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丈！看看我給你帶的什麽？”
“小郎君真是太客氣了，每次過來都帶東西。其實小娘子早已招呼過了，凡是小郎君需要的，隻需一句話，我自會送去與小郎君！”
陳老頭咧嘴“呵呵”憨笑，伸手接過小壇子聞了一聞，旋即瞪大眼睛打開壇子，探手向内勾了幾滴酒液放入口中。
“嘶~~”
剛一張口卻又連忙緊緊閉上，喉舌鼓動片刻吞咽幾次之後，才瞪着一雙驚奇的眼睛看向吳天，
“小郎君這酒是從何而來？怎會有如此肥美之酒，我活了六十餘載，年青時也曾學過釀酒，去過不少地方拜師，怎滴卻從未聽聞過這等肥美之酒。”
養蜂老頭竟然學過釀酒，吳天也是有點楞了！
隻知道這老頭除了懂得以蜂蜜‘勾引’野蜂前來築巢養蜂外，便是愛喝上幾口，原來還有如此經曆。隻是，所謂的‘肥美’又是怎樣的說法？酒還有肥瘦之說嗎？忽然之間，剛剛覺得有點熟悉的大唐又變得有點陌生了！
“這酒可好？”
吳天不确定的問着。
“好！極好！是絕世好酒啊！小郎君這酒清亮明澈，竟無一絲雜味和酸澀之氣，與那些嫩酒想比，一個在天上一個就在這山溝裏。如此絕世好酒，合當仔細封存，留待日後細細品嘗，怎可如此随意啊！”
呃~~還有嫩酒一說啊，這要問問清楚，免得以後與人說起鬧出笑話。
“老丈，我初出山，很多都不懂，不知這嫩酒和肥酒究竟有何區别？”
陳老頭看了吳天一眼點點頭。
眼前這個年輕人他是知道的，來到山莊月餘時間，出現的很突兀。對很多事情甚至禮節都不懂，卻又懂得很多他們都不懂的東西，偏偏還與他們這些莊戶和匠人也相談甚歡，全無一絲那些世家郎君的傲氣。
以他曾在秦嶺深處長時間捕蜂的經驗，這小郎君确如一些真正的隐士一般，是久不接觸外界的樣子，與那些個挽一個道髻，帶着三兩仆人、小童鑽進秦嶺，便嫉世憤俗莫名高深起來的世家子，是完全不同的兩類人。
“小娘子也算是遇到好人了……”
心裏想着，口中已經呵呵一笑，向着吳天答道：
“所謂嫩酒就是在釀酒時投入的酒曲比較少，發酵時間也短了些，做出的酒味自然就淡了。這酒水有點甜，發酵的米糧也未發酵完，漂浮在酒水之上，有些綠，那些讀書人将之稱爲綠蟻、玉蟻。至于肥酒，便是在嫩酒的基礎上再次投入酒曲發酵，如此數次之後，酒味濃烈酒色如雛鵝般發黃，稱之爲黃酒或肥酒！”
原來如此……懂了！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天氣晚來秋，能飲一杯無。原來所謂‘綠蟻’便是指發酵一次的新鮮米酒，以前讀這首詩時不懂什麽叫做‘綠蟻’，還特地問過老師，可惜老師當時也不知道，隻是敷衍的說是一種釀酒的方法，現在終于明白了。
讀書生涯的一次懸案被破解，心情不由一陣暢快！
“多謝老丈解惑！你手裏的這酒且喝了吧，别封存了，我那裏陸續将會出很多！這次過來依舊要辛苦老丈，給割些蜂蜜做點露酒，供莊中女眷們賞月之用。”
“這酒原來是小郎君釀制的！定是有秘法傳承，怪不得從未見聞過。蜂蜜有很多，我這就給小郎君取來。”
匆匆而去，複又疾疾而來，一缽子粘稠明亮的蜂蜜出現在眼前，馥郁香甜的氣息直沖腦海，讓吳天食指大動，忍不住想要就地吃上兩口。忍住！太齁了，得回去兌水才好喝。拿起缽子想要返回時，卻見陳老頭依舊在一邊緊緊的盯着自己。
“老丈可還有什麽要交代的？”
“那個……”
年過花甲的老人了，此時居然紅着臉語聲嗫喏，吱吱嗚嗚，
“不知小郎君釀酒時可還需要幫手，老朽雖年過花甲，身體卻還很活泛，可以負重也可以登高，更曾經學過做酒，能做好些打下手的活計！”
呵呵呵，這是想要學自己的‘釀酒秘法’啊！可惜注定要失望了，釀酒自己根本就不會，自己會的隻不過是蒸餾提純。不過，若是有一個會釀酒的人在身邊，想必自己會輕松許多，又可以開開心心的去享受生活了。
“老丈願去自是可以，隻是……”
還不待吳天說明自己隻是蒸酒，陳老頭卻急忙接口，連聲說道：
“小郎君請放心，老朽絕不将看到的釀酒秘法外傳，若有一點違背，讓老朽餘生都沒有酒喝……”
這誓言發的……也是醉了！但願看到那些簡陋的設備不會後悔才好！
不管了，送上門的長工不要白不要，關鍵還是個會釀酒和懂酒的。如今隻是因陋就簡，随便蒸一些應付中秋節氣，等中秋過後，真正的蒸酒設備自然不會還那樣簡陋，會隻希望介時，老頭能将這裏的蜜蜂安排好。
有點甜食不容易，山莊若不是崔府這樣的大世家度假用的，還真不見得有，關鍵還那麽天然，可不能放棄了。
……
蒸酒并不複雜，隻是根據酒與水沸點的不同，取得一點機巧罷了。養蜂老頭看了實物，再經吳天一通解說，當即便明白了其中關竅，憤憤的拍着腦袋說自己太傻，該當喝那麽多年的渾酒、淡酒。
“不僅老朽笨，這天下釀酒的人都與老朽一般，蠢笨的無可救藥。就這麽簡單……就這麽簡單啊……”
陳老頭拍首頓足，眼中竟有珠光閃現，讓吳天在一邊看的都有些慘然。就算是愛酒如命也不至如此啊。
“些許手段便将酒水變得清澈如水，甘醇濃烈，小郎君端的心思巧妙，老朽佩服……不瞞小郎君，老朽年輕時酷愛釀酒，曾爲此放棄讀書，可惜走訪上百酒坊，釀出的酒卻總是不能随老朽的心意，最終才絕了這釀酒的心思，如今……”
養蜂老頭眼淚漣漣的接手了吳天的工作，讓蒸酒的速度快了三倍不止。到底是釀酒的行家，也是做慣了事情，見不得空閑的人。歲數雖然已經不小，卻腿腳勤快的讓事事懶散的吳天有些汗顔。
原本隻是一壇一壇的熏蒸，陳老頭熟悉了流程之後，便央求着吳天又做了幾個‘冷凝器’，一次便起了四個大竈。随後不論白天還是黑夜，都藏身于彌散的蒸汽之中，如鬼魅般的若隐若現，一邊蒸煮一邊品嘗，忙的腳不沾地，卻總有一些呵呵的笑聲傳出。
或許這便是另一種的‘朝聞道，夕可死’！偏執的有些異類，也有點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