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晴明,雲絮淩亂。清波之上睡蓮搖晃,飄浮着斑斓的光影,泛濫着醇酒般的思念,一飲就醉。
蜜色的秋日,安谧的染亮整片長天。
我和姐姐邁着輕緩的步伐,走過一段不長的水上橋榄,悠悠步入這湖中涼亭。
涼亭三面的圍欄處各擺着一張木凳,中間的圓桌上,一柄古筝靜靜地躺着那,旁邊還擺放着一些吃食。
“姐姐,這難道,是爲我們準備的”
“嗯。我今早吩咐人提前備好了這些,打算等你今天的事情一處理完,就帶你來的。”
“姐姐真是懂我心,剛才打了一架,剛好餓了呢”我眼睛放光的直朝那些吃食撲去,不顧形象的張嘴就吃。
蒲團很軟,坐在上面很舒服。隻是當姐姐看到我豪邁粗曠的坐姿時,無奈的一笑,然後在我的對面坐下。
芊芊玉手挑撥着古筝的琴弦,她的周身泛着淡淡的光暈,如蓮的玉容,美得無可挑剔,猶如上天最精緻的藝術品。
我停下了吃東西的動作,圓桌不大,靠她這樣近,我可以清楚的看到她的一舉一動,她的每一個神情。
姐姐低斂着眉,睫毛纖長而濃密,如小蒲扇般微微翹起,她專注着手下撫琴的動作,眼眸之中仿佛閃動着令風雲爲之嬗變的光輝。唇角掠起的弧度,美得目眩神迷。
青絲柔軟的垂在她胸前,一襲紫衣勾勒出她玲珑有緻的曲線。肌膚賽雪,腰若柔柳盈盈不及一握。
此刻的她,就像是夜裏的紫蝶,透着一股尊貴不容亵渎的的絕麗。
看看她端莊優雅的坐姿,再看看我自己,我立刻收斂了一些,也學着她的樣子坐好。
琴絲顫動,長袖翻飛舒卷,袅袅清音宛如天籁。
“姐姐的古筝,彈的真好,一定有很多人都喜歡聽吧”
湮琉霜閉眼,搖頭。“這世界上,也就隻有兩個人聽過我彈的古筝。你,是其中一個。”
天上天那種地方,怎麽會有人聽她彈古筝這世上,怕是連她的父母都不知道,她會彈筝吧
以前,她的筝,隻彈給過那一個人聽。但是現在,她又有一個聽衆了,真好
“不會吧,姐姐明明琴技如此高超,聽衆卻這麽少,真是可惜了”
“更可惜的是,我雖然覺得好聽,但是卻不懂音律,白白浪費了姐姐的筝音。”
我惋惜道,口中剛剛覺得無比美味的食物,此刻竟變得索然無味。爲什麽,我偏偏就是個音癡呢,不然現在我就可以和姐姐合奏一曲了
“你聽我的筝音,覺得開心嗎”
“當然了,姐姐的筝音聽着能給人一種煥然一新的感覺,非常舒服。”
“那它就不是浪費,是有意義的。因爲,它讓你覺得開心了。”
“姐姐”太寵我了。
我迎着陽光,站起身,朝着她燦爛一笑。
如沐春風的笑容,洋溢在唇畔,蓄滿了糾纏的溫柔。百轉千回的情感,跨過了前世今生的緯度,再次在湮琉霜的心頭萦繞。
淡淡的,混雜着心疼的熟悉感,轉瞬即逝。
湮琉霜忽然又感覺到了,那天莫名其妙的心痛。難道,是和面前的女孩有關嗎
“姐姐,我雖然不懂音律,但我跳舞很好看哦,母親都表揚過我呢我想,讓姐姐也看看。”
“那我,就爲你伴奏。”
“好,你那條白绫還帶在身上嗎借我用用。”
湮琉霜揮袖一甩,一條白绫從她的袖口飛出,我起身接住,旋轉飛舞而起,雪白的菱紗瞬間散開,宛如飄浮的雪霧将我裹在其中。
忽的,姐姐的筝音突然加快,菱紗撫開霧色,我破繭而出,漸漸顯露出了真容。
配合着那愈漸高昂的音調,我也加快了舞動的動作。
水袖輕揚,飄忽若仙。
纖足輕點,步步生蓮。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空氣中牽着一縷縷蓮花香氣,清澈的水面倒映出我們的身影,一人俯首弄琴,一人醉心舞蹈。
世界很大,在這一刻又變得很小,不過是一彈,一舞,兩同心。
我躺着湮琉霜的腿上,濃密柔潤的黑發散落在地毯之上,畫出一副海藻般的圖案。
“姐姐,它還要多久才能出生呢”
我捧着那枚靈獸卵,對它不停的哈氣。姐姐說它需要充足的靈氣蘊養才能出生,所以現在,我時時刻刻都把它帶在身邊。
“不知道,靈獸出生的時間是不固定的。”
“唉”
我嘟着嘴,不滿的在那蛋殼上輕輕咬了一口,語氣惡狠狠的威脅道。“再不出來,我就把你當成雞蛋煮來吃了”
湮琉霜忍俊不禁的在我臉上捏了一把,“之前你說要吃金杓,現在你說要吃它,你這丫頭,咋那麽喜歡吃靈獸呢”
“嘿嘿”
我笑魇如花,并不反駁。
“誰”
我的目光瞬間變得淩厲,擡手拾起桌上的一枚葡萄,就向着某個方向攢射而去。
撲通
葡萄落入水中,除了激起的水聲,再沒有其他的動靜。
“怎麽了”湮琉霜也打量起四周來。
“我剛才感覺到了第三個人的氣息。”
“哦,那是我的暗衛。”湮琉霜也撚起一顆葡萄,細細地剝了皮,喂到我嘴裏。“你知道的,我的身份很特殊,所以從小我的身邊都有暗衛在保護我。”
“不過你居然能夠發現他的氣息,感知很敏銳啊”
湮琉霜的語氣生出幾分自豪,要知道季雲可是天上天千挑萬選選出來的暗衛,經過專門的氣息隐匿的訓練,在這個傲世營裏,至今還沒有人察覺到他的存在。
我惬意的享受着姐姐屈尊降貴的伺候,又重新躺回她的腿上,軟綿綿的觸感,比蒲團還要舒服許多。
能夠發現她的暗衛,或許是因爲我對人的目光感知非常強烈吧。畢竟有一個人,默默的守護了我十餘載,可能現在,他也在某個我看不到的地方,靜靜的注視着我。
他的目的、樣貌、聲音,一切我都不了解。但我有種預感,在不久的未來,他一定會正大光明的出現在我面前,向我述說那些我不曾知道的,他的故事。
水月如紗,交相輝映。
淡淡的清輝,映照在湮琉霜的瞳中,她白皙的臉龐在月光下更加迷人,隻一眼便讓人覺得自慚形穢。
“季雲,出來。”
随着她平淡如水的聲音,一道修長的身影從黑暗中走出,單膝虔誠地跪在湮琉霜面前。身上散發出來的陰郁,幾乎與這暗夜無異。
“小姐,有什麽吩咐”
“今天,你的氣息洩露了。”湮琉霜看向他,深邃的琉璃色眸子,不怒自威,自然而然地透出威震天下的飄渺矜貴。
季雲并沒有解釋什麽,這是事實,就算她生氣,也是應該的。暗衛如果連隐藏自己都做不好,還有什麽資格呆在她的身邊。
“是屬下的失誤,請小姐責罰。”
“你先起來,我不是要罰你,我是有話要問。”
季雲聽話的直起身,1米88的身高,将照在湮琉霜身上的月光完全擋住。湮琉霜呆在他所投下的陰影裏,仰起頭,可就算是這樣,她也看不到他的臉。
他的臉永遠蒙着面罩裏,她已經好多年、好多年,沒有見過他的樣子了
湮琉霜忽然有一種沖動,很想摘下他的面罩,可她也知道,如果她這樣做的話,他一定會躲開。
從那件事過後,季雲就再也沒有讓她見過他的臉了。
“氣息洩露的那一刻,你在想什麽”
湮琉霜向他走近了一步,美眸潋滟着波光,她表現出一副淡漠的樣子,心裏卻又莫名的在意着什麽。
“我在想,小姐您變了。”
季雲誠實的回答,然後默不作聲的後退了一步,重新恢複他們之前的距離。
有時候,一步之遙,便是永遠不能跨越的距離。
他怕自己,會忍不住,在她的眸光中失了分寸。
他若是冰川,自然會渴望那溫暖的陽光;他若是暗礁,自然會向往那無垠的海洋;他若是星辰,自然會靠近那飄渺的月光。
他憧憬她,仰慕她,保護她,但是不能愛可他偏偏,還是愛了
身陷囹圄,情難自拔,他隻能一再的強迫自己,不要靠近她一旦靠近,便是永遠失去
“您變得溫柔了。”
說完這句話,季雲就消失了。回歸了黑暗,在屬于他的暗夜裏,默默的守護着光芒。
湮琉霜咀嚼着他最後的那句話,喉間溢出一道壓抑的輕笑。
誰能想到才幾天的時間,那個被她無意中帶回來的小丫頭,竟在不知不覺中,讓她産生了這樣微妙的變化。
“溫柔嗎”
她居然也會有這種東西了。
一路無言地走過月色撲灑的石闆路,溫馨的亮光出現在湮琉霜的瞳底。
她住的房子周圍一向不會有什麽高大的樹木,這也使得那靜靜伫立在夜色中的閣樓,一眼便入了她的心。
燈還亮着,有人在等她。
她隻要推門進入,等待她的必定會是一個撒嬌的擁抱,還有可愛的女孩一聲聲甜甜的喚她姐姐。
“原來,回家時,有人等待的感覺是這樣的。”
恍惚間,湮琉霜聞到了一陣花香。她喜歡花,所以屋子周圍也種着一些奇花異草,可不知道爲什麽,它們總是不開。
爲何現在,她能夠聞到香味。
難道,花,開了嗎
笑容浮上湮琉霜的臉頰,一笑粲然間,所有溫柔的芬芳都已吐露,美姿秀色恬淡絕塵,足以令百花黯然凋零。
“以前,我一直以爲自己沒有心,原來,隻有你,才能将它喚醒。”
回首曾經,那個淡漠的,孤獨的,心如止水的她,似乎已經不太記得。
她将自己活成一片海,一片死海,永遠沉靜,無風亦無波但現在,有一彎小舟正緩緩的駛來。舟上挂着的燈,照亮了孤獨的暗礁。
有一個少女曾跟她說過,像她們這樣的身份,永生永世都不會有救贖。如今她可以自信的告訴她她有
她的救贖,就在那片暖光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