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魂七魄歸主位,重新落入凡塵間。
吳道發現破念道長站在身旁,面帶狐疑看着自己,問:
“吳兄看見什麽了?”
吳道晃了晃腦袋,再一看身下,發現自己沒有站在東方青龍之上,而是卧在屋頂正中位置,似乎先前經過,隻是南柯一夢。
“沒有什麽,可能是我太累了,做了一個夢……”
吳道猛地站起,拍了拍身上寒霜,随着破念道長躍下屋檐。
門口石碑上放着三壺烈酒,正是進屋飲酒的好時候。
破念道長提起三壺酒,轉身望向吳道,卻忽然發現自己這清淨的山頂上,還站着第三個人。
那人正站在青蔥古樹之頂,負手而立遠眺山川雲霧,腳下僅有一根纖細枝頭。
吳道也看見了他,又從道長的神色得知,這人是個陌生人。
而這個陌生人,爲何會如此巧合,在自己第一次登臨道觀之時,也同時出現?
道長走到吳道身旁,道:“單腳踏輕枝,這人是個高手,小心爲妙。”
“也可能是個喜好山水之人,我們還是不要打擾他了,進去吧。”
吳道剛想轉身,卻忽然聽聞落地之聲,看見那個“單腳踏輕枝”的人,已經到了自己眼前。
吳道謹慎起來,他看這人身穿登雲青麒服,腳踏金絲雲縷靴,面容方正不苟言笑,大約三十來歲,像是個富貴之人。
可他的這身功夫,着實令人難以置信,不知他已經在這兒待了多久,反正吳道二人才剛剛發現他。
此刻,這個男人率先打開了話匣子,問道:“那一處道觀,是你們的麽?”
“沒錯,你是何人?”吳道反問。
“在下林離,是個過路客而已,看見這兒風水很好,是個寶地。就想來看看有沒有人家,沒想到真有一處道觀建在這裏。可這道觀如此破舊,也就沒有興趣了。”
那人微笑着搖了搖頭,就準備離開。
道長從這的言語之中,聽出這人不是個尋常富貴之人,剛想上前挽留,入觀同喝幾杯也好。
話還未說出口,那個名叫林離的男人,就已經消失不見。如同幻影一般,那人散作一陣雲霧,消融于山水之中。
“看來你這破道觀讓人家失望了。”
吳道笑了笑,心中懸着的石頭也放下了。
破念道長看向自己的道觀,苦笑着搖了搖頭,道:
“不是我不想修,隻是我師父曾經叮囑過我,一切要随遇而安,道觀破了就破了,讓它一直破敗下去就好。我是從師父那裏繼承它的,不好忤逆他的意願。”
“真是個怪老頭。”
吳道臉上露出笑容,随着道長進入旭衍觀中,不出所料,裏面還比外面破。
各種土石倒塌、鐵木腐朽,彌漫着一種衰敗之氣,還帶着陣陣鏽迹的腥味。
道長拎着三壺酒,到了自己居住的屋子,吳道踏入其中,感覺總算有點居所的樣子,雖說比不上自己打理的無悔齋,總算有了能坐下的念頭。
吳道的視線,忽然被一副畫像吸引。
那是一副臨摹畫,上面畫着一位白須老者,正和藹的笑着。
破念道長跟了過來,指了指畫像上的人,略顯驕傲的介紹道:“這人是我的師父——持心道長。他的修爲可比我高深多了。”
“他仙逝了?”
“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現在是生是死,三十年前他帶着五位師兄離開了道觀,隻留下我一個守在這裏。自此以後,他們就再沒回來過。但我認爲,師父應該還活着,他不會那麽輕易的死。”
說道這裏,破念道長滿是褶皺的眼窩中,流出幾滴淚水,似乎想起了陳年往事,勾起了心中悲痛。吳道也不再多問,與他對立而坐痛快喝酒,也從道長的口中,知道了許多官府衙門,以及八卦四象,甚至兩儀的事。
吳道先前就從茶館懶漢的口中,聽說過八卦門的一人,将要來永安城調查景江龍王的事。他對于八卦門知之甚少,對于更高的四象兩儀組織,更是聞所未聞。
交談期間,道長忽然神色一緊,問道:“吳兄,希望我猜的是錯的,我覺得那個叫林離的,就是八卦門派遣到永安城的人。”
“就算是八卦門人,你也不用這麽害怕啊。你一個山上隐世的道士,他能拿你這麽樣?”
“不是這樣想的,你看他先前站在樹上,不爲别的,可能正在尋找整個歡山的‘勢眼’。他也是個專業的人,掌握不少本事,學會看風水大勢。
我的師父曾經告訴我,整個歡山凝聚了千萬年之勢,精華全在‘勢眼’之内。如果那個林離心術不正,爲了修煉而強奪所有勢眼精華,整個歡山大勢将會瞬間瓦解,千萬年的氣運也将不複存在。”
聽聞此言,吳道的神色略顯緊張,
“你這也太危言聳聽了吧。”
“我可不是危言聳聽,大勢一去,庇護消失。妖、精、鬼、怪沒了忌憚,一齊湧向永安城,就憑永安城的那些人,根本抵擋不住。”
破念道長如此說着,又自覺好笑般點了點頭,
“不過,勢眼也不是這麽容易就發現的,我的師父在此定居數十年,也沒找到它。再說了,能夠選入八卦門的人,都是朝廷的忠心之輩,應該不會做這種事。”
道長說着舉起酒杯,剛要入喉之時,忽然聽聞天邊一聲炸響,好似天破之聲,驚的手中酒杯滾落在地。
吳道立刻動身沖出道觀,擡頭望着天,并未發現任何異常,但那棵古老的巨樹,卻不見了蹤影。破念道長失魂落魄的跟了上來,站立的身子還在不斷顫抖,瞪大的雙眼彰顯着某種恐懼。
吳道不解,他在恐懼什麽?
面對吳道的詢問,道長沒有任何回答,而是呆呆的走到巨樹位置,低頭看着下方情況。
下方是個大洞,直徑數十米,而在大洞之下,竟藏着那一棵消失的巨樹。
似乎先前的天破之聲,就是巨樹底下的某處崩塌,陷落下去。
吳道站在道長身旁,見他的神色有些鎮定之後,問道:
“底下有什麽?”
“不知道,可能……可能是……”
道長含糊其辭,他也不怎麽确定,立刻縱身躍入洞中,停在巨樹枝頭。
道長仔細看了看四周情況,隻是昏暗的一片,沒有任何标志之物,但他隐隐感覺,在這巨樹之下,還有更大的空間。
吳道也跟了下去,二人順着巨樹枝幹下到最底部,先是伸腳探了探,待确定腳下虛實之後,才放心的落到地面之上。
環顧四周,像是一座古代宮殿,四向縱橫千百米,也還隻是肉眼可見的距離,在這距離之外的黑暗中,是否還有無盡的空間?
吳道不得而知,此刻他唯一知道的,是周身百米存在無數根龍紋石柱,各個頂天立地,還有眼前一座巨大的殿中殿,殿前青銅巨門之上,刻有一個巨大的“禁”字。
鼻子嗅了嗅,周圍陰冷潮濕的空氣,令吳道頗爲難受,就像先前景江邊上的石家村,令他又想起了遇見怨念龍王的那一夜。
正當吳道準備詢問道長,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之時,卻發現道長失了魂一般向前跑去,伸手摸向那個刻有巨大“禁”字的青銅巨門,撫摸着上面潮濕的苔藓,似乎在慰問一位多年未見的老友。
吳道越發懷疑,跟了上去,仔細看着這座青銅巨門。
上面布滿銅綠,最少五十米高,“禁”字之外還有各種奇怪花紋,在吳道看來,都是些毫無規律的神秘紋路。
站在這扇巨門之前,吳道感覺一種強橫的壓迫感,正逼迫着自己的五髒六腑。
眼前好似站着一個青銅巨人,正以一種審視的态度盯着自己,若是自己有一絲一毫的異常,它就會用最無情的手段抹殺自己。
心中疑慮越發深沉,吳道終究忍受不住,抓住道長的手,問道:
“這兒到底是什麽地方!?在你的道觀之下,爲何會藏着這樣一座宮殿,爲何還有這種一座青銅殿中殿!?”
面對吳道的質問,道長身子猛地戰栗幾下,而後竟像是遊魂歸體一般,晃了晃自己的腦袋,重新看向青銅古殿,神色也從先前的敬畏,變作欣喜異常。
“師父說的沒錯!群山養千年之勢,在此凝聚!遠古仙人尋勢眼,建仙殿,得道飛升!師父找了數十年也沒找到,今天竟被我尋到了,莫大的機緣,莫大的機緣!”
破念道長歡天喜地,雙手按在青銅巨門之上,無論如何用力,卻始終無法開啓。
這扇巨門不知在此屹立多少歲月,看盡歲月滄桑千萬沉浮。
道長以一己之力推向巨門,沒有絲毫異動。
眼見破念道長如此欣喜,吳道内心卻始終懸着一塊石頭,爲何這座“勢眼”仙殿隐藏千萬年,又會在今日重現世間?
若是将這一切,都歸咎于自己的機緣巧合,未免也太過魯莽。
吳道覺得這座仙殿不是自主現世,而是被人強行揭開。
他拉着欣喜若狂的道長離開了青銅巨門,表明了自己的猜測,道長也從欣喜之中情形過來,仔細思考吳道所想,覺得十分有道理。
二人謹慎起來,一同在這古殿之内尋找,穿過重重古老石柱,他們尋到了東方的最邊緣。
古殿之内昏暗無比,隻有東方存有一絲光亮,二人尋着這絲光亮不斷前行,大約行進三百步後,亮光明顯起來,眼前也是恍然開朗。
山腰上的景象,穿過一處破開的巨洞,映入吳道眼中。
二人心中都很清楚,這個洞口不是自然形成,而是被人用外力強行破開。
能夠破開這等巨大洞口的人,一定不是尋常武夫,能夠找到群山勢眼的人,也一定不是凡夫俗子。
正在這時,吳道忽然看見一道身影,他立刻緊追而去,同時飛出袖劍冰麟。
吳道用盡全力,再以九龍黎火加持,冰麟速度飛快,帶着炙熱火光,瞬間來到洞口處。
再一旋身,準确刺向那道人影,吳道毫無保留的展現惡意,就算是一劍取人性命,也比那人将勢眼仙殿的秘密帶出群山的好。
可那道人影也不是等閑之輩,冰麟穿透那人左臂之時,那人竟瞬間施展一術彈出冰麟,又身形化作山中雲霧,消失的無影無蹤。
站在洞口,收回冰麟的吳道,看着冰麟表面殘留的血迹,心中略顯不甘,立刻借用九龍黎火,将這些血迹焚燒殆盡,道:
“道長,我們得将這個洞口封住。恐怕歡山之中有仙殿的事,不久之後就會傳遍永安城,也會飛速傳到皇帝的耳中。皇帝好大喜功,又對山勢龍脈極爲重視。若是讓他知曉的話,恐怕整座歡山,再無你的容身之所。”
聽聞此言,破念道長點了點頭,他明白吳道所說屬實爲真。
勢眼仙殿的發現,重要程度不亞于王朝龍脈,皇帝既然能在王朝龍脈處,派遣朝廷最高戰力“兩儀”常年鎮守。
那麽當他發現這座仙殿之後,一定會竭盡所能破開仙殿,窺探其中奧秘。
這對于道長來說,無異于掘其祖墳、暴屍先祖一般,他絕對不能允許此事發生。
就算要将這座仙殿重新掩埋下去,也絕不能讓它受到别人破壞,它對于道長的師父來說,是個尋找了數十年的執念,對于道長自己來說,保護好它,對他的師父來說也算有了交代。
破念道長總在幻想,終有一天他的師父,會帶着幾位師兄重新出現。等到他師父帶着衆多師兄回歸的那一天,他一定要将這座仙殿作爲最好的禮物獻給他,以報養育之恩。
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如何将這座藏于勢眼中的仙殿,隐藏起來。
道長仔細看着四周情況,發現這座洞口才剛剛被破開,洞口周圍許多的山石看起來并不牢靠,似乎隻需少許強橫外力,就能引爆跌落的引子。
想到此處,道長忽然伸手指着洞口周圍五處地點,道:
“吳兄,這五處地方最爲薄弱,我想隻要破壞它們,就能讓周圍山石重新墜落,封閉整個洞口。”
說着,道長從懷中取出三張符箓,捏在手中準備催動法決,“可我隻有三張符,其餘兩處,就拜托吳兄你了。”
話音剛落,道長捏符念決,三張符箓積聚天地靈氣,似乎有了生機,忽然飛出道長手中,跟随木劍所指,落于三處。
與此同時,吳道擡手放劍,冰麟瞬間掠出,眨眼之間已破兩處,三道符箓即刻引爆,頓時雷光大現,照亮整個昏暗仙殿。
跌落之聲逐漸傳來,轟鳴聲響越來越大,就在冰麟回到吳道手中之時,整個山洞即刻崩塌,重新淹沒了整個仙殿。
整個世界再度陷入黑暗,道長不知從何處取來一盞燈,輕輕護在手中,沿着原路返回。
“我們該離開了……”
道長正在尋找離開的路。
但吳道心中的好奇還沒有消散,他站在青銅巨門之前,死死盯着上面巨大的“禁”字。
他在猜想建造這座殿中殿之人,到底會是何方神聖。
他建造這座仙殿的目的又是爲何,他又爲何要在仙殿之上,刻上這樣一個“禁”字。
這個“禁”字似乎有着某種魔力,勾引出了吳道心中的逆欲,越是禁止之地,他越是想進去一探究竟。
越是極度危險之境,他更是想親自闖一闖。
此刻,破念道長依然尋找出路,吳道卻依然站在“禁”字巨門之前,負手而立似乎在思考着什麽。
他回想着先前站于山巅之上的感受,企圖重新回歸那種神遊天地、領悟大智慧的境界,或許那時,他的神識就能穿古越今,同千萬年前建造這座仙殿之人親口問問,到底意欲何爲。
就在這時,吳道鬼使神差一般的伸出雙手,竟以一種俯視姿态按在巨門之上。
忽然一陣冰涼觸感傳來,就像是幽冥冰川之下的極寒之氣,流過吳道的五髒六腑奇經八脈,就要将他的整個身軀凍結。
吳道即刻引動心中火種,九龍黎火也在身中運轉,抵抗冰寒之氣。
雖說火焰炙熱的刺痛與冰寒逼迫的陣痛相互疊加,痛的吳道忽冷忽熱汗流滿面,但他還是抵禦住了巨門的侵襲,似乎也得到了它的認可。
一縷純淨的氣息,自“禁”字之中緩緩飄出,浮遊于吳道眼前。
道長立刻察覺不妙,跑到了吳道身旁,仔細盯着這縷純淨氣息,嘴中喃喃道:
“天地清氣?還是最純正原始的種類,沒想到古籍記載的大勢所趨,真的會被我親眼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