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餐刀切開黃油——
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艾米的攻勢第一時間就遭到了遏制,半人半魚的深海怪物們展現了與它們猙獰外貌全然不符的知性,面對榮光者展現出的近乎一面倒的碾壓态勢,面對身邊一個個倒地不起的同族,它們不僅沒有因此而亂了陣腳,反而近乎冷酷的高效運作了起來,明明沒有任何指揮者,暫且被冠以魚人這一稱呼的怪物們在少年的攻勢下直接散開,大陣變小陣,一路踩在不知生死的袍澤們身上,以數十爲單位對他進行圍攻。
數十。
聽上去或許有些少,可實際上卻可以裏三層外三層的将一個人裹得嚴嚴實實。
無須太多戰術,也不用任何技巧,隻需不斷的進逼,通過血肉的堆積以及人數上的優勢,可以很輕易的将敵人的活動空間鎖死,然後……完成絞殺。
可惜的是,此類戰術,艾米·尤利塞斯并非第一次遭遇。
早在伊爾丹礦坑之中,那些寄生在黑暗地母龐大身軀之上,能夠一定程度上共享經驗與智慧的怪物們,就給他上過一課。
直至今日,他仍能回憶起差點被怪物活活壓死的恐懼。
所以——
他不會将自己再次置身于同樣的情境之下。
于是,揮劍。
比任何時候更快的揮劍。
于是,邁步。
比任何時候都更堅定的邁步。
如果敵人的目标是一擁而上,以絕對的數量創造出占據絕對優勢的進攻點的話,那麽……隻要在所需要面對的敵人累積到一定數目之前,将他們全部殺死,所謂的圍攻自然不複存在。
而不顧一切的向前突圍,通過個人以戰力上的優勢以點破面,拖拽着試圖合圍的敵人集群随着他的腳步一同移動,則完美的規避了腳下屍骸的累積,并且進一步的掌控了整場戰鬥的主動權。
當然,以上的一切都建立在個人戰力上。
在伊爾丹礦坑中的他之所以在數次瀕臨死境,一方面是缺乏應對集群作戰的經驗,而另一方面則因爲……那時的他并不具備碾壓級别的個人戰力——但現在已截然不同,越是瀕臨死亡,死亡先兆觸發的次數越多,雖然在人格上、精神上的異質感、被取代感會越加的突顯,然而與之相對的是,無論是對戰鬥的把控還是體悟都将呈現出近乎飛躍的質變。
在離開伊爾丹礦坑後他死了幾次?
這個問題連他自己一時半會都沒法統計清楚,他所知道的是,這個等級的敵人……已、經、完、全、不、夠、看、了!
那麽——
殺出條道路!
年輕的榮光者持劍而行,鮮血與屍骸鋪就通向勝利王座的道路。
理應如此、理應如此。
但處于層層包圍之中的艾米·尤利塞斯根本對他所需要面對的敵人一無所知。
那并非單純依靠數量取勝的遊兵散勇,而是……真正的軍隊!
每當一個半人半魚的怪物倒在血泊之中,每當戰陣的一角宣告崩潰,在不知存在與否的指揮官的引導之下,總有新的魚人補充消耗,總有新的魚人将戰陣補充完整——少年根本不知道他在對抗着什麽,也根本不知道與他交戰的始終都是浩大軍勢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他的厮殺,他的戰鬥,隻是魚人浪潮中毫不起眼的一個小小水花。
無足輕重。
這就是文明的力量,這就是軍團之所以被冠以軍團之稱的依仗。
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了。
暫時沒有介入戰鬥的約書亞對戰局的把握顯然比身陷重圍的少年更加的清晰——榮光者盡管擁有遠遠淩駕于普通人之上的強健體魄,可再如何強健的體魄,終歸也存在着極限,至少……他不相信艾米能夠在這場慘烈的消耗戰中取得勝利。
所以,輪到他登場了。
盡管時機不是那麽完美,但……從各方面來說,面對這樣僵持不下的戰局,他都比艾米·尤利塞斯更适合充當一支奇兵。
于是——
沒有一分猶疑,更沒有絲毫僥幸,他以一人之勢,悍然向面前成千上萬、密密麻麻到看不到邊際的魚人軍勢發起了強攻。
殺!
作爲奧尼恩斯家族的繼承人,約書亞的戰力在同齡人中絕對屬于佼佼者,但即便如此,當他迎頭撞上那些半人半魚怪時,才真正意識到能在怪物方陣中橫沖直撞的艾米·尤利塞斯到底是一個怎樣規格外的“怪物”。
很難想象,在下層區的那段時間,他到底經曆了什麽。
嗯……現在也不是可以分散注意力的時候。
銀發赤瞳的榮光者收斂了心底萌發的驚歎,全心全力的投入這場厮殺之中。
與少年的舉重若輕不同,他的戰鬥進行的非常之艱難,在魚人們的包圍之下,幾乎每揮動一次長劍都勢必伴随着鮮血的灑落,幾乎每挪動一次腳步都會将身上的創口進一步的撕裂,但……他的戰鬥方式本就該如此。
遇事不決莽一波,血流得越多越好。
隻是……僅僅是多還不夠,他的血液散布的區域僅僅隻局限在了身周,若要将它們引燃、引爆,必定會将他一同卷入。
而且想要引起混亂,他必須沖殺的更靠前一些,必須讓血液散布的更廣一些。
但——
沒辦法沖的更遠了。
已經……到極限了。
約書亞在拼殺之中漸漸意識到了自己的乏力,意識到了死神腳步的臨近。
所以,必須想點什麽辦法。
一邊思索着出路,銀發赤瞳的榮光者的攻勢越顯頹勢。
終于,在動作明顯的一滞之後,他轉變了戰鬥的策略——從一味的強攻,轉爲偏于保守的防禦,劍光雖然依舊凜冽,然而對半人半魚怪物的威脅卻不再緻命,往往一劍下去隻能将它們重創而不能将它們殺死,反倒自身的創口總是會随着劇烈的動作破裂,灑下觸目驚心的淋漓鮮血。
他在示弱。
更是在賭。
賭這群怪物同族的觀念哪怕再弱,也具備一定的社會性。
遭到重創,但并未身死。
——若是人類的話,在猶有餘地的情況下不會輕易放棄同伴。
從先前的觀察來看,那些半人半魚的怪物同族間的情感遠比人類薄弱,隻是尚不能就此否定,它們并不具備同族觀念。
因此,他一邊示敵以弱,刻意營造自身無力再戰的假象,降低自身的威脅性,一邊轉變戰鬥方式,由進攻趨于防守,對魚人們隻傷不殺,甚至還故意用大動作撕裂自身的創口,讓那些受傷的魚人們沾染上他的血液。
然後……等待着戰陣的輪換,等待着那些攜帶着他血液的魚人四散開去。
多少有些幸運,一切不出所料,這群半人半魚的怪物确實具備一定的社會性,那些被他砍傷的魚人在戰陣的運轉中逐漸向外層移動,逐漸脫離戰鬥序列。
隻是……終究不太完美。
它們并未四散而去,而是固定的聚集在了不遠處的同一塊區域。
是傷員區?
約書亞感應着自身散布在外的血液,隐隐之間,他似乎除了本身外還有另一套超然的視角,視角的主人是……他的血?
思維相當自然的一分爲二。
然後,他看見了,看見了……儀式。
那是獻祭。
——黑彌撒。
受傷者根本沒有得到應有的照顧,它們盡數被當做祭品束縛在一個暗紅色的煉金陣的正中央,而在煉金陣之外,一位近三米高,身上攜帶着大量骨制品的魚人怪物在主持着儀式,形同魚類一般扁平的嘴巴微微開合,發出某種嘶啞、尖銳的喉音,以及一個似曾相識且充滿亵渎意味的發音。
“Cthulhu——”
理智仿佛被人用金屬薄片刻意的摩擦,整個人的腦袋如同一團漿糊一般混沌不明。
透過血液傳來的聲音,令約書亞的狀态一下子跌落谷底,幾乎完全本能的一劍掃開身周的魚人,然後他出于生命求生的本能,引爆了散布在外的血液。
火光沖天而起。
亵渎人智的聲音戛然而止。
約書亞沒有任何的猶疑,趁着随着爆炸掀起的沙石與塵土,以及祭祀儀式被打斷所引發的混亂,認準記憶中尤利塞斯所在的方向,爆發了最後的底力。
沖!
他大步向前,然後……卻不禁停下了腳步。
“你跑錯方向了。”
艾米·尤利塞斯的聲音在正前方響起:“你好歹注意下方向啊——趁現在還能跑,趕緊撤。”
半人半魚的怪物數量太多,年輕的榮光者可沒把握能将它們打個對穿。
先走爲上。
可惜的是……在他們離開魚人們的視線範圍之間,濃郁的霧氣忽然将眼前的道路徹底吞沒,某種混沌的、詭谲難言的氛圍開始擴散。
然後……嘶啞、尖銳的喉音再次響起。
在迷霧之中,一雙巨大、凸出的猩紅眼球漸漸顯現,在若有若無的風中,發出骨片碰撞的清脆響聲。
那是先前那場儀式的主持者,怪物族群中有着類似司祭職責的大人物。
看來……來者不善。
兩人都有這個自覺,并且不約而同的做好了戰鬥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