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漫随流水,算來一夢浮生。
面前這大河滾滾不息,奔向前方。倒也正正應了那句“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塵世間哪裏的時間都會随着日升月落流逝,此時身着白龍魚服出遊的太子殿下也踏上了回許都的路途,侍女小紅身着青碧色的小衫,随便绾了淩雲髻,跟在他身後,被這一派山水襯得更加出塵,竟有絕豔之色不知不覺間已是入了行人的眼。
雍州永成,大江邊上來來往往的旅人摩肩擦踵,周弘站在一邊停住腳步,看着這人來人往,隻想等着人潮散去之後便再出發前往自己的目的地。
“少爺,餓不餓,渴不渴?”小紅渾然不覺行人的目光,跟在周弘身後好不容易安靜了一陣,可又怕主子經受了行船搖晃之苦,忙着張羅着要在這碼頭邊借來爐子炊具,給他煮一碗涼茶。
“你就别忙了,等回家之後有的是你忙活。”周弘笑罵一句,小紅也不聽,馬不停蹄的借了停泊在一邊的船家的炊具,從随身的布包裏倒出藥粉煮了五六次水,又悄悄地拿銀針試了試,才滿意的放了茶葉,正式開始爲周弘煮她最拿手的涼茶。
周弘也不急,等在一邊看她仔細又快活的沏茶,一邊的船家看着這主仆兩個心裏啧啧稱奇。
“小少爺是哪裏過來的?是第一次來永成嗎?”
周弘和善,小紅俏麗,那船家也忍不住跟他搭起話來。
“是的,從通州探親回家,路過永成。”周弘也不拘束,看着小紅在一旁沏茶,随口回答。
那船家也是個樸實人,“那公子這一路上可是辛苦了,怎麽現在不趕緊進城歇息一會?”
“好叫老漢知曉,現下人多,我們公子喜靜,擠不來。”
小紅擡頭一笑,冰肌雪膚嬌俏無比,直把那船家看傻了,眼神直愣愣,似那呆雁一般。
船尾走過來送上茶盤的漁婆見了,不去怒視小紅,隻是把手放在她家漢子的腰間用力一擰,面上還帶着笑容去招呼他們兩個。
風吹日曬過的粗糙發紅面孔,爽朗的笑意也别有一種美麗。
“哎,就是,就在這床上歇歇也好。”
說着往後方看去,有幾分佯裝的怒氣卻也帶着寵溺。
兩個客人都看得笑了起來。
吃痛不已的船家也笑。痛楚還未褪去,臉上又是笑容,又是呲牙咧嘴的忍着痛,着實是精彩無比。
應當在他們玩笑間,太陽似乎也像是躲在雲間發笑去了,天氣也不知不覺地轉涼,空中陰雲密布,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的砸下來。
周弘自站定之後第一次邁步,擡腳踏進船艙内避雨,那船艙雖不大,但卻也是能容納四、五個人不出問題。擡眼打量,盡管其内物品雖不多,正所謂麻雀雖小五髒俱全,該有的物品卻是一應俱全。
小紅煮好的茶水清香四溢,不待它放涼,此時趁熱飲下也别有風味。
“小紅的手藝當真是越來越好了。”周弘放下茶碗,随口誇贊一句,自在地享受着難得的清淨。
雖然大雨傾盆,可是雨點敲擊大地萬物的聲音卻不顯得嘈雜。那是層次分明,悅耳動聽,如叩玉珏。
透過雨簾,那小小的船艙之外便是世間百态。因着這突如其來的大雨,那原本擁擠的人群如潮水一般向四周散去,停泊在碼頭的商船此時還未離開,底艙下積壓的雨具蓑衣等物此時盡皆都出手賣給了這些出門在外的客人,也搭載了一批實在無處避雨的遊者,大雨中很是賺了一筆。
雨聲中一切聲音都寂靜下來。有人奔跑時不小心滑倒在地,旁邊同伴着急的呼喚聲并不可聞,惟有伸手攙扶的動作在被雨水沖刷掉顔色的碼頭顯得是分外鮮活。
他們臨時落腳的這間船艙狹小,船家此時也并沒有再接其他人上傳避雨。在雨中的客人們找到避雨之處紛紛落定,呼朋喚友高聲喧嘩再起之時,這小小艙室裏的靜谧也就顯得尤爲可貴了。
周弘靠着那方窗戶坐下,靜觀江河中水花乍放,其内似乎時不時有鯉魚越波而起,仿佛要直沖龍門。大小船隻倚靠在碼頭邊,用繩索鐵錨與水下澆築的鐵柱栓在一起以此減緩換風浪的沖擊。
碼頭的選址向來都應該在平緩風輕無浪之處,若是連這裏的風浪都那般駭人,那其他地方豈不是……
盡管再怎麽閑雲野鶴,可周弘心裏那根敏感的弦也繃緊了,若是此時江上還有沒來得及靠岸的捕魚小船,那……
悲憫之心頓起,又細細的想了一會,在這裏靜坐了約半個時辰,占盡清閑的太子殿下斂去了那幅外出遊玩富貴公子的模樣,一臉正色站起身來便就要擡步離開。
小紅一收扔上空中的五個大小不一的石子,傾身問道“公子可是這就要上岸了?”
周弘拿起船家遞上的雨傘,撐着傘,經過專爲行走方便鋪設的一塊木闆。
他走的有些搖晃,傘下人所穿的下裳此時已盡爲雨水所濕。傘外,二十步的距離就已經是霧蒙蒙的一片,非得仔細瞪視才能看清些許。
看到此,小紅也向船家借了傘,留下幾句與幾枚銀錢,急急的追随着殿下上到岸邊,接近近處時,發現主子已不是原來那般含笑,急忙問
“主子現在怎麽這麽急?衣裳都濕了。”
少女急促的呼吸聲在兩把傘撐起的縫隙裏明顯。周弘沒有賣關子,一臉嚴肅,直接說出自己的憂慮“這雨要是再下下去,那下遊州縣的百姓可都不用活了。”
小紅本沒想那麽多,聽了周弘的話悚然一驚。岷江水患古來有之,幾年幾十年,每逢天降暴雨。下遊諸州,不知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妻離子散,若是再加之那災後瘟疫,那……
大周開國幾十年來雖說不上風調雨順,通州青州的旱災頻發,可岷江一直都是服服帖帖的壓根兒沒有出過事。
她瞪大了眼,先是一句“不會吧。”
随即又說道“那主子是要進永成城裏去找渠王爺?”
“不錯。”周弘點頭,“我方才見這裏有人牽着馬,你去找幾匹過來……”
他說着話的一會兒功夫,十幾個打扮利落的精壯漢子也從各個船艙裏跳了出來,圍聚在周弘四周。
周弘還沒有來得及跟他們打個招呼,遠處已有不少身着衙役官服的列成一隊跑了過來。
他仰頭看去,雨幕裏那一抹明麗的紅色緩緩走進,深色的蓑衣卻将那股豔麗沖淡了不少。
“那看起來還是個官呢,怎麽穿的這樣花哨。”
那人走在最前方,看樣子就是永成城裏,帶領一班着深紫衙役服侍的差官巡街走巷的一方父母官?
周弘也正想着永成城裏的那個官員竟然如此見識不凡,正要好好提拔一番,不想看到的卻是熟人—周清。
“周卿怎麽匆匆至此?”
披着蓑衣的周清一路趕來狼狽無比,可面前的太子撐着一把形同虛設的傘,下裳濺滿泥水的樣子也沒比他好多少。
“回禀殿下,上個月接連的幾場雨水已經讓岷江的水上漲了不少,這次突降暴雨已經下了一個多時辰,下臣坐在府衙内實在憂心,故而帶人來江邊瞧瞧。”
即使是在這樣的時候,周清還是不忘向着太子行完了全套的禮節。
四周的那些屬于皇家的便衣侍衛們也紛紛站到周弘身後,随時聽候太子殿下的調遣。
“哦?孤并不知道上個月也下過雨,依卿所見,岷江的水漲了多少,永成南邊的莽津還能支撐的住嗎?”
周弘也沒有問他爲何沒有禀報上官獨自一人就帶着這些隻能算勉強一用的衙役,轉過身看着面前浩浩蕩蕩的岷江,驚濤拍岸,浪花隻做雪花迸濺。
“這……”
周清猶豫了一下,“微臣并沒有到過莽津渡口,隻是據下遊官員傳過來的邸報來看,河水若是沒有其他出口,怕是隻要再上漲十幾裏莽津渡口就撐不住了。”
“上個月雨水已經比往常多了許多了,那時微臣也曾寫過奏折将此時禀報陛下,欽天監也測算過近幾個月雍州确實會有不少雨水降下。”
周清一邊說着,一邊悄悄觀察着太子殿下的臉色,但凡看出一點不好來,他都會立即改變話題。
說到底這次可能會釀成水患的災禍影響的還是下遊無辜的百姓,即使周清早就察覺到了不妥并且上報了武帝,是武帝沒有采納他的上疏,而非他周清失察。他還是沒有耿耿于懷那次的芥蒂,直接在太子的默許下将事情的來龍去脈說的清清楚楚。
周弘也明白他的意思,這次岷江的水患是在武帝那裏遞過消息的,一旦事情緊急到來不及先行奏請武帝的時候,他作爲太子調動人手,事急從權也是可以的。
“周卿的意思孤知道了。”
他接過旁邊侍衛奉上的一件蓑衣,來回翻看了兩下才明白過來穿法,将蓑衣穿戴好,一直在旁邊默默看着的周清忽然開口“永成這地界上灰土多,一旦起了暴雨就是蒙蒙的一片根本看不清楚,要是有了洪訊,殿下還是盡量穿着顔色鮮亮的衣裳,以免行走間有人不小心沖撞了殿下。”
周清提出這個建議,太子殿下點頭記下的同時又打量了一下周清穿着的這件紅色衣衫。
要不是現在事情緊急,他定要好好調侃一番,但是念及洪訊的可怕,他隻得按下了這個想法。
“看樣子這雨是不會輕易停下的了,周卿帶來的這些差役是哪裏人?”
太子殿下直接扔了那把幾近破損的油紙傘,轉身向着永成城的方向走去。
“是永成城右郊的霜遊鎮子裏的衙役。”
周清自覺地緊跟着他,一邊回答着太子殿下的問題,一邊給那些跟來的衙役們打着手勢,示意他們留在原地。
“太子殿下,請恕下官不能陪殿下一同進城了。”
周弘詫異的停住步子,“怎麽?”
“殿下明鑒,微臣帶來的這些衙役在水中都是一把好手,或許能在這風浪看顧一二。”
聽他解釋完,周弘恍然大悟“是孤沒想到這裏。”
“這樣吧。”說着,太子殿下轉過頭來看着他的侍衛們“易正平,孤記得你是會水的吧,留在此處調度他們看顧江中船家?”
“謹遵殿下之命。”
易正平抱拳行禮,接管了周清帶過來的這一批衙役。
太子殿下的這群侍衛至少也是三品的級别,就算不論太子殿下的關系,統禦這些差役還是夠資格的。
周弘安排了碼頭上的事情,才帶着年輕果敢有才幹的官員周清一起前往永成城。
他雖然一直在外面流蕩,但一些該知道的事情、獵奇不合常理的事情還是在小紅的念叨之下有一個大概的映像。
對于周清被武帝這樣不明不白的安排在永成的事情他自然也知道,還曾認真的思考過是不是周清那一身閑散浪蕩的氣質在朝堂上杵着太紮眼,才把他無官無職、幾近發配的趕到永成這樣輕不得重不得龍興之地來。
“現下周卿住在何處?驟然來到永成可還适應?”
太子殿下随口閑談,周清也得全力應答“回禀殿下,微臣就居住在城郊的霜遊鎮上,永成城裏民風質樸,百姓安居樂業,再沒有不适應的了。”
他說着說着,即使是在太子面前的極力誇贊,還是想起了第一次來到永成城裏看到的那兩位攤主,那一支發簪,一片月光,一片竹林。
短暫的晃神很快過去,周清走在太子殿下身後,不時回答他的問題,直到侍衛們牽來了馬匹。
他們披着蓑衣翻身上馬,馬兒揚起四蹄邁開了最大的速度,載着騎手們飛奔向永成城。
小紅也上了馬,緊緊的跟在周弘身後,她胸前鼓鼓囊囊的塞滿了煎茶用的家夥什,生怕它們一個不小心就毀在了這場暴雨裏。
她駕馭着座下的駿馬在小路上左奔右沖,濕滑的道路上難以走馬,小紅還是一絲不差的跟着前方的太子殿下,甚至還有幾分遊刃有餘的輕松感。
奔馳的途中,小紅數次回頭望向那處碼頭,大江波濤驚駭,他們一路行船過來時見到的平靜無波的江面已經撕去了它的僞裝,露出了足以吞噬無數生命的殘忍面目。
那起起伏伏的水面牽動着她的心緒,小紅的回顧直到他們轉過一個小山坳,那處江面徹底不見才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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