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垣回來之後,老常像變個人似的,平常樂呵呵的一張臉繃緊成一張弓。
一進家門,他把架在眼睛上的眼鏡摘下來,使勁扔在了桌上。停了一會兒,又從桌子上把眼鏡撿起來,用手來回撫摸了一遍。
确認眼鏡沒有受到任何傷害,老常才小心翼翼地把它又重新戴到眼鏡上,反剪着手在屋裏轉來轉去。
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從小一塊兒光屁股長大,跟親兄弟一樣親的連明,背地裏也會給他來這一手。
這是一個炎熱的夏天,陽光摔在柏油路面上能濺起火星子。
在這樣一個烈日炎炎的夏日裏行走,視線裏的陽光,就像兩團燃燒的火苗,刺得人眼睛都睜不開。老常的額頭上,往下滴着汗水,汗水把一雙眼睛都覆蓋了。
連明看着老夥計用手不停地揉着眼睛,有些心疼地說,常哥,你可是真耐不住熱啊。聽說長垣的眼鏡挺有名的,前面不遠處有一個眼鏡市場,買副太陽鏡遮遮光吧。
連明說着話,從口袋裏掏出一條毛巾擦了把汗,又把毛巾遞給了老常。
連明的話,說到了老常的心裏。這一次,廠裏組織七八個人的考察團隊,到長垣一家工廠參觀學習。連明負責帶隊,他挑的第一個人就是老常。
不僅僅是兩個人從小玩到大的關系,在廠裏擱夥計幾十年了,工作上誰都離不開誰。
他們在一家眼鏡鋪前停了下來。老常指着一副太陽鏡問,多少錢一副?
店主人把老常上下打量了一番,塌蒙着眼皮伸出三個手指頭。
30元?老常問。
300元。店主人眼皮擡都不擡。
連明用手指頭在後面搗了一下老常,拽着他的衣角,來到了另一家眼鏡鋪。
這家眼鏡鋪的眼鏡種類要多一些,高、中、低三檔價格都有。店主人把三種檔次的眼鏡擺到了一起,做了一個比較和介紹。
店主人熱情地說,看得出你們是出差到這個地方來的,天這麽熱,不戴副眼鏡出門确實灼眼。我看也不用買這麽貴的,這個塑熔鏡片主要材料是水晶做的,和石頭鏡片相比較,價格便宜得多。
說着話,店主人把眼鏡遞到老常手上,他戴到眼睛上,感覺立馬不一樣了。天空晴朗了許多,溫度好像也下降了幾度,炎炎烈日變成了茶色秋景,老常的眼鏡上綻出了笑容。
通過讨價還價,老常最終以30元的價格,拿走了一副眼鏡。
老常對連明說,很合适,你也買一副吧。
連明側着頭,給老常遞了一個眼色,示意他先離開。
連明對店主人說,你要再便宜5塊錢,我也買你一副。
店主人說,這是最低價格,哪也買不來。
連明說,我要是拿你兩幅呢?
連主任思襯了一會兒說,每副最多便宜兩塊錢。
連明在路上向老常炫耀,自己同樣的一副眼鏡便宜了兩塊錢。老常當時并沒有生氣,隻說了一句,美得你。
回到夥計們身邊,連明繼續賣弄着眼鏡,老常的臉挂不住了。連明出去後,一位夥計說,老連耍了你,先讓你去買,然後他再用比你低的價格和别人砍價。
另一位說,還光着屁股長大呢,連明把你當炮灰使你都不知道。
話題越扯越遠,工作上七大姨八大姑的事兒也扯進來了。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夥計們這麽一批講,老常的一張臉沉了下來。
是啊,他連明上一次開會怎麽能這麽說呢,那件事的處理怎麽會是那個樣子呢。你想買副眼鏡你就買,用得上攀上我嘛,還假惺惺地關心我。
回到家裏後,老常漸漸和連明疏遠了。眼鏡該戴還得戴,30塊錢一副買的。
開始的時候,他在車間裏見到連明,還點頭應付幾句。在路上迎着的時候,隻要戴着眼鏡,就裝着沒看見。
日子長了,連明攆到他屁股後面說話,他也不理。連明對老常這種突然的态度轉變感到莫名其妙,随之而來的就是怨恨和憤懑。
我哪一點兒對不住你老常呀?在廠裏,我用車間主任這點兒小權利,給你安排最好的活兒,獎金讓你拿高額。每次外出學習,觀光旅遊,我都惦着你,我究竟是招誰惹誰了。
十五年後的一個夏天,天還是那麽炎熱。久病纏身的連明,躺在床上,用僅有的一點兒力氣,說要見一見老常。他想在死之前弄個明白,我究竟什麽地方得罪你了。
家裏人把老常喊到連明的身邊時,老常的眼淚挂不住了。風風雨雨一起走了幾十年的老夥計,眼看就要撒手人寰了,老常的嗓子裏好像塞了一卷什麽東西。
他摘下在長垣買的在夏天戴了十五年的眼鏡,擦了把眼淚,想對老朋友說幾句寬慰的話,話到嘴邊,卻發不出聲。
連明見了老常,情緒上更是激動,他掙紮着身子坐了起來,剛剛說了幾個字,?頭一歪,便倒在了病床上。
回到家裏的老常,把眼鏡使勁摔在地上,用腳跺了幾跺,從此後卧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