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子寒望定道路中間最大一條石徑,繼續朝前走了大約三裏許,狹窄的山谷漸漸平坦了起來,便看到一處高聳入雲的絕壁之下,赫然有很大一處石洞。
石洞甚爲開闊,以岩壁爲頂,不見陽光,岩壁下面,屋舍整齊,與岩壁相連,亭欄曲折,台榭宛然,精巧之處,令人叫絕。
張掌門就是整日躲在這裏做他的縮頭烏龜了?趙子寒心裏暗暗想道。
四處并無人影,寂靜難當,如果不是微微的山風吹得絕壁之上的藤葉“嘩嘩”而響,簡直讓人懷疑這裏是不是地府陰曹?
修真就是個寂寞的旅程,世間有幾人能耐得如此的寂寞最終修成大道?趙子寒心中歎息,舉步朝裏走了進去。
走進朱漆回廊,便隐約地聽到了人聲,探頭一看,果然是張掌門。他身邊還有一位看起來有些威嚴的中年人,一身黑袍。
兩個人正在茗茶,前面的幾上卻放了一個玄黑的鐵甲人,不不,就是一具鐵人,頭有重盔,關節鼓起,似乎可以活動。
黑袍人瞪目看了趙子寒一眼,但低頭啜茶,也不言語,張掌門擡起頭來,問道:“藍月說你畏敵如虎,不敢進妖域?”
哦,原來他早知我要來,大約也是知道了我的來意,這倒少費許多口舌。
“弟子何曾害怕?弟子隻是對于下山曆練另有想法。”張掌門緩緩點頭,這倒也是,聽浩然說上次他在十方大山進上古遺址,并不曾有畏懼之心,想來也不是膽小如鼠之人。
說完頓了一頓,也不問趙子寒到底有什麽樣的其他想法,徑直起身走進内室,一陣“軋軋”響動之後,他又走了出來,手裏捧着一把劍鞘斑駁的古劍。
他把古劍徑直塞到趙子寒手裏,然後說道:“剛才清然師叔暗中傳語,說要将這把劍送你。”
“此劍名蒙塵,乃是一千年前本門劍仙陽青山早年的佩劍,你可莫要小瞧了!”
他說這話時,心中卻在暗忖:清然師叔畢其一生,窮研《子午經》,一百五十歲後就再也沒有出過後山,或有所悟,他如今突然要把這劍送給這個弟子,莫非……莫非我青陽門中終是有人能悟《子午經》之秘了?
可是,我上次分明曾對他仔細觀察,他似乎并無出奇之處啊。好奇之下禁不住朝趙子寒望了過去,卻看到這個弟子低了眉眼,拿着那把古劍把玩,識海之中,藏頭曳尾。
“你莫要在那裏縮頭縮腦,站好了讓我看看!”張掌門輕輕喝道。
趙子寒一驚:這老頭,當真不好糊弄!急忙收攝心神,頓時又感到自己成了一塊透明的玻璃,又似一絲不挂一般,讓人一覽無餘……
這個弟子,天資也不出衆,閃閃爍爍地似乎想隐藏什麽,還頗有些心機……有些許心機麽,那也沒什麽,修真之途波詭雲谲,沒有點心機那會很容易挂掉。
唉!他…竟然這樣?他丹田之中一團紫氣雖然沒有破境,居然雲蒸霞蔚,很有些氣象!呵呵,原來如此,我上次倒是看岔了啊!他雖然沒有開脈,那也隻不過差了一線機緣。
他這個樣子…隻怕機緣一到,可就不隻是開個脈那麽簡單,或者要連破數境,甚至直接化清也未可知……此子可遠不是外表那麽稚嫩!隻是不知,他小小年紀,哪來那麽多鬼心腸?
張起言不由心中暗笑,收了靈識,又對趙子寒面上掃了兩眼,也不說破,心裏卻不禁憐惜了起來:清然師叔法眼無差,這個弟子或者真的就與衆不同,我青陽這些年總難有傑出之才,這孩子,說不定就是個意外之喜!
想到這裏,臉上禁不住露出微微笑意,溫言道:“你若想外出曆練,倒也并無不可,隻是門中已上報了你參與此次試煉的名額,你便去洛城對他們說一聲吧。”
“不參加五派聯盟的試煉而獨自入世曆練也是
聯盟定的規矩,你去說一聲也就是了。”
“你既得師叔祖青眼有加,自當勤奮修練,不可辜負了長輩的厚愛,你可知道了?”
趙子寒恭敬地點頭稱是。
張掌門這才輕輕擺了擺手,似乎還有他事,示意趙子寒退下。
趙子寒口中連連答應,緩緩退了出來。
三天後,趙子寒騎了一匹灰色的老馬,背上負着一把斑駁的破劍,與方南平一道,朝洛城方向打馬而去。
西楚王國,武極山。
武極山号稱秀甲天下,上古騷人墨客有雲:西楚多仙山,武極邈難匹。雲擁半嶺雪,花吐一溪煙。武極山氣候多變,一山有四季,十裏不同天,這裏正是千年來大陸最負盛名的仙家大派武極殿的宗門所在。
武極山側峰之腰,姚瑤披了一件灰白色的風衣,正半躺在紫色的格桑花海中,仰望藍天,心裏想着遠方的某某。
格桑花莖杆細長,四方有棱,葉呈長弧形,耷拉着像兔子的耳朵,深綠色。細細的花擁作一團,單獨看并不出彩,但此花總是一生就是一大片,聚而成海,實在是紫色無邊。
姚瑤此時心中糾結,思緒不平:好不容易偷偷看了此次五派聯盟試煉弟子的名單,“他”分明也在其中,馬上就要穿越荒原,去蘭城襲擾妖族。
可是秦師兄這回不知道發了什麽瘋,堅決不讓我同去。
自打從十方大山回了山門,秦師兄徹底變了個人樣,再也不似之前對我和顔悅色,整個人變得陰冷難耐。我如今靈覺不比往昔,他時常在我身後射來冷冷的目光,以爲我感覺不到?
這到底是出了什麽變故?
就算他耍了些手段,自恃了身份,偷了宗門的那個…無上秘訣,私自交給他的五弟,宗門也沒有把他如何。
他五弟意外死在妖域,納戒遺落,無上秘訣竟然丢了!他惱羞成怒之下砍了元劍宗水長天的胳膊,引起了兩派極大的隔閡,宗門仍然沒有聲張。
終是他身份特殊,又是門中翹楚的緣故吧!
聽說他們幾兄弟暗地裏爲争大位,黑暗得很,宗門的勢力也在這個問題上分成幾幫,形勢險惡。
但這與我有什麽關系?師兄幹嘛突然對我變了态度?
這真是令人費解……
我現在念力已經十三級!放眼大陸,己勉強可算作高手。
前幾天宗門大比,爲了不露行藏,我不得已故意輸給了襲雲師姐,可實際上,兩個襲雲師姐那也不是我的菜……
便是文婵師姐,她盛名在外,我隻怕也未必輸得很難看,甚至……
便在此時,一個清脆的聲音遙遙響起:“姚師妹,下來!”
可不正是文婵師姐的聲音?
姚瑤吃了一驚,頓時身體突然如一片格桑花葉被風吹起,斜着身子在半空飄飄蕩蕩,向文婵發聲之處飄了過去。
禦風麽?有必要飄蕩成這個死樣?
文婵心中冷冷一笑,說道:“你就裝吧!最好跌在我面前,跌成個狗啃屎的衰樣,那就更像一些……”
姚瑤大驚,道:“師姐,我…我…”
“我什麽我,你以爲你故意輸給襲雲,宗門那些怪物們看不出來?”
“别說他們,連我都看出來了,你還要爲她人着想到幾時?”
姚瑤心裏一動:爲她人着想?哦!對了,襲雲師姐入門多年,一直未進入精英弟子之列。文師姐以爲我故意輸給她是爲了成全她麽?
呵呵,有趣!
姚瑤整了整衣裳,問道:“師姐,有什麽事嗎?”
“你随我來。”文婵說道。
“你念力到底幾級了?”走到半山之間的無色觀,将要進去之時,文婵突然開口問道。
聽到文婵突然問了這麽一個問題,姚瑤有些猝不及防,嗫嚅道:“十…十級。”
文婵哼了一聲,打頭朝裏面走了進去。
無色觀是易放晴副殿主的辦公之所,姚瑤這一級别的弟子都稱她爲易師叔,易師叔雖是一介女流,但年未過五旬,據說魔法已有十六境,甚至可能已經到了十七境,十分厲害。
文師姐無故帶我到她這裏來,卻不知有什麽要緊之事?
走進觀内大殿之中,就看見易師叔一襲華裳,高挽了發髻,面有秀色,似乎芳華未老。
不過想想也是,且不說她身在要位,自然是駐顔有術。就以她接近大魔法師的實力,那也至少要活200歲,現在她正在盛年。
易師叔倚坐在高堂,長長的裙擺拖在玉階之上,就如同盛開的花朵,身側有男女弟子四人侍立,在她左邊一張幾上,卻放了一個鐵人,頭戴重盔,關節鼓起,似乎可以活動。
姚瑤正在好奇觀望,卻聽到易師叔柔柔地聲音說道:“你修煉有成,小小年紀算是很不簡單。”
“更難得你還性情敦厚,樂于成人之美,同門情深。”
“然我門中弟子衆多,資源配給有限,下不爲例,你可知道了?”
“是,弟子知道了。”姚瑤小聲而又不失恭敬地回答。
“這個鐵人,制作精美,更奇的是,用的都是上古精鐵。”
“若能以此制作變身,那可就不簡單了。”
易放晴身子往前挪了挪,指着小鐵人說道:“你可知此事的重要?”
姚瑤聽了心裏一驚:修士若到了分神境,就可以變身,變身之後戰鬥力更加強悍。
而魔法師極少近戰,隻有十八境以上大魔法師才會化身龍虎或者麒麟制敵,但魔法十七境以上,聽說有些天賦特殊者可以借外物幻身。
這個東西若造得大些,自然笨重無比,用起來隻怕會很麻煩!卻如何就重要了?
想到這裏,姚瑤老實地回道:“弟子不知。”
易放晴突然左手揮了揮,一根大拇指精細,約莫四尺長短,黃光燦燦的魔杖就出現在她手中。
“你們等級未到,自然不知化物之奇!”
她話音剛落,魔杖突然憑空消失。姚瑤暗暗咋舌:易師叔怕真的是魔法十七級了吧?這可離殿主也不遠了。
隻聽得易師叔柔柔的的聲音再次傳進耳中:“這個鐵人,縱然做成真人大小,難免會有些笨重,但總是可以化物使用的。”
“你看它,手腳活動自如,精鐵堅固無比,若作了大劍師化身,不知該是如何的勇猛!”
“就算是作了大魔法師化身,且不說防禦之力無與倫比,低階的妖類就可以直接碾壓了啊。”
姚瑤一下變了臉色,文婵也是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此物,初探産自大日王國或者越王國,具體何人所爲,着你二人去查明,不得有誤!”
姚瑤趕忙跟在文師姐的身後微微一福行禮,道:“弟子知道了!”
出了無色觀,文婵道:“越王國地域廣大,山高路遠,我就不客氣了,親自走一遭,你且去大日吧。”
姚瑤低低地道了聲:“但由師姐編排。”
實則心中大喜,頗有些急不可耐:去大日王國,自然要路過洛城,我若走得快些,說不定就可以見到他!
文婵哪裏看不出她心中的喜色?不禁搖了搖頭:她隻知一味出頭,上次十方大山能得不死,已是萬幸,接這麽個任務又喜成這樣,一個人的運氣總有用盡的時候,她早晚有一天會被坑死!
文婵看着姚瑤的背影自以爲是,她哪裏知道,那個小妮子卻是在爲能見到某某而心中歡喜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