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從未聽說成了宮妃還能出宮去的,這顯然不合規矩。朕和皇後待你們不薄,你們在宮中有困難,隻管說,别動不動就鬧着出宮!”
皇帝這番話可以說是很溫和,十分有耐心了,可他有意無意避開了最關鍵的問題。
周敏仍是那副冷淡的面孔,絲毫不懼開罪皇帝的後果:“皇上若感到爲難。臣妾等願去延甯宮作女道士!左右在宮裏也是寂寞凄涼,反不如去那裏修行,倒也省去許多煩惱。”
冷香雪等人齊聲道:“請皇上成全!”
這延甯宮坐落在建國寺對面,屬于皇家道宮,閑人不得入内。每年從大内外放出去,又無家可歸的宮女可入道籍,寄身于此修行。
周敏的話已經很明白了,皇帝也不好再假裝聽不懂。兩道修長的濃眉愈擰愈緊,目光因此變得銳利,探往周敏,又掃過她身後白衣素裙的衆女,最後落回到周敏清新靈秀的臉上。
他沒想到在古代竟能遇見極具自我意識又膽大的女子。不由得頭疼起來。一個兩個還好處置,眼下十幾個宮妃,不論是放回家去抑或是安置到延甯宮做道姑,傳将出去,必會引起軒然大波。
他不得不爲淑妃着想。朝中不少大臣對他獨寵淑妃已是頗有微詞,此事一出,豈有不趁便發難,将矛頭指向淑妃的?連理由都是現成的,若非淑妃逼迫,怎會有如此多的妃子舍棄宮中的榮華富貴,去做道姑?那時就連皇後,面子上也挂不住。
“朕聽明白了,你們對朕是心懷怨怼啊?”
說不得,隻好拿出皇帝的威嚴,欲将此事壓下去。
周敏毫不買帳,似是完全不怕開罪皇帝的嚴重後果,冷冷道:“臣妾不敢。”
隻此一句,别無解釋。明是不敢,實是默認。隻要不是蠢蛋,都聽得出。
淑妃當然不是蠢蛋,她越過皇帝,來到周敏身前,瞪着雙眼道:“你們夠了!對皇上不滿,可是大罪!識趣的就趕緊離開。我會向皇上求情,饒你們這一次。”
周敏看也不看她一眼,夷然不懼的對皇帝道:“那便請皇上降罪!”
身後衆女再次齊聲道:“臣妾等甘願領罰!”
聲徹後宮,充滿了堅韌不屈,一往無前的慘烈意味。
淑妃跺腳回到皇帝身邊,向皇帝撒嬌道:“皇上,你不能再心軟了!她們分明是故意爲難你,我看啊,就該狠狠的治她們的罪。”
皇帝寵溺的看着淑妃,輕輕一搖頭,對周敏等人道:“你們到底想要什麽?”
身爲皇帝,除非安心當個昏君,否則就有諸多不得已之處。他愛淑妃,所以不願因他的愛而給淑妃帶來災難。
周敏今日說的每一句話都精心設計過,不過也有些冒險,但她深信這位跟她來自同一時代的穿越者,絕不會肆意踐踏人命。皇帝沒有讓她失望,一如她預料之中的仁厚。
“皇上容禀,臣妾并非故意爲難皇上,适才所言句句發自肺腑。後宮雖好,卻不是我等的容身之地。我們情知此舉有冒犯君威之嫌,仍這麽做了,并非頭腦發熱,而是深思熟慮,權衡利弊之後的決定。我們隻想爲自己的人生和幸福拼一把,不願枯守冷宮,在将來容顔老去之後,遺憾終生。就算因此獲罪,也在所不惜。反正我們的日子也不會更壞了!”
這一段宣言式的話語讓現場陷入了默契的沉默之中,引起了皇帝的深思。周敏斷定她的層層鋪墊已經奏效,便趁熱打鐵說出她此行的最終目的:“皇上若不能放我等出宮,唯一解決之法,便是雨露均沾!”
“什麽!”淑妃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你以爲你是誰?膽敢做皇上的主!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周敏不理會淑妃的恐吓,繼續向沉默不語的皇帝進言道:“臣妾知道皇上對淑妃娘娘用情專一,可皇上的深情對後宮其他妃子來說,就是絕情。若皇上做不到廣施恩澤,就該放人出宮。皇上一向仁慈,怎忍心看着後宮數十位如花兒一般鮮妍嬌嫩的妃子,被關在這金絲鳥籠裏寂寞無依,枯萎凋零嗎?更涉及到綿延皇嗣的重任,事關大華榮衰,皇上如何向太後交待?”
“說得好!”
衆人循聲看去,隻見一行人簇擁着太後從宮牆西角轉了出來。太後身邊的柔安公主對着周敏微不可見的略一颔首。周敏報以感激的微笑。多虧柔安公主幫忙說項,才請得太後這尊大佛出山。這是她對付淑妃的殺手锏。
在一片請安聲中,皇帝越過衆人迎向太後,笑問道:“母後怎的來了?”
太後身着青色鞠衣,絕美的臉龐上不顯絲毫歲月的痕迹,仿佛時光在她身上留下的唯一證明,隻是她無形之中散出的雍容氣派。
“怎麽?哀家就來不得嗎?”太後沒好氣的答道,又似不願讓皇帝難堪,伸出手讓皇帝扶着,慢慢往景福宮走去,“都進來說話。”
太後的到來,成功讓局面往周敏這一方傾斜。因爲她和太後的目标是一緻的。
太後和皇帝剛在景福宮大殿屏風前的交椅上坐下,皇後亦聞訊趕來請安,在太後下首坐下。餘者包括淑妃在内,皆立在殿中,不敢坐。淑妃素知太後不喜歡她,又來得湊巧,情知不妙,不住給皇帝使眼色。
“适才說話的是何人?”太後緩緩問道。
周敏越衆而出,恭敬答道:“妾周氏才人,給太後請安。”
太後瞧了周敏半晌,方道:“原來是你,果然是個不一般的。”
很多人不懂太後之意,周敏卻是懂的,定是太後想起段雲睿之事,忙道:“太後謬贊!妾周氏不敢當。”
太後轉向皇後,溫言道:“哀家時常囑咐你勸着些皇帝,你隻要當賢人,縱着他的性子。這周才人不錯,是個明禮懂事的,方才的話深得我心。難得她有這份膽量,勇氣可嘉,不如升她爲婕妤罷!”
皇後在太後看似溫和實則嚴厲的指責下,心裏早有些慌,此刻哪敢說半個不字,忙站起身道:“母後教訓得是!兒媳往後定然改過。”又對周敏道:“周婕妤,還不謝太後恩典!”
太後此舉明擺着是站在周敏這一邊,淑妃臉色更難看了,偏是毫無辦法。
“謝太後恩典!”
周敏露出一絲得體的微笑,落在淑妃眼裏,隻覺無比刺眼。
太後接着調轉槍頭,直指淑妃,嚴厲的目光壓得她不敢擡頭:“淑妃,我看在皇帝的面上,一向對你容忍有加。可你卻不知好歹,變本加厲的霸着皇帝,以緻鬧出今日之事。我不能再坐視不理了!”
淑妃渾身一震,無助的望向皇帝,後者急道:“母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