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誤會?“太後娘娘饒有興緻地看着姚英,“怎麽是誤會了呢?哀家可聽得不少傳言呐!這宮裏内外都傳得沸沸揚揚的。”
姚英立即叩首,恭敬道“太後娘娘聖見,臣女資質平平,不過是偶然在普照寺參加開光大典,許是哪個香客在臣女所站之處曾撒過不少魚食罷了,引得普照寺開光放生的魚兒盡數圍在臣女眼前,此等偶然實屬誤會,請太後明鑒。”
太後掩面一笑,道“哀家倒是看你這孩子在這衆目睽睽之下,并無一絲膽怯,倒不覺得你是個資質平平的丫頭了,畢竟是姚相爺的孫女,切不可妄自菲薄。快起來吧!”
“謝太後娘娘!”姚英緩緩起身,身後的小厮端上來了進獻太後的賀禮,姚英說道“此物乃是祖父親自手書題字一卷,恭賀太後千歲之喜。”
姚英、姚雲二人緩緩展開卷軸,隻見十個蒼勁有力的大字,躍然紙上——“幽蘭生前庭,含熏待清風。”
太後雖年事已高,可依舊目視清晰,遠遠看着姚相手書的大字,那般細細端詳,忽然笑道“姚相的字真是愈發的老道了,快快收起來,待我回宮,挂到我壽康宮中去。你們兩姐妹也快起身吧!”
姚氏姐妹起身退下,待到坐定,姚英這七上八下的心也總算落定了。姚雲悄悄在姚英耳邊問道“大姐,祖父寫的這幾個字是什麽意思?”
姚英無奈搖頭,道“叫你平日裏多讀寫書!自己猜吧!”姚雲一頭霧水,卻怎麽也想不透。
可此時姚英心中卻陷入沉思“沒有提前看過這幅字,不曾想祖父竟寫的這是陶潛公的句子,原始幽蘭生前庭,含熏待清風。清風脫然至,見别蕭艾中。行行失故路,任道或能通。覺悟當念還,鳥盡廢良弓。尋常人乍一看便以爲是以幽蘭之芳比喻太後高潔,但是其實在細細想過後面的詩句,才知道祖父是表明自己将老欲要隐退之意,也是希望太後念及他多年的勞苦,莫要鳥盡弓藏,禍及家人之意。不知祖父這樣做究竟何意,而太後娘娘是否也會與我也是一樣的想的……”
接二連三地各家的公子小姐也紛紛前來賀壽,祝壽的獻禮也都是華貴異常。隻是姚英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并未過多在意,直到一個尖銳的聲音把她從沉思中拉了出來——“永定王世子——杜漸卿,永定王次孫——杜函經,孫女杜雲青,觐見賀壽!”
姚英的腦袋裏好似“轟隆”一聲,盡管她并不想見到他,可是當他緩緩地走到前面來時,姚英的目光卻不自覺地注目在他的身上。隻見杜漸卿仍舊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素青色的衣衫竟映襯出些道骨仙風來。“他瘦了。”姚英心裏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驚得她自己不禁低下了頭。“我哪裏有資格關心他瘦不瘦呢?”想到這裏,姚英竟有些鼻頭微微酸楚。
姚英不敢擡頭,生怕叫人見了自己這般動情的模樣。隻聽得他們兄妹三人行禮過後,杜漸卿道“啓禀太後娘娘,祖父托人将此本《太上問道經》送予太後,以表心意,祝願太後洪福齊天,仙壽永享。”
“永定王爺進來身子骨可好?”太後關切地問道。
“回太後的話,祖父一向康健硬朗,同諸位仙家道士共同修煉,身子骨依舊強健。”
“好……那便好……那便好……”
随後杜家兄妹三人便退下,諸家子弟繼續觐見賀壽,這禮整整持續了一個多時辰,可姚英自從瞧見了杜漸卿的身影卻始終低着頭,心思也開始沉重起來。
“大姐!”姚雲又湊上來悄悄說道“你這想什麽呢?你看那邊的公孫妙一直在瞧着你呢!”
姚英擡起眉眼,不巧正和公孫妙的目光對視上了,那公孫妙微微一笑,便把目光轉到了别處。姚英心下一驚,莫不是她看出了什麽?萬不可叫她發現自己就是花盡溪,否則她更加會覺得姚家是别有用心了。
姚英死死地低着頭,直到會宴結束,衆人跟随太後娘娘去賞菊,姚英覺得最好不要湊到前面去,免得叫公孫妙看見自己,便打算悄悄地在後面跟着。可姚雲偏偏是個孩子心性兒,偏要去找溫如沫一同去前頭,看趙祯公子,姚英拗不過她,隻得叫她一人小心,不可莽撞,話還沒說完,姚雲就已經一溜煙地跑掉了。
跟在人群後面的姚英正低着頭走着,隻聽背後一聲溫暖的問候,卻打破了她一個多月以來内心的沉靜。
“你怎麽樣了?”
姚英站住了腳,卻不敢回頭,她知道是杜漸卿的聲音,她不應該回頭,可她卻忍不住再去看他一眼,她慢慢地轉過身去,擡頭看見了那個依舊溫暖的笑臉,好似什麽也沒發生,好似什麽也不曾改變。
“挺好的。”姚英輕輕地回答道。
“挺好的就好,這些日子你也經曆了很多事,我也替你擔心,若遇到難處,可以來找我。”
“多謝你關心,暫時還沒有。”姚英假裝着自己内心毫無波瀾,但是聽到杜漸卿對自己的關心,她還是心中翻起了巨浪一般。“他這是什麽意思?是心裏一直在念着我的意思麽?”姚英心亂如麻,可她并不是個允許自己煩亂的人,凡事她都要弄個徹底明白。
“你……”姚英剛剛要問,杜漸卿便快速打斷她道“你與雲青交好,在我心裏你也如同雲青一般,是我的小妹妹,關照你也是應當。”
原來是這樣。
姚英終于恍然大悟一般,她不想再問了。答案其實早就在哪裏,何必非要弄個明白,非要被人連續拒絕兩次呢?
“多謝。”姚英不再站在原地,轉身離開,她緩步地走向了人群,心中仿若空無一物。而杜漸卿看着姚英一步步遠去的背影,心頭仿若被刀紮一般,隐隐作痛。
他貪婪地盯着姚英的背影,那個瘦弱卻無比堅定的背影,讓他想起了他第一次見到姚英的時候。那時的姚英也隻是個八歲的孩童,那日正值盛夏,微雨綿綿,酷熱的暑意被這連綿的細雨暫時阻隔在雲層之外。老師的課業才結束,十五歲的杜漸卿漫步在姚府後花園水池邊的涼亭裏躲雨,在池邊的不遠處卻有一隻巨大的荷葉不停的抖動!杜漸卿覺得甚是奇怪,便稍稍向前走去,一瞧,竟是個女孩正懷裏頭舉着荷葉遮着雨,蹲在池塘邊上。
杜漸卿不知是誰家的女娃娃,隻是覺得好玩,便冒着雨湊上前去。隻見那女孩在巨大的荷葉底下倒也淋不到一絲雨,隻是低着頭向下看着什麽。杜漸卿也蹲了下來,仔細一瞧竟是一窩被細雨淋濕淹毀了老巢,正在到處亂爬的螞蟻。
“你在看什麽?”杜漸卿問道。
小女孩并不答話,隻是看了一眼他,站起來走到池塘邊,抻着短短的胳膊好不容易又揪下來一支荷葉,遞給他。“呐!給你!”
杜漸卿結果荷葉,學着小女孩的樣子也頂在頭上。隻見那女孩用手中的一根青草挑起一隻落入水中的螞蟻,放到自己腳下沒有雨水的地方,就這樣反複反複,不停地撈着奄奄一息的螞蟻們,樂此不疲。
“你這樣撈又能撈多少呢?螞蟻那麽多,一場大雨淹死的螞蟻數不勝數。”杜漸卿勸道。
小女孩并不答話,還是固執地打撈着,大概是厭煩有人叨擾,隻是噘着嘴并不說話。
杜漸卿隻覺得這小女孩古怪的可愛,便也揪了一根草,兩個人對着水坑裏的小螞蟻一隻隻地撈了起來。
“啊!”小女孩突然叫了一聲,吓了杜漸卿一跳。“不對!”
杜漸卿一臉驚訝、莫名其妙地看着小女孩,她突然扔掉了手中的青草,轉而在草叢裏找到了一根木棍,放在水中,那水中的螞蟻便紛紛爬上了木棍上面求生。她又把螞蟻窩邊上的水坑一處較爲低窪的地方挖出一條一指寬的溝渠,水流順高勢而下,水坑裏的水也漸漸少了。
“看來這窩螞蟻得救了。”杜漸卿笑道。
小女孩盯着那群求生的螞蟻,激動地說道“這大概就是書裏說的意思吧!”
“書?什麽書?”
小女孩費力地自懷裏掏出一本跟自己的臉差不多大的書,上面寫着《治水策》,書冊已被小女孩翻閱的頗爲殘破,隻見她興奮而快速的翻到一頁,舉起來小小的手指給杜漸卿看。
“這上面說——治水之法,不可泥與掌故,不可妄信人言,非相度不得其情,非咨詢不窮其緻,必得親躬。我就是來親躬的!”
杜漸卿看着這小女孩古靈精怪的小臉,驕傲地向上看着他,荷葉上的水滴在臉上卻依然開心地笑着。他不禁大笑起來。“想不到這世上還有你這樣的女孩。”
是啊,那時的杜漸卿也沒有想到,這世上還有這樣的女孩,這般聰慧,卻又這樣的有自己的想法。十五歲的杜漸卿好久沒有那樣笑過了,那天大概是他自從十歲以來笑的最開心的一次。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就是這樣,這個看着有點樸素無華的女孩,卻這樣明晃晃地走到自己的内心深處。
想到這裏,杜漸卿不禁清醒過來,他緊閉上眼睛,拼命地告訴自己,不屬于自己的就不要奢望,盡力地忘掉了剛才回想的一切,心緒甯靜,再也看不出一絲的心痛和慌亂。
再次睜開眼時,人人看到的還是那個依舊風姿綽約、道骨仙風的城北杜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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