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退爲進。
艾米·尤利塞斯對被封印于地下的妖魔并非真的如他表露出的那般淡然,隻是爲了攥取更大的利益,有時候必須忍耐、克制。
他可不想成爲别人手上的刀。
既然如此,掌握對話的主動權勢在必行。
“我帶着最大的誠意而來,”瑞加娜挑了挑眉頭,她并未發現面前這張冷峻面容下的小小心思,斟酌着用詞,“但我不知道您所需要的誠意是什麽?”
“情報以及真相。”
艾米說得相當爽快,在這座死寂之城中真正能用到的,除了積分、人手與情報外别無他物,而祭壇的積分他在現在以及可預見的将來都會有不小的盈餘,人手這方面在與少女背後的先覺者聯盟達成協議後也不是問題,唯一能讓他感到困擾的,隻有當下被層層迷霧所籠罩的詭谲局勢。
時間不明,地點不明,目的不明——
他們就這麽被抛棄在了一座死寂之城之中,在至深之夜滋生的黑暗中不禁有妖魔蠢蠢欲動,更有自混沌大源中流出的舊日的支配者若隐若現的身影,甚至……在直覺的引導下,他對這個世界的真實隐約有所猜測。
但不管怎麽說,他,算是跟随在他身後的隊伍,也不過三五個人。
這點人手在短短三天的時間能調查出什麽?
情報異常有限。
而以瑞加娜爲代表的先覺者聯盟則不同,七支隊伍保守估計也有二十來号人,再加上營地在整座死寂之城的特殊性,以及生存壓力的适當減緩,他們必定掌握了相當多的情報,對這個世界的認識一定比他更加深刻。
所以,他在期待着,期待着情報的短闆得到補足。
“情報的話……”少女整理着思路,好一會兒才問道,“你想知道哪一方面的。”
“先從營地聊起。”
年輕的榮光者找了塊地方坐下,現在是戰鬥後休整時間,倒不用擔心會脫離隊伍。
“我們在營地附近的一座異神神廟中發現了一塊石碑,在那之上,神廟的祭司用古代語記錄着這座城市的曆史……包括終焉。”瑞加娜歎了口氣,“受學識所限,我們所能翻譯出的隻有相當少的一部分。”
“有時間可以帶我去看看,”艾米插入了她的叙述之中,“我曾在裏查德森大人手上學習過一段時間的古代語。”
這當然是謊言。
但不用擔心揭穿,因爲能夠戳穿謊言泡沫的人,已經不存在了。
而且……這又是養子與養父之間的私事,對年輕的榮光者來說,圓過去簡直再簡單不過。
“真是了不起,”少女由衷的發出感慨,“怪不得你能成爲最後的生還者。”
古代語,先民所使用過的語言,其本身就是秩序疆域曆史的象征,即便是迦南之城經學院的那些個學士大人,能拍拍胸脯說自己精通的人,也寥寥無幾。
眼前的少年雖然隻是粗略的學習過,但在以戰士爲培養方向的訓導院畢業生中,絕對是當之無愧的佼佼者。
随後,她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以手掩唇:“抱歉。”
艾米·尤利塞斯自然不會在這時說“沒關系”之類的蠢話,他隻是冷着一張臉保持沉默,以表達自己的不滿——嗯,表面上的。
“有時間我會親自帶您去那裏看看,”瑞加娜的姿态稍稍放低,她并沒有說出具體的時間,因爲在可預見的将來,至少在兵團的戰鬥力真正成型之前,猶大都不可能有時間随她一道前往神廟,“根據目前已經解明的文字,能夠确定的是——那隻被封印于地下的高等妖魔是毀滅整座城市的罪魁禍首。”
“在石碑之上,它被石碑的記錄者稱作Diablo,有時又被冠以Mammon之名。”
“惡魔、魔王?”榮光者皺了皺眉頭,恰到好處的展現了他對古代語的了解,“不要告訴我你将它稱作瑪門惡魔?”
“瑪門魔王。”少女頓了頓,“這是我們定下的稱謂。”
惡魔是一種極其特殊的妖魔,與大部分妖魔不同,它們往往并不具備有形、有質的實體,其本質是一種源于惡意的渾濁概念,在被人類以真名束縛之前,它們通常以一團扭曲的、近類人形的煙霧存在。
在目前能夠确定的種類之中,沒有一頭惡魔屬于好對付的範疇,而其中被人類冠以魔王之名的存在,更是高等妖魔中的佼佼者。
“Mammon這個名字我有點熟悉,”這個名字他确實在一部古老的典籍中見到過,但他的能力又不是過目不忘,哪能記住自己看過的每一本書,“雖然不記得那本書的名字與内容,但……能在曆史中留下名字的,可沒有一個簡單的家夥。”
“嗯,正是它毀滅了我們腳下的這座城市,這是目前能夠确定的事實。”瑞加娜以沉悶的語氣說道,“現在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它也因此而付出了代價,被封印在了這座早已淪爲廢墟的城市地下。”
“祭壇交易的對象是它?”艾米問道。
“隻是有可能,現在還不能确定。”瑞加娜并未一口咬死,她隻是給出了她或者他們下達這個判斷的理由,“據我們探查,營地所在的位置恰巧是封印的最中心,而在關于這頭惡魔的記載中也曾多次見過‘獻祭’‘血食’之類的字詞——這很容易讓人生出一些不那麽美好的聯想。”
“确實。”榮光者并未就此打住,“但不止如此吧。”
肯定的語氣。
原因說起來其實很簡單,因爲之前少女曾邀請他參與對封印于地下的高等妖魔的讨伐——既然是讨伐,雙方自然不能分處封印内外,要麽是這頭以瑪門爲名的怪物會在短期之内沖開封印的束縛抵達現世,要麽則是營地中的預備役持劍者們已經掌握了穿越封印的辦法——而不管是哪種可能都說明了,先覺者聯盟對這座死寂之城真相的挖掘已相當的深入。
“是的,不止如此。”瑞加娜點頭,“在聯盟之中,有人被賦予的聖痕覺醒了空間方面的能力——經由他确認了,交易生活必需品的祭壇,其本質是一道通向封印内部的扭曲的空間夾縫。”
“聖痕覺醒?”這是艾米全然陌生的領域。
“嗯,這就是我們會自稱先覺者的原因所在。”少女對此絲毫沒有避諱,“不過猶大你沒必要大驚小怪吧?你那份堪稱作弊的直覺盡管表現的不怎麽起眼,但卻是相當實用的能力。”
原來如此,把直覺當做了能力嗎?
年輕的榮光者眯了眯眼,而後說出了自己的疑惑:“我隻是奇怪,我本人并沒有經受洗禮,植入聖痕的記憶。”
“不止是你一個,”瑞加娜頓了頓,“所有人都是如此——盡管幾十個标本不足以說明一切,但我們懷疑,關于‘洗禮’的記憶,被人刻意的抹除了。”
“真讓人在意。”艾米刻意這麽說道,希望能引出相關的話題。
“但再讓人在意也沒辦法,”少女下意識的握緊了手中的提燈,而後松開,“線索已經斷了,關于洗禮以及聖痕的記憶無論如何回憶都是一片空白。”
“這樣啊……”榮光者隻能順着她的話題發出感慨,卻不方便表明立場,畢竟……以他那尴尬的身份,無論是表達對教團的不滿,還是爲教團做辯護,都有那麽些微妙的不合适,隻能岔開了話題,“話說回來,我現在對你們的目的還是缺乏認知,雖然地下封印了一隻厲害的妖魔,可這似乎不是對它下手的理由。”
要知道,維持營地運轉的交易祭壇,很可能是基于它的力量構建的——一旦它死去,有超過一半的可能會直接導緻祭壇崩塌或失效。
從某個角度來說,他們是利益的共同體,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
“是它先對我們下手的,”在漫長的沉默之後,瑞加娜歎了口氣,“從昨天白天開始,失蹤者陸續出現。”
“失蹤者?”
他想起了神秘失蹤的尼爾——盡管在離開之前委托愛娜在營地中繼續搜尋他的足迹,但實際上少年已不抱多少希望,隻是沒想到如今卻會意外的獲得了線索。
“神秘蒸發,衣服、行李都好好的,唯獨‘人’消失了。”少女以平靜的語氣述說着恐怖的事實,“從昨天到今天,神秘失蹤者已累計有三人,其中有兩人是我們先覺者聯盟中的成員,覺醒了聖痕的、真正的持劍者,而剩下的一人則是新加入營地的一支隊伍的隊長,根據他之前表現出的戰鬥來來看,他的聖痕應當也覺醒了——有相當的可能,它是專門在挑覺醒了聖痕的人下手。”
“沒有抵抗的痕迹?”艾米問道。
“什麽痕迹都沒有,”瑞加娜攤開手,“就這麽突兀的消失了。”
“你們……有什麽推測嗎?”
“當然,”少女給出了肯定的答複,“雖然隻是些沒有根據的猜測,但我們一緻認爲,這是Mammon下的手。”
“至于原因——”
刻意拖長的語調。
“很簡單,”她下意識的眯了眯眼,剃刀般鋒利的眸子中掠過一抹寒芒,“它感受到了威脅,從我們的身上。”