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猜測



“姚英!你可答應?”

姚英跪在地上,擡起頭望着祖父蒼老、疲憊又絕望的臉,她又想哭了,可是她答應過祖父再也不要哭了,她答應過做一個堅強的姚家的當家人,她是有那麽多不解,也有那麽多不甘心,她心中有一萬個不舍,一萬個不願意,可她隻得沉重而悶響着在青石闆地面上叩首。

“英兒……答應!”

姚老相爺那絕望的神色忽然染上了一絲絲喜悅的神色,他仿若仰天長嘯一般,爆發出仿若嘶吼一般的大笑,姚英起身看見笑的那樣張狂的祖父,她那一瞬間卻感受到了仿佛從來沒有認識過祖父一樣的陌生感。

“英兒,你記着,從此刻開始,你也隻能相信你自己了。”祖父心痛地看着被迫長大的姚英。

“姚順!備轎!進宮!”大管家在姚相的命令下,立馬去備好轎辇。姚老相爺用力推開書房的門,卻眼見,天色晚,月如鈎,他顫顫巍巍地撐着那結實的拐杖一步步地走出門去。他回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欲哭又止的姚英,微微一笑,揮一揮衣袂而去,留下那孤寂而衰老的背影似乎在訴說着什麽。

姚英轉身,對着祖父遠去的背影重重地叩頭。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地起身,邁出書房,看着這即将入夜的天空,她知道今晚京城的夜,注定失去平靜。

是夜,皎月軒燭火通明,很晚了也沒有人睡覺,二奶奶院裏時不時傳來極爲凄厲的哭聲,遠遠地傳到這裏顯得格外的幽怨恐怖。自姚英回到皎月軒,飛快地換洗、清潔過後,就一直在内屋的窗前呆呆地坐着,雁南見大小姐如此心中甚是擔心,卻又不敢輕言,隻得靜靜地站在屋外守候。

月色昏暗,弦月的光輝似乎照不亮這京城上空的愁雲慘霧。姚英呆呆地望着月亮,她忽而回想起好多年幼時候的事情,一部分是和雲兒一同玩耍的那些時光,一部分是同祖父在學堂裏面讀書時的場景。那些回憶多半都是快樂的,溫暖的,在自己這短暫的十九年的人生之中,這些快樂也即将消逝在自己的生命裏,想到這裏,姚英馬上閉上了眼,怕再叫月光刺痛了眼睛,流下了淚。

姚英一直坐在窗前等,時至深夜,屋外的仆人也都累得睡着了,遠處的哭聲也漸漸弱了,可祖父還沒有回來。姚英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鑰匙,卻感覺異常的沉重。正當她也有些許困意襲來之時,屋頂瓦片上卻傳來了微小的聲音。

“英兒!英兒!在上面!上面!”

姚英擡起頭,卻看到一片房瓦被掀開,露出了洛玉書的臉。隻見洛玉書指了指屋子的後窗,姚英會意,走到後窗,下了窗栓,一打開後窗,洛玉書便順勢翻窗而入。

“你來做什麽。”姚英沒想到深更半夜裏,洛玉書會穿着一身夜行黑衣,翻進自己的閨房。

“現在,你們姚府門外都是眼線,想要避開他們進來看你可真是不容易。”洛玉書倒也不客氣,給自己倒了杯涼茶,大口喝掉,隻見他深深呼了一口氣,定神過來,認真地看着姚英說道“英兒,你莫要怕,不管出了任何事情,我一定會護你周全。”

“我怕什麽?真好笑,我有什麽好怕?我有什……”姚英再也逞強不下去了,她死死地低着自己頭,不想叫洛玉書看見自己的眼淚。她答應過祖父,不再流淚的,可不知爲什麽,聽見洛玉書說叫她不要怕,他會保護她,那不聽話的淚水就又會翻出來。

看見了這樣的姚英,他再也不想忍住自己的心,他不管姚英是不是愛着别人,他也不想管現在的姚家處于何種險境,他隻想站在這個女孩的身邊。洛玉書鼓起勇氣,輕柔地握住姚英微微顫抖的肩膀,想要給予她自己的力量。

“玉書,今天發生了太多的事。”姚英繼續坐在窗前,望着那一輪弦月。“在太後的壽宴上,我又看見他了,我同他說了話了,我的心從那時就開始痛着。可不知怎麽了,一下子雲兒就這樣沒有緣由的沒了,這麽突然,我心裏痛的真的覺得快要死掉了。可如今,可如今的我必須放下那個疼痛不可支的那個自己,祖父正在爲我,爲了整個姚家在戰鬥,我也不想再做那個顧影自憐的姚英了。”

姚英轉過頭來,表情裏的傷痛變成了堅毅的樣子。“謝謝你的好意,玉書,從今往後,或許我需要你的幫助,但我更要靠我自己。”

見到姚英這個樣子,洛玉書卻安心了許多。他也知道,向來倔強的她不會就此軟弱、臣服。“看你這個樣子,我也不必過于擔心了。隻是有件事,我須得告訴你。”

“什麽事?”

“我在大理寺托人打聽過了,姚雲……姚雲的屍首仵作已經查驗過了,發現了一些疑點,可能姚雲姑娘不是落水,而是有人蓄意殺害。”

姚英身子微微一顫,眼光中顯露出些許的恐懼、憤怒的神色,頃刻間便恢複了平靜。洛玉書突然覺得眼前的這個姚英,他似乎也不認得了。

“謝謝你,玉書,我知道了。”異常平靜的姚英使用着最爲安靜平常的語氣,卻叫洛玉書無所适從。

“英兒,若你有什麽需要,我定全力相助,你不要一個人扛着。”

姚英起身關上窗子,心中卻隐隐地痛了起來。姚英大口喘了幾口氣,把剛剛忍不住的淚水生生憋了回去。已經冷靜下來的姚英,望着燭火,同玉書說道

“自從九月十五以來,姚府一直都在一個巨大的漩渦裏,許是我沉溺在祖父的保護之下太久了,許是我不想面對現實,我在這個漩渦面前一直都是自己騙自己,自己讓自己看不明白。可如今雲兒的死,卻叫我醒了過來。”

“起先是有人故意在普照寺僞造了祥瑞嫁禍在我身上,接下來整個京城内外都有人在散步謠言,以誣陷姚家有意染指太子妃位,随後有人在太後壽宴上制造出雲兒溺水而亡的假象……這一切都是在針對姚家,針對祖父。如果整件事情的目的是針對太子妃位的話,那麽這件事唯二的受益的人,隻有公孫家或者趙家,可是他們在太子妃這件事上,勝算各占一半,可以他們的财力和如今在朝堂上的勢力,卻完全沒有必要拉着姚家下水,反而來給自己制造一個全新的對手,也就是說,這件事情,表面上是針對太子妃位,也就是未來皇後之位的血腥争奪,但實際上很有可能是在針對姚家。”

“而前日在追查普照寺事件時,玉書,你曾說——洞庭春的姑娘發現了是公孫家的一名雜耍人做下此事。就此來看,此事有兩個疑點其一,若公孫家想要制造祥瑞,若這祥瑞之人是公孫妙,才是對他們來說最劃算的選擇,而不是我。其二,玉書你說這名馴魚人目前下落不明,可若他原本就是公孫家的吩咐做事,他何須逃跑?隻有兩種最大的可能,他要麽是已經被公孫家的人滅口了,要麽是他差事辦砸了逃掉了。制造了個假的祥瑞自然也不是什麽大事,算不上是欺瞞聖聽,更加不會砍頭,此事的意義也隻是引起百姓輿論、上達天聽罷了,既然輿論已出,公孫家更沒有滅口的必要。那麽就隻有他辦砸了差事,盡快逃走。可是以公孫家的能力,一個區區馴魚人,遠不可能躲開公孫家的追查。所以以上這兩種可能都不成立。那麽隻有第三種可能——公孫家原本是要假造祥瑞,可對象是公孫妙,這也解釋了爲什麽那天本來是給趙家捐獻的金佛進行開光大典,可公孫家的公孫妙卻也去觀禮的緣故。可是有人讓這個馴魚人把對象換成了我,而後事成,又将馴魚人藏了起來,或者殺了。而這人,不是公孫家,更不是趙家。——你說我猜的對嘛?玉書?”

洛玉書看着異常冷靜的姚英,他突然寒意漸起。他忘記了,在他面前的姚英從來都是那個将萬事看在心裏,卻并不說出口的最神秘莫測的那個人。

“我那次與你在普照寺碰面,便覺得奇怪,你這人向來是無利不起早,連慧園國師親自開光這件熱鬧的事兒都沒能吸引你出來看,可那日卻跑到離你的洞庭春那麽遠的普照寺去,說明這件事定是與你有關。而你将一塊腰牌遞給我,讓我懷疑公孫家,我起先就覺得有什麽不對勁,可我如今回想起來,才想明白,一個馴魚人要想在衆目睽睽之下操縱那麽多的魚而不被發現,他的藏身之處也隻有水底,可你遞給我的腰牌卻完完全全幹幹淨淨,一點水迹或者水底的淤泥都沒有。隻能說明這塊腰牌不是那個馴魚人的,而是——你,洛玉書的!你說我說的對嗎?”

“我那日随意查探一下水底,便可以發現水中那個馴魚人留下的用具,而你到的比我早,卻并未發現,或者說,你并不好奇這件事,你壓根不需要知道這馴魚人用的是什麽把戲,而你好奇的應該是另外一件事——究竟是誰擾亂了公孫家的計劃?又或者說……你想知道是誰打亂了,你替公孫家布局周旋的計劃?玉書,你說我猜得對嗎?”

洛玉書看着姚英的臉,在燭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的紅潤,他不曾有過一刻像現在一樣希望姚英笨一點,稍微笨那麽一點點,好讓他在她心中還有一絲的容身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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