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面無表情的放下銀箸,這樣清風習習,陽光明亮的夏日早晨,她不想聽趙啓談論淑妃。
“對了,關于召見大臣,我有一個想法。”
“哦?”趙啓有些愕然。
“前日香雪姐提醒我,大臣們對後妃幹政十分反感。這種顧慮我們也曾預料過,可我們把阻力想得太過簡單。我們是穿越而來,男女平等的概念根深蒂固,香雪姐的思想觀念卻是這個時代的典型。她既然一再勸說我,我不得不小心行事。”
趙啓夾緊了眉頭,說道:“有我撐你,他們不敢啰嗦!”
周敏笑道:“你當了這麽久的皇帝,難道就沒有一點兒經驗?皇帝和大臣的關系十分複雜,你這樣簡單粗暴的去處理,隻會讓事态進一步惡化。”
趙啓似是想起了什麽,不服氣的點了點頭,歎道:“這個國家離了皇帝,大概還能繼續運作。若大臣們集體罷工,就會陷入癱瘓的境地。從這個角度來說,大臣們倒比皇帝重要。難怪太祖廢除了宰相制,若是皇帝稍微弱一點,隻怕要被宰執們牽着鼻子走了。”
“所以啊,你雖是皇帝,也不可一味任性,做事還是得講究方式方法。”
“照你說,該如何?”
“今日召見的三位大臣皆是朝中肱骨,非一般人等,若會見太正規,我就不便出席,隻怕激起他們的不滿,反爲不美。何不就請他三人來赴晚宴,順道談事,酒宴之上我出席作陪,也容易接受。這事沒有捷徑可走,循序漸進才是上策。”
趙啓道:“就按你說的辦吧。真是麻煩。”
早餐結束之際,兩人用茶。不知哪裏飛來幾隻鳥,停在窗台上,跳來躍去,毛色十分鮮亮。周敏側頭看了一會兒,忽然道:“你不生我的氣了?”
“生什麽氣?”趙啓愕然将視線從鳥兒們身上收回,望着周敏不解的說道。
“關于淑妃的兄長。”周敏忽而綻出一個惬意的笑容。“既然你這麽問,說明你真的不再生氣了。”
趙啓笑道:“早八百年的事了,我哪還記得。何況,如你所說,淑妃之前做了大多對不起你的事。我一直沒有替你讨回公道。”
周敏雙手合十道:“你總算說了句人話。”
趙啓叫屈道:“我哪一句不是人話!”
黃桃忍不住掩嘴笑了起來,說道:“皇上慣會偏心淑妃,也難怪我家娘娘數落。”
趙啓再次無語道:“淑妃倒說我偏心你家娘娘,我可真是豬八戒照鏡子,兩面不是人。”
黃桃奇道:“豬八戒是什麽?爲什麽照鏡子就不是人?”
趙啓一時語塞,難以解釋。
周敏忙笑道:“好了,别問了。我們吃好了,叫人撤下去吧。”
晚宴設在水月閣,那一帶花木繁茂,朝北一面臨湖,清幽涼适。趙啓特開恩旨,允許三位重臣坐轎進苑。當日薄暮時分,三頂轎子在湖邊柳堤上停了,依次走下來三個便服打扮的大臣。一個着紫,兩個穿青,在暮色蒼茫草木深深的庭院裏,近似隐身一般。
當先一人正是定國公,往下依次是兵部尚書雷道永、鴻胪寺卿林浴恩。早有内侍将三人引進殿中。趙啓和周敏已早早到來,坐在上首的雕龍刻鳳的黃梨木屏風前候着了。
見禮已畢,分别坐下。
周敏尚屬首次見另兩位大臣,隻見那兵部尚書年約五十許,瘦削身材,微黑的面皮,颔下并未留須,顧盼之間,雙目精芒閃動,嘴角卻常帶着笑,讓人捉摸不透。再看那鴻胪寺卿,卻不過四十出頭,白胖的臉,滿眼含笑,行動又十分敏捷,予人親切而善辯之感。
周敏打量兩人之際,兩位大臣也悄然觀察着她這位近日京城之中的風雲人物。外界有她失寵被貶的傳言,可今日一見,隻怕傳言有誤。這是非常重要的信息。
對于周敏出現在席間,他們并無特别的反應。皇帝事前已言明是普通晚宴,那麽宸妃作爲頤苑的主人,出席陪同也是慣例。隻不過他們皆揣度不出皇帝召見他們所謂何事?畢竟這樣的君臣同樂之宴往日并不常有。
入座之後,宮娥内侍川流不息擺上酒菜來,放于各人身前的長幾上。趙啓舉杯說了一番例行的開場白,宴席正式開始。
周敏忽有些兒緊張,她此前不過是個普普通通平平凡凡情路不暢的大學生,現如今卻搖身一變,成了一個王朝舉足輕重的人物。在面對這班掌權大臣時,她不受控制的想到了這些。側頭去看趙啓,他正跟鴻胪寺卿說笑,就如真正的帝王一樣不動聲色,不由心中稍定。
酒過數巡,歌舞三演之後,周敏緩緩的吸一口氣,之前商定好的,由她來切入正題。
“林大人,我前日翻閱一本域外遊記,才發覺除了天狼族外,還有那許多叫不上來名字的部族,不知這些部族與我大華可有往來?”
這是晚宴期間她的首次開口,瞬間吸引了三位大臣的注意。此時歌舞已休,席間除了幾位在旁倒酒侍候的宮娥外,再無别人。
林浴恩見問,堆下滿臉的笑,恭敬說道:“敢問娘娘讀的是哪本書?”
周敏笑道:“名字倒記不清了,似是叫《塞外諸族遍覽》。”
林浴恩笑得更親厚了,未及說話,定國公輕撫颔下那幾绺精心修剪過的花白胡須,笑道:“娘娘看的這冊書,正是林大人的得意之作。”
“啊!”周敏故作驚訝,“林大人當真是好才學!”
林浴恩忙道:“娘娘謬贊了。微臣忝爲鴻胪寺卿,常與這些外族打交道,不過是把往日所見所聞加以整理,記錄下來罷了。茫茫塞外,遠比想象中繁盛。除天狼族外,尚有許多風俗各異的部族。隻不過限于人數不多,不被世人關注。”
兵部尚書雷道永見趙啓聽得用心,已知周敏的随口一問,不似表面那麽簡單,因道:“這十幾年來,天狼族因被先帝擊潰,偃旗息鼓,倒便宜了其餘部族。”
趙啓便問道:“依雷尚書看來,哪些部族受益最深?”
雷道永不假思索的答道:“回皇上的話,在微臣看來,要屬天狼族以東區域的天熊族發展最快。”
定國公點了點頭,回憶道:“當年先帝親率六軍将縱橫塞外武力強橫的天狼族一舉擊潰,一個十分關鍵的戰略要點,便是聯合了塞外諸部,對天狼族形成圍剿之勢。老臣當時随先帝出征,對這天熊族印象深刻。天熊族總人數不過四萬,控弦之士卻達兩萬,個個骁勇善戰,奮不顧死。”
說到此處,定國公頓了頓,面上顯出一點不同尋常的光輝,似是往日征戰沙場的雄風随着回憶,再度降臨。“塞外多是茫茫的戈壁和草原,天狼族騎兵來去如風,我大華兵力雖數以倍之,仍難将其圍殲。全靠塞外其餘部族配合作戰,以快騎兵對快騎兵,拖慢天狼騎兵的奔襲速度,才勉強消滅了其主力。”
定國公雖未用詞對那一場戰争進行渲染,可殿上諸人已充分感受到了從十幾年前那場戰争中彌漫過來的慘烈氣息。周敏的腦海裏幻化出了殘陽如血,血泥飛濺,千軍萬馬瞬間屍橫遍野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