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才人的意外有孕,像是不小心傾倒進熱油鍋裏的涼水,在平靜的後宮裏掀起了驚濤駭浪。讓衆多本已心灰意冷的妃子,看到了一絲希望。沒有多少人真像周敏一樣認命,甘心渾渾噩噩一輩子,落得在後宮裏凄涼的老去的下場。
徐才人的肚子一天大似一天,仿佛在無聲的提醒她們,淑妃監管得再嚴密,也總有意外。于是精心打扮了,出沒于任何可偶遇皇帝的場所。更時常向皇後訴苦,幾乎踏破了坤甯宮的門檻。言談間,有意無意暗示皇後隻顧自己,不顧後宮芸芸衆妃。
皇後見群情激憤,隻能好言安撫,趁勢将衆人的怒火引到淑妃身上去。
周敏聽冷香雪談起這個事情時,說道:“其實皇後也挺爲難的。她對付淑妃的辦法很多,但她并不願意出手。淑妃獨霸皇帝,在某種程度上,是皇後喜聞樂見的情形。特别是淑妃至今無所出,更是完美。否則皇上廣施雨露,後宮的孩子多起來,才是皇後的真正威脅。”
冷香雪道:“難道你懷疑淑妃長久以來沒懷上,是皇後……”
周敏搖了搖頭,說道:“整個後宮都在皇後掌握之中,如果淑妃不是天生難以懷孕,那定然是皇後的手段了。”
冷香雪不願意相信皇後會那麽毒辣,歎道:“那徐才人的身孕會不會有危險?”
周敏想了想,說道:“徐才人的身孕太過惹人注目,而且是男是女還不知,若我是皇後,即便有心,也不會貿然出手。畢竟一個孩子要在後宮長大,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若非冷香雪時常帶來後宮裏的消息,冷宮就如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哪怕後宮硝煙彌漫戰火紛飛,也絕不會蔓延過來。
繼偶遇不得之後,後妃們打聽到皇上喜歡踢蹴鞠,便忘了周敏的倚雲社曾在後苑玩蹴鞠得罪淑妃的往事,急于投其所好,隻顧踢起來。
這股踢蹴鞠的風氣在後宮興起來後,淑妃也管不過來。她雖不懼與整個後宮爲敵,可終究有所顧忌。皇上又因徐才人有孕之事心懷愧疚,這段時日對淑妃百依百順,讓她自信了不少。
周敏當時便覺得這是一個壯大倚雲社的契機,其實不用她說,冷香雪已開始行動了。
得利于周敏她們與淑妃對峙時引起過的轟動,打出了名頭,倚雲社占着這先天優勢,社内成員如滾雪球般,越滾越大,甚至引起了皇上的注意。他雖未親去觀看倚雲社時常在後苑舉行的比賽,卻給倚雲社賜了一面鑲金邊的社旗。這讓倚雲社衆妃大受鼓舞。
這一天冷香雪來冷宮時,将那一面社旗帶了過來。自周敏入冷宮,徐才人懷孕,她自然就成了倚雲社社長。除了那一面新賜的社旗,冷香雪還帶來了一個蹴鞠。以備周敏在冷宮無事時,用作消遣。
周敏望着冷香雪手裏的蹴鞠,呆了半響。心頭一陣恍惚,那黑白相間的格子,分明是後世足球的模樣!
“這,這個蹴鞠是從哪弄來的?!”周敏抑制不住激動的情緒,語調都有些顫抖。
“這是軍器監下東西作坊新制的蹴鞠,據說是按照皇上的意思來制作的。”
“皇上?!是他!”
“你怎麽啦?”冷香雪這才發覺周敏神情有異。
周敏手捧着蹴鞠,整個人呆若木雞,對冷香雪的話充耳不聞。腦中浮現出覺空長老在蘭若寺方丈内對她說話的情景來。覺空曾說雙星聯合才可挽救一場大災難,又說她命貴非帝王難以相配。她早該想到另一個穿越而來的就是皇帝才對!隻是她一直不願意相信覺遠的預言,皇帝又一副昏君模樣,所以從未往這個方向去想。
“你沒事吧?”
冷香雪輕輕搖了搖正陷入沉思,雙眼發直的周敏。
“啊,我沒事。”周敏醒過神來,“就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冷香雪探究的看了周敏一眼,可這事周敏也不便說出來,隻好拉着冷香雪踢了一回蹴鞠,把這個話題岔開了。又聽冷香雪說皇上把進球的風流眼改成了銅柱網子球門,更确信了皇帝與她來自同一個時代。
這一發現讓周敏接下來的日子陷入了一種無言的焦躁和糾結之中。
她所有的浮躁不安,源自于是否該對皇帝表明身份!或許皇帝看在兩人皆是穿越之身的份上,會放她出宮。可若是皇帝怕她揭穿他,把她殺了滅口,那便極爲糟糕了。她雖覺得現在的生活沒有任何值得留戀之處,但活着總比死了強。
周敏無有遺漏的在記憶中搜索關于皇帝的全部信息,試圖拼湊出皇帝的性格作風。如此一想,以前許多難以索解之事,便有了答案。别的不說,那日在金明池的臨水殿上,皇帝聽到李詩詩唱出柳永的《蝶戀花》時必定震驚不已,這才巴巴的将段雲睿召去詢問。
隻是皇帝後來爲何不再緊追她這個詞作者,反而對段雲睿青睐有加,周敏有些想不通。若非她确信皇帝對淑妃感情深厚,幾乎就要懷疑他是同志了。到底是何緣故,隻有皇帝自己知曉了。
從種種迹象來看,皇帝并非一個暴虐狠辣之君,反而極具人情味。這讓周敏心定了不少。她想對皇帝挑明身份,除了想離開冷宮外,最重要的一點,她失去了段雲睿之後,在這個世界太孤單了。
她與皇帝原不屬于這個世界,他們皆是意外闖入者,他們之前或許彼此陌生,可他們來自同一個文明社會,至少能從彼此身上找到這個世界任何人都無法提供的共鳴感。
在異世裏,能有這樣一位朋友相伴,亦是美事一樁。可周敏仍有些顧慮,不敢輕舉妄動。此事非同小可,一旦她估錯皇帝的性情,她死不足惜,隻怕還要帶累黃桃她們斷送性命。周敏反反複複的想,就是下不定決心。
“小姐,你最近可是有心事?”黃桃見周敏終日一副坐卧不甯的樣子,忍不住問道。
周敏望着在院子裏追着蹴鞠玩耍的桔子,心裏歎了一口氣,即便是親如黃桃,此事也不好說出口。
“你還記得覺遠那個秃驢給我批的命嗎?”
“當然記得,若非他胡言亂語,小姐早與段二郎結了親,此刻不知多麽快活呢!”黃桃近乎咬牙切齒的說道。
“他說我命格高貴,非帝王不能相配。你瞧,我豈不是如他所言,當真入宮爲妃了,還爲此放棄了與段郎的一段情緣。事到如今,我反倒覺得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這還不是小姐你自己的選擇!跟那和尚的言語有甚關系?”
黃桃嘟着嘴不滿的說道,她對于周敏放棄與段雲睿私奔的決定一直深感惋惜。特别是周敏淪落到冷宮裏凄涼度日的現狀,讓她十分後悔當初沒有盡力促成這段天賜姻緣。
“不管是我主動還是被迫選擇,我作的每一個有意無意的選擇,都通往預言的結果。這或許就是我的宿命。覺遠的預言,重點不在于過程,而在于結果。甚至他的預言參與到了促成這個結果的過程當中去了。實在厲害!”
這段話,黃桃聽得雲裏霧裏,周敏也沒有再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