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乘船



“嬸娘,我們這是在哪兒?”姚英十分費力的撐起自己的身體,大奶奶王氏放下水碗,把姚英扶起來。

“英兒,咱們在去往我蘇州老家的船上。”王氏把姚英身上的毛毯往上拉了拉,讓姚英保持溫暖。“實在是抱歉,英兒,事出緊急,我跟你二叔也是沒辦法,隻得使出這個法子帶你離開。”

“離開?去蘇州?”姚英頭依舊疼的厲害,她隻得用手肘扶着自己沉重的額頭才勉強能支撐的住。“去蘇州幹什麽?我這時候離開,祖父怎麽辦?姚家怎麽辦?”

王氏心疼地看着焦急的姚英,欲言又止。

“嬸娘!”姚英央求道。

“英兒”王氏往四周看了看,确認無人,便道“京城,咱們已經回不去了。”

姚英身上一震,她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祖父……祖父他老人家怎麽了?”

“你祖父他……已經……已經去了。”

其實姚英心裏一直是有準備的,在祖父跟自己交代了三件事便深夜離開姚府進宮那時起,姚英便心裏有種預感,那應該是她最後一次見到祖父。可即使心裏有預感,姚英心裏卻依舊會被王氏這句話刺痛的心裏如若刀割一般。

“他老人家……怎麽走的?”

“他老人家放了一把大火,把姚家燒了個幹幹淨淨,老爺子他……他就在那大火中……走了。”

姚英沒有親眼見到那場大火,可那火焰的濃烈和祖父身處大火之中而亡的決絕卻仿佛就在眼前。“嬸娘!咱們要去徽州老家,祖父叮囑過我!一定要帶着二叔,二嬸還有二奶奶一塊去徽州老家!”姚英雖然還在迷藥的藥力裏沒有好轉,可她依舊掙紮着要拉着王氏起身離開。

王氏卻道“英兒,你且聽我說。”她死死地按住姚英,“英兒,具體的狀況我知道的不多,你二叔也不會同我說太多。隻是我知道老爺子生前的确是要求你二叔帶着全家去徽州,可是你二叔不肯,我想正因爲你二叔不願聽從老爺子的意願,老爺子才會托付你帶着全家去徽州。不過,把你迷暈,帶你去我們王家的蘇州老家,也是你二叔的安排。”

“二叔不肯?爲什麽?”姚英心中不禁納罕。“二叔雖平日裏頑劣,可不止于不願聽從祖父的話,這樣奇怪的事情,究竟是爲了什麽?”

“現在這船上的姚家人隻有你、我和二奶奶吳氏。”王氏把姚英踢開的被子再次給她蓋好。“你放心,這條船,是我蘇州織造府的船,我王家多少年都是用這條船往在京城往返運送絲綢,咱們從這兒往蘇州去,一定安全到達。”

“隻有我們?”姚英問道“我二叔呢?還有二奶奶呢?”

王氏又到了一碗水,端到姚英手裏。“你二叔,在京城時他就自己離開了,他說他要去辦件事,也沒有告訴我去哪裏,隻說要我照顧好你。而吳氏…………哎,也是可憐人,自打雲兒沒了,她一夜之間似是瘋了,竟是大喊大叫,說着些胡話,你二叔想讓她跟着我走,可她拼了命地不願離開雲兒的屋子,你二叔沒辦法,又怕她路上瘋癫被人發現,就也将她迷暈。這會子她也在另一條船上,隻是我怕她醒了,就一直給她喂着迷藥,等到了蘇州,你便見到了。”

姚英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一事無成一樣地失落,祖父總共就交給自己三件事,一是不叫自己打聽雲兒的事,可當晚洛玉書就跑過來告訴自己雲兒是被殺的,這事也算是沒做到。二是叫自己帶着姚家全家去老家徽州,可二叔卻把自己迷暈給送去蘇州,他自己還跑的無影無蹤,這件事更是沒做到。三是叫自己去找那木盒子,帶着木盒子去見九王爺,可現在連木盒子都被洛玉書給拿走了!這件事也沒做到。她從未如此懊惱和失望,巨大的無力感籠罩着自己。

王氏見姚英呆呆地,便扶着她躺下,溫柔地說道“英兒,你再多躺一會兒,這迷藥的藥效許是還要一陣子才能徹底消掉,你好好休息,我叫人給你端飯進來。”

王氏轉身就出了船艙,過了不久,雁南端着熱氣騰騰的飯菜進來了。

“小姐!”雁南快步走到姚英跟前,放下飯菜,姚英也高興地看着雁南。“雁南,我還以爲我再也見不着你了呢!”

雁南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淚水,可越擦淚水就越多,她抽泣着說道“雁南……雁南也以爲……再也……再也見不到小姐了呢!”

姚英伸出手,擦拭着雁南的淚水。“咱們主仆還是緣分未盡,還是得在一塊呢!”

“小姐,雁南這條命是小姐救下的,這輩子給小姐當牛做馬,雁南心甘情願,隻求小姐一輩子平安喜樂,雁南伺候您一輩子!”雁南這人向來話少,可今日卻如此肺腑之言,倒叫姚英見到她不一樣的一面。

雁南扶着姚英坐了起來,走到桌邊,也不知是這水面不平穩,還是姚英身上迷藥的藥力還沒過去,姚英覺得自己走起路來暈頭轉向、晃晃蕩蕩地。好不容易坐穩了,雁南把煮好的米粥一口一口喂給姚英。

“雁南,怎麽隻有你?府裏頭其他人呢?”姚英吃了粥,覺得熱乎了許多,也有了力氣,遂問道。

“小姐,您有所不知,那天二爺把您迷暈了後不久,老太爺就回府了。他老人家居然把奴籍都還給了所有奴仆,分了府中的銀兩給大家生活,遣散了姚家所有的下人。大部分的下人都走了,隻有老管家姚順還有暮心和我自願留了下來。大奶奶也心疼我們,就帶着我們一塊去蘇州。這會子,姚順大管家在幫着大奶奶打點船上的事,暮心在另一條船上照顧二奶奶,我來伺候小姐。”

姚英一邊吃着雁南喂到嘴邊的粥,一邊感歎道“哎……也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回京城。”

雁南面露難色,欲言又止。姚英瞧她的樣子,笑道“怎麽了?你不想回京城?”

“小姐……”雁南小心翼翼地說道“咱們回不去京城了。”

“老太爺……他……朝廷昨天發了诏喻,老太爺犯了大不敬之罪,姚家被處以滿門抄斬,所幸皇上下旨以前,老太爺也将咱們下人遣散了,沒有受到牽連。又一把大火燒毀了姚家,現在朝廷估計是以爲二爺、大奶奶、二奶奶和您都在大火裏燒死了,咱們現在是隐姓埋名地向蘇州逃難。京城真是萬萬不能回去了!”雁南瞧着姚英驚詫而呆滞的臉,知道這個不好的消息帶給她太大的震撼。

姚英突然覺得一股莫名的沉重感和危機感,這幾日以來,事情變化的太快,讓她還有準備好心情,便接踵而至的噩耗連連。她輕歎一口氣,反而淺笑道“也是,世事向來如此,從來也沒有準備好再來這一說。”

雁南見姚英突然笑起來,笑地那麽戲谑,心裏卻更加地擔心起來。不過姚英倒輕松地說道“哎呀!心疼我那一屋子書了!走得太急,也沒有帶出來!”

雁南卻轉而調皮地看着姚英,說道“倒不是全都沒帶出來!”

說着便從懷裏掏出一本《清源詩集》,那書冊早已被姚英翻得皺皺巴巴的,可姚英見了它眼前卻一亮!

“你怎麽把這本詩集帶出來了!”姚英激動地接過這書。

“奴婢不知道這是什麽詩集,奴婢隻是知道小姐最愛這本書,日日放在自己枕頭旁,時不時翻看。想來小姐最愛的便是這本了,奴婢就帶出來了。”雁南眼中閃爍着小聰明的光芒,叫人覺得甚是可愛。

姚英細細密密地撫摸着這本書,她回想起,這本書原是自己四歲開始學字時,祖父送給自己的第一本書冊。這書冊上頭,隻有《清源詩集》四字,卻沒有詩人作家的名字,這裏的每一首詩姚英幾乎都能記得住,她也是靠這本書開始認識字的。

姚英看着看着,突然想起書中的一首詞,不禁吟誦道。

“平生少年,輕薄弦歌,西遊鹹陽桃李過,白日盡蹉跎。驅車來歸,回望山河,千秋萬代榮辱後,失路又如何?”

勇氣和堅定又回到了姚英的心中,她知道前路艱險,可從頭來過又如何?不過是千秋萬代中的一粒塵埃罷了。她倒是要看看,這千秋萬代裏,自己究竟能如何!

姚英自己端起飯碗,大口大口地吃着粥,雁南覺得小姐似乎是跟剛才不一樣了,變得一瞬間長大了一般,變得那麽自信而強大的樣子!她知道,從來都是那個堅強的大小姐,又回來了!

船駛離京城已經近四天了,才不過出了河北境内,姚英醒來後,又連續在船上躺了兩日,可暈頭轉向的毛病依舊沒有好,這時她很确定的知道,自己壓根不是什麽迷藥導緻的頭暈,而是暈船了!

自打姚英能起身了,便每個三四個時辰都要跑到船邊吐上一陣子,王氏又心疼她這樣一路暈船吐個不停,又不停的叫她吃些東西,這一路上是吃了吐,吐了吃,可把姚英折騰壞了!總算到了濟甯府,船停靠了一下,姚英可算可以接觸一下土地了!!!

“啊!站在一點也不搖晃的土地的感覺真好啊!”姚英高興地坐在碼頭上兩邊的木制欄杆上,正感慨着自己再次到大地上的愉悅感,卻被岸上突然響起的吵鬧聲擾亂自己的清淨,她遠遠看去,隻見一個身材十分魁梧的彪形大漢正在怒氣沖沖地大喊道。

“你跟老子坐地起價?啊?!我看你這是不知道這一片兒究竟是誰說的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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