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戰刀從李校長房間裏出來，一副神情自得的樣子。他沒有想到，聯系個科室太容易了。

他立在市衛校門診部李校長的辦公室門口，輕輕敲門進去，獻上煙，講明來曆，李校長隻簡單問了戰刀兩句話：你家是戰家屯的，在家是赤腳醫生？在村裏搞過門診，看痔瘡疝氣不手術？

戰刀很誠懇地點了點頭，李校長就笑着說：我這兒還有幾間閑房，正準備再招幾個專科呢。既然你是咱們本地人，在村裏又一直搞疝氣痔瘡，你就開個疝氣痔瘡科吧。房費不高，一個月500元。關鍵是要打廣告，把病人引進來，把咱們衛校門診部的名氣打出去，将來專科搞大了，發了财，再謝我不遲。

戰刀高高興興走出了李校長的辦公室，對站在大門外等着的媳婦兒李翠花說：搞定了，500元搞定了。說着話，戰刀用手摸了摸自己光秃的腦門，咧一張大嘴，嘿嘿地笑起來。

戰刀準備出山了。爲開專科的事，戰刀考慮了好長時間，他看到同村中幾個年輕人醫療知識狗屁沒有，卻在鄰村幾個親戚的帶領下，一夜間奔赴了大城市，穿上白大褂，拿起聽診器，俨然一位年輕有爲的醫療專家。

春節前，幾位夥計從大城市回來，出租車一股腦兒開到村子裏自家的門前。尤其是小兵這兔崽子恁神氣，一身西裝打扮，穿着锃亮的皮鞋，戴一隻明晃晃的手表，手裏舉着一隻火柴盒大的手機。逢人便說：聯系嗎？我這兒有無線的，美國也能打通。

戰刀看得眼饞，看得心裏憋氣，窩火，就在心裏罵：小兵是什麽玩意兒，我殺豬骟狗時，他還穿一開裆褲呢！我給村裏牲口看病時，他連一隻注射器都拿不好，拿在手裏，一個勁兒地哆嗦。現在好了，他倒成了專家，拿一個火柴盒子到處炫耀。

奶奶的，卧槽特媽，日他七代祖宗。我和他出了五福了，我就日他七代祖宗。老子比你強，老子也要幹件大事兒讓你瞧瞧。戰刀心裏這般罵着，晚上還是拎了瓶白酒，一拐彎兒，拐到了小兵的家裏。

他叔來了？小兵的媽說。

嘿，是我。戰刀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腦門兒，眼睛滴溜溜一轉問道：嫂子，小兵哪兒去了，俺爺倆想喝一壺。

大春節的，掂什麽酒，俺家裏啥都有。小兵他媽說着話，高聲喊道：小兵，你刀叔來了。

哎，知道了。小兵在廂房裏應了一聲。

小兵成了戰家屯裏的新聞人物，找他喝酒聊天的人一個接一個，這個走了，那個來了。一個村子裏，一旦出了個新聞人物，出了一位暴發戶，全村的人，都會把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都會前腳跟後腳的，把小兵家的門檻兒踏破。

戰刀來的巧，小兵剛剛把一撥人打發走，戰刀會來事兒，一個叔字輩的人，手裏竟然掂了一瓶白酒來找侄兒。且不管這酒是幾塊錢一瓶，戰刀的舉止，本身就說明了一個問題。他看得起小兵，他擡舉小兵，他把小兵當人物，小兵自然也就成了人物。

小兵讓他娘炒了幾個菜，春節期間，家裏的菜肯定是豐富了。小兵拿出了一盒好煙，紅塔山香煙。小兵把刀叔的酒放在床下，又從床下摸出一瓶好酒，郎酒，伍拾塊錢的一瓶郎酒。

小兵說：刀叔，我一眼就看出你來找我是啥事兒，我要是猜錯了，我喝一大碗。我要是猜對了，也不讓你喝一大碗，就讓你喝半碗，你說行不？

戰刀陪着笑說：侄兒年紀輕輕的，二十來歲，就幹成件大事，讓刀叔好羨慕，刀叔就是來這兒拜師取經的。

小兵笑了笑說：刀叔你也别謙虛，咱戰家屯裏誰有資格跟你比，殺豬宰羊骟狗，給牲口看病，你這全活兒，誰幹得來？我看，你有資格開門診。

小兵說到這裏，看了一眼刀叔，見他托着腮，一副聚精會神聽他神侃的樣子，受到了鼓舞，一揮手說：恁大的牲口都看了，哪兒差個人。

小兵的話，把戰刀噴的暈暈乎乎的，在暈暈乎乎中，小兵端着酒杯，幫他刀叔謀劃了一條開專科的路子。

小兵望着戰刀：就開痔瘡疝氣科，我給你一個方子，包能掙大錢。你以前也經常劁豬骟狗的，我估計，這人和牲口差不多，沒啥難的。還是要幹你的老本行，你刀叔比我大八歲，我都把痔瘡看了，虧你多吃了八年的糧食啊，心眼兒肯定比我多。

說着話，小兵的手機響了，他從西裝口袋裏摸出火柴盒大的手機，端詳了一會兒，對他刀叔說：我有一個病人，家是馬來西亞的，你看，這是國際号碼。華僑，在咱們國家做生意，找我看病，看成老朋友了。我估計，他來電話，是給我拜年，我出去跟他說兩句。

小兵舉着手機，撇着普通話腔調，邊說邊走出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