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之沼——
這頭妖魔對普通人來說是貨真價實的天災,軟泥構成的軀體天然就能夠豁免大部分的劈砍,油膩的身體上遍布一層足以消融鋼鐵的強腐蝕性的粘液,而更令人苦手的,還是伴随着它活動而不斷向外揮發的酸性毒氣。
單單隻是在遠處看着它,就會感覺眼睛酸澀,就會感覺咽喉火辣。
至于靠近了會是什麽滋味?
抱歉,這裏沒有一個人想知道答案——即便是擁有死亡先兆的艾米·尤利塞斯,也不打算爲自己的死亡菜單上,再添加一道特色菜。
但這并不意味着它在至深之夜中是無解的存在。
在如軟泥一般具備劈砍耐性的同時,它移動的速度也被極大的限制了,與無法被突破的防禦相伴的,是它那羸弱的堪稱緻命的攻擊。
無法高速移動,也缺乏遠程攻擊手段。
如果沒有那一身的酸性粘液,大概會是相當無害的類型。
與肉靶子無異。
年輕的榮光者所利用的正是它的這一個弱點,在接近視距極限的位置上,支援組整暇以待,萃毒的弩箭搭載在了經由煉金術加持過的十字弩上,熠熠的寒光在黑暗中煞是閃亮。
“放!”
瑞加娜很好的領會了艾米的作戰意圖,沒有讓弓弩手各自爲戰,而是令行禁止,通過一系列簡單明了的命令進行控制,令他們歸于統一的節奏之下——幾乎在他命令下達的同一時間,支援組的組員同時叩下了扳機,伴随着“啪”的一聲脆響,弓弦震動,雪白的翎羽脫弦而出,劃破了黑暗,也貫穿了絕望之沼那一灘類似鼻涕蟲,有若液體般粘稠的粘液聚合體。
還不夠。
近身作戰在這頭惡心到極點的怪物面前不具備哪怕一點可行性或是可操作性,因此以艾米爲首的攻堅組并沒有參與這一場戰鬥,他們隻是在一旁遊曳着,充當支援組的護衛,以防止黑暗中可能存在的其它獵食者。
當然,榮光者不在護衛的隊列之中,他更重要的使命是觀察。
——通過觀察确定十字弩能否對絕望之沼造成切實的傷害。
結果差強人意。
自煉金弩上射出的弩箭足以洞穿那近似液體的流質軀體,但具體能造成多少傷害卻是一個未知之數——就他的視角來看,這隻惡心的怪物明顯受到了影響,但這種影響似乎……不那麽緻命?
身體被撕開了三個大洞,這無疑是極其恐怖的傷勢。
可隻要看到那如同膠水一般再次黏回一起的身體,任何人都不會認爲它所承受的傷害超出了它所能承受的範疇。
怪物,這是實打實的怪物。
即便是全盛之時,艾米也不想招惹的怪物。
但誰讓他現在可不是一個人呢?在這之前接連斬殺的三頭特殊妖魔已隐隐鞏固了他在這個新生的團隊中的地位,但這并不意味着他有着退縮的餘地——甚至恰恰相反,他必須要迎難而上,必須要更進一步的用勝利鞏固自己的地位。
現在的信任是羸弱的,是多疑的,是脆弱的。
他經受不起失敗。
所以,稍稍貼上一些本錢也沒什麽關系吧?
榮光者攥緊了手心,更準确的說,是攥緊了手心中的火晶石——在有教團煉金術士所制作的提燈之後,火晶石的價值就相對降低了許多,不再是那麽的必不可少,也不再是那麽的不可或缺。
在有必要的時候,完全可以當做一次性消耗品使用。
比如現在。
“或許可以試試這個,”決定既已作出,就沒必要遲疑,艾米·尤利塞斯遞過手中通體鮮紅的菱形結晶,“這是火晶石,我們家鄉的特産,是吸收了火種力量的結晶,搭載在箭矢上應該能起到點效果。”
“不心痛?”絕望之沼給的壓力不大,瑞加娜接過榮光者手中的秩序之力結晶後,甚至還有心情調侃他兩句,“這個我在兌換列表上看到過,要價可足足有五十積分。”
“那麽我可以拿回來嗎?”艾米面無表情的問道。
“想多了,”少女揚了揚手,“入了我的手的東西你可别想要回來。”
——玩笑話到此爲止。
在轉身的一瞬間,瑞加娜收斂了臉上的笑意。
火晶石,或者說秩序結晶——她聽說過這玩意,與教團所出産的零号聖水一樣,對高等妖魔階層之下的任何妖魔都擁有無與倫比的殺傷力。
甚至不用試她都知道,加載了秩序結晶的箭矢對眼前這怪物來說絕對是緻命的。
勝利已近在眼前。
少女眯了眯眼,将火晶石吊墜一圈又一圈的纏繞在了箭矢之上,三點一線,瞄準!
她靜靜的等待者它的臨近,食指不斷的摩挲着被汗水打濕的扳機。
然後開始了倒數。
“三……”
一股嗆人的酸味洶湧而來。
“二……”
眼睛不受控制的濕潤,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珍珠一般灑落。
“一——”
她強壓住喉嚨傳來的灼痛感,瞳仁中怪物的身影漸漸放大。
于是,食指按壓而下。
扳機被叩動了。
繃緊的弦發出一聲裂帛之音,受力不均的箭矢飛旋而出。
沒有受到任何阻攔,纏繞着秩序結晶的箭矢沒入了妖魔那類似流體一般的柔性身軀之中,緊接着似乎受到了什麽刺激一般,它的身體如同吹飽了氣的氣球一般以極其誇張的方式膨脹起來。
然後……
然後瑞加娜就地一滾。
——伴随着“砰”的一聲,仿佛沸騰的水碰上了滾燙的油,當屬性先天敵對的兩者碰撞在一起之際,爆炸……理所當然的發生了。
如同一場盛大的煙火,漆黑的天幕被照的恍若白晝。
不對,現在本來就是白天……隻是至深之夜中的白晝與夜晚無異。
艾米躬身撿起滾落至腳邊的妖魔核心,有一搭沒一搭的想着——他對少女剛剛的那一擊十分的滿意,時機把握的恰到好處,即便是他,在那時也沒把握能做得更好。
果然,能成爲隊長的,沒有一個簡單角色。
而就在他這麽想着的時候,在翻滾中沾染了一臉塵土的少女已從地上站起,并走到了他的身邊:“怎麽樣,對我的答卷還滿意嗎?”
“相當滿意。”榮光者并不吝惜他的贊美。
“這句話也是我要對你說的,”瑞加娜笑了笑,盡管此刻的笑容一點也不美,但還是能給人一種舒服的感覺,“不過我還要額外加上一句‘恭喜’。”
“什麽意思?”艾米挑了挑眉頭。
“字面上的意思,”少女咳嗽兩聲,吐出兩口帶血的濃痰,看得出來,盡管時間尚短,但怪物的酸性毒氣對她的咽喉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影響,“我代表先覺者聯盟認可了你的實力——包括我在内,合計七支隊伍在之後的幾天裏将會相繼并入你的兵團。”
“你……”艾米這時才反應過來,“代表着什麽人?”
“營地最早的七支隊伍的共同意見,”瑞加娜并不意外榮光者的反應,“猶大,我們并不是你所預想的不知合作、盲目競争的一團散沙,事實上早在交易祭壇被發現的第二天,我們這些第一批抵達的先行者就結成了一個簡易的互助聯盟。”
“尼爾也是你們的一員?”榮光者問道。
“注意,是七支隊伍。”少女給出了答案,“我們并未将獨行者納入這個體系中,而那些變相造成了生存壓力激增的湧入者,除了最開始的幾支還能交流外,其它的都對我們抱有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因此,沒有更進一步的接觸。”
“這樣啊……”艾米用手摩挲着下巴,“能告訴你們選擇我的原因嗎?”
“我是觀察者,”瑞加娜斟酌着語氣,“主要确定你是否真的有能力讨伐那些棘手至極的特殊妖魔——以及,兵團成型後是否有潛力與高等妖魔作戰。”
“高等妖魔?”
黑暗地母、霧夜殺人鬼——在記憶中,與這個扯上關系的就沒有一個好對付的。
“在生存競争尚不激烈之際,我們這七支隊伍曾對這座死寂之城的真相做過深入的探讨。”少女說道,“首先能确定的是,這個世界并不正常,我們所遭遇的這一切應該與教團本部的某個計劃有關,并且……我們所賴以生存的祭壇其實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怪奇,而是地下封印漏出的一道豁口。”
“下面封印的是什麽?”黃衣之王這個名字呼之欲出。
但瑞加娜的回答再一次出乎了他的預料。
“是一隻高等妖魔,”她說,似乎擔心榮光者無法接受這個事實,還重複道,“是一隻被冠以‘惡魔’這個詞綴的高等妖魔。”
等等——一隻妖魔?一隻高等妖魔?
落差實在太大,榮光者一下沒有反應過來。
“所謂的祭壇其實是一個血祭儀式,”少女的重磅消息一個接着一個,“伴随着我們的每一次交易,地下那頭可怕的妖魔就離掙脫開封印更進一步——但可悲的是,爲了生存,我們别無選擇。”
這個祭壇,是整座死寂之城獲取未受污染的水源與食物的唯一途徑。
“所以呢?”艾米大緻猜出了他們的打算。
“我們打算殺死它,趁它還沒有完全恢複力量。”瑞加娜說道,擡起頭注視着他那雙湛藍的眸子,“而你的存在,不可或缺。”
這是事實。
在之前的戰鬥中,他已經用行動證明過了,他的實力是絕絕對對的無可挑剔,哪怕在‘他們’之中也足以稱得上最強。
是絕對無法放棄的戰力。
然而,來自赫姆提卡城的少年隻是沉默。
壓力伴随着時間的流逝而不斷累積。
終于——
在堪稱漫長的緘默後,來自赫姆提卡的榮光者開口:“請容許我拒絕——如果你們的誠意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