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卿顔隻覺得這是敷衍她的話,咬唇不語。
沈疏樓無奈,低頭在她耳朵邊不知嘀咕了句什麽。
她眼睛一亮,“當真?”
沈疏樓笑着點了點頭,又催促道:“自然是真的,我何時騙過你?快走吧,一會兒走不了可就真前功盡棄了。”
“疏樓哥哥,那你自己一定要多加小心。”
沈疏樓一一笑着應下,顧卿顔這才肯放心走,一回頭,正瞧見那含笑的人都在身後望着她。
一如既往,所有人都變了,隻有他沒變。
顧卿顔蓦地酸了鼻子,聽見沈疏樓在身後道:“顔兒,保重。”
他早猜到這是他們最後的退路,幫他們準備好了一切,而于洋也不再繼續跟着他們,留在了沈疏樓身旁。
顧卿顔引着東皇清和易涼走到其中一座石墓旁,扒開重重荒草,按下一塊石闆,隻見墓輕輕移動,露出一扇半人高的門。
“走吧。”
“你是怎麽知道這裏有通往帝都外的暗道?”易涼好奇而不解的問道。
易涼一問,東皇清同樣有些好奇的望向她,期待着她的回答。
“這……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麽會知道。當時隻是腦海中出現一些畫面,模模糊糊好像看到自己以前來過這裏。”顧卿顔努力回想自己當時腦海中出現的畫面,隻是無論她怎麽想,就是再也想不起來了。
易涼和東皇清見她眉心緊蹙,選擇沉默。
站在不遠處的沈疏樓從他們的背影消失在石墓中後,臉上的笑容便淡了下來,似歎似慨道:“好了,都結束了。”
“于洋,你也走吧,此西去二裏,那裏有棵千年香樟樹,樹底下有埋着一個鐵箱子。裏面有準備好的盤纏和通關文諜,你拿着這些東西離開東淩,去過你想過的日子,最好永遠都不要回帝都了。”
世人皆向往帝都,卻不知這滿目繁華底下,藏着怎樣的無奈和身不由己。
能離開,亦是一種幸福。
于洋一個沉默寡言的漢子竟紅了眼眶,啞聲道:“将軍!爲何不與顧小姐一起走?您分明意不在此,你若想走,誰能阻礙得了你?”
沈疏樓唇畔含笑,輕道:“如何走?”
是,就如他信誓旦旦的承諾過顔兒,隻要她想走,他會帶她遠走高飛。
可,她能走,他不行。
他要給她一個安穩平靜的生活,讓她餘生快快樂樂的度過。
他留下來,不是爲了父親那句“沈家兒郎理應報效國家,不衛家國,生而何乎?”
他留下來,是爲了讓她能夠毫無愧疚的離開,去過她想過的日子。
而東皇钰的怒火,如果注定要有人承擔的話,那就由他來承擔吧。
此生,他惟願她幸福快樂。
于洋攥緊拳頭,額頭上的青筋全冒了出來,堅定道:“将軍不走,末将也不走,死何懼?将軍當年對末将的救命之恩,末将若在此時棄将軍而去那就是忘恩負義!”
将軍在戰場上卻所向披靡好似修羅,下了戰場他就是翩翩如玉的公子。
軍中将士,也許有一開始因爲礙于老将軍的威嚴才聽他的,跟南桑一戰之後,誰不是真正信服?
沈疏樓神色依舊溫和,眼神卻冷了下來,看着他,沉聲道:“當年我救你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談不上什麽大恩,這麽多年你一直跟在我身邊保護着我,就算是有恩也早就償還清楚了。再說,你已在東皇钰面前暴露,不适合再留在帝都了。如果你被東皇钰抓住,他一定會查出你是我的人,到時隻會陷我于危險之中。”
“不,不……将軍,末将不是那個意思。”于洋臉漲的通紅,卻找不到一句反駁的話來,爲自己的魯莽羞愧不已。
沈疏樓輕聲一笑,道:“我知道你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告訴此事的利弊罷了。放心吧,父親年紀大了,上不了戰場了。東皇钰現在心裏比誰都清楚西玄和北幽兩國正虎視眈眈,戰争随時都會一觸即發。如果一旦觸發,他需要帶兵打仗的将領,所以此事他就算明知是我爲,暫時也是不會動我,動将軍府的。”
于洋也不好再說什麽,抱拳,沉聲道:“将軍,日後用得到于洋的地方,隻要将軍一聲令下,刀山火海,于洋誓死追随将軍!”
“保重。”沈疏樓看着那大步離去的背影,喃喃道。
終于,都走了,便好似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幹淨。
沈疏樓折了折袖子,露出腕子上一截護腕鐵甲,這是一年前他請命于南桑一戰時,父親送與他的。
他時時戴着。
父親一生鐵骨,待他雖有些嚴厲,但更多的是,嚴厲下隐藏的脈脈溫情。
有相熟的長輩都說,老将軍這樣冷硬的脾氣,能養出疏樓這樣溫雅的性子當真不易。
老将軍以前便嗤之以鼻,溫雅要來何用?
沈家的兒郎是要上戰場的,溫雅能殺敵了麽?
父親嘴上常念叨着讓他能繼承他的志願,征戰沙場。雖然說是那樣說,但在這方面卻從來沒有逼迫過他。
也對,在他的記憶中,父親好像從來都沒有強迫過他做任何事。
就連一年前的與南桑一戰,也是他主動請纓上戰場。
當時父親知道後還很高興,但是更多的則是擔心他的安全。不然也不會找人特地打了一副鐵甲護腕送給他。
自與南桑一戰後,但凡在戰場上跟他對戰過的人,皆說他是戰場上的笑面修羅,一雙原本溫和淺笑的眼眸,一旦上了戰場便冷厲的宛如勾魂厲鬼。
沈疏樓想着這些往事,倏地笑了笑,他雖不是父親的親生兒子,而父親待他比親生兒子還親。
父親對他的養育之恩,将軍府的衆人對他有如親人般,他怎能爲了自己的一己之私牽連父親和将軍府。
所以,爲了不被牽連父親和将軍府,他隻能眼睜睜的看着顔兒和别人離開。
沈疏樓摸了摸手腕的那截護腕鐵甲,看了許久,最後拆下将它丢棄在荒草裏。
剛才,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沒有騙她。
東皇钰不會動江家,但不是不會動他。
他說過不會連累江老将軍,早在來之前,他卸下了軍中所有事物。
他唯一騙了她的,大概是哄她走的時候說的那句:“很快,我便會去找你。”
鐵甲似乎撞到了石頭,叮咚一聲清脆的響,一切榮華富貴、錦繡前程,便就此抛棄。
當時,他去找父親時,準備将此事告知于他,而沈老将軍好像早就猜到似的。
老将軍遲暮的蒼老面孔在燭火下昏暗不定,不待沈疏樓開口說話,老将軍搶先說道,“如果你已經決定好了,就放手去做吧,不用顧慮爲父。”
有父如此,兒複何求。
一向感情内斂的沈疏樓因爲沈老将軍的這句話,有些哽咽道,“多謝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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