冒火。我在樹下蹲了一會兒,就偷偷溜到家裏去找水喝。
一進院子,聞見一股油香氣。我看見媽媽圍着圍巾,正在廚房烙油餅。就恨不得從喉嚨裏伸出一隻手,将香噴噴的油餅一把抓進嘴裏。
我舔了一下嘴唇,把一口唾液咽進肚子。立在媽媽的身後,希望她此時能看到我。我甯願再挨上一頓打,隻要能混到一頓飽飯,吃上一張香噴噴的酥油餅。
我在媽媽的身後立了好長時間,媽媽就是不回頭,隻顧彎着腰,在面闆上擀面皮。
我咬着小手拇指頭走出了院子。已經是下學的時間了,估計要不了多大一會兒,爸爸和弟弟就要回來。我不能撞見他們,又不想離家太遠,我就蹲在院外的一角,用鼻子使勁嗅那飄來的油香氣。
我實在是太冤枉了,一想起這些,我幾乎要落下淚來。爸爸根本就不聽我解釋,越解釋他打我越狠。
本來是一件好事,爸爸托熟人買了一輛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這在我們蓮花鎮很稀罕。學騎車時,我和弟弟并沒有矛盾。他教我我教他,很快就能騎着自行車在我們蓮花鎮轉悠了。
爸爸上班的時候騎車,輪不到我們。下班時間或者禮拜天,我就和弟弟輪流替換着在鎮上轉大街。車子很新很時髦,能吸引很多人羨慕的目光,誰騎上去都不想下車。
我和弟弟就商量了一個辦法,沿着德南街到馬市街騎一個來回,就換人再騎。
弟弟說:“我小,我先來。”
我想弟弟說的有道理,就把車子交給了他。他一上車,就像燕子展翅飛翔起來,眨眼就不見了人影。我在德南街那顆大槐樹下足足等了兩個小時,才見他滿頭大汗晃晃悠悠騎過來。他并沒有按照我們商定的路線騎車,他說他把蓮花鎮整個街道胡同都轉了一圈才回來。
我就非常氣憤,和弟弟吵嚷起來。心情一急躁,就把車子舉起狠狠摔翻在地。這一摔不要緊,腳踏闆摔斷了,後座也摔歪了,漆皮掉了一大片。
把車擡回家裏,弟弟便惡人先告狀。說我如何如何要打他,還故意把車子摔壞,但前半段故事他壓根不提。爸爸看到嶄新的車子缺胳膊少腿,就非常氣憤,用家裏的調醬闆打了我的屁股。我覺得委屈,一氣之下跑了出去。
我看見弟弟背着書包哼着小調進了院門,就蹑手蹑腳的跟了進去。我看見弟弟拿着一張油餅,從廚房出來,大口地嚼着。我就眼巴巴望着他,用目光乞求他給我一些。
他用眼睛掃了我一眼,假裝沒有看見。把油餅舉到頭頂晃了晃,又大口地嚼。看見他吃油餅香甜的樣子,我就差給他作揖了。我胃裏翻騰着,饑腸辘辘。
走出院子,我覺得自己很委屈,就蹲在院門外的右側一角,偷偷抹眼淚。這時候,弟弟出來了,他四處張望着,在尋找我。他手裏拿着半張酥油餅,搖來晃去。
肯定是背着爸爸媽媽來給我送吃的了。他知道,我這是在爲他背一口黑鍋。
我就站起來,輕聲喊弟弟的名字,擺擺手,朝他身邊走去。弟弟看到我,狡黠一笑,抽身就往院子裏跑。我就再蹲回原處,弟弟就再出來,等我一站起來他就又往院子裏跑。
這不是在耍我嘛。望着弟弟手裏的酥油餅,我吸溜一下口水。等他再跑到院子的時候,我就一個閃身兒來到了門的左側蹲下。
弟弟又走出來了,還像先前那樣,一出院門,就向右張望。我一下子從門左側站起,抓住他的胳膊就向我懷裏拽。弟弟看情況不妙,一把将半張酥油餅塞進了嘴裏。
我像瘋了一樣,一隻手摟着他的脖子,另一隻手掰開他的嘴,從他嘴裏硬是把那半張酥油餅摳出來,一下子填進我饑餓的大口。
真香的酥油餅啊,我鼓起腮幫細細咀嚼,一點點兒咽下。生怕一口吞下去,再找不回這酥油餅的香味兒。
弟弟坐在地上,被我的饑餓震懾了。他望着我,戰栗着,眼睛蒙一層淚光。
我就對他說:“哥對不起你,在你嘴裏搶食。等我長大,買一百張酥油餅送你。”
晚上,我又爬到了那顆軟棗樹上,摟着樹幹,想今晚在哪裏過夜。就聽到一句喊聲:“哥哥,下來吧,爸爸讓你回家。車子沒有人值錢,以後再也不打你了。”
“真是這樣說的嗎?”我有些不相信弟弟的話。
弟弟仰着頭,高聲喊:“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喊着喊着,就哇哇地哭起來。
我的眼淚和鼻涕流進了嘴裏,一轉身從樹上滑下,抱緊弟弟。哭聲在空中回蕩着交織在一起,我的心情,一下子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